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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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和我隔空對視十幾秒後,紀凜川點了頭,腳步卻未動。


 


他垂眸看著周雅,滿臉不放心。


 


「小雅,你……能自己開車回去嗎?」


 


「就讓她在車裡等。」


 


周雅嘟著嘴正想撒嬌,被我冷聲打斷。


 


紀凜川下意識地抬眸看我。


 


我轉身先行一步。


 


相守十年,紀凜川對我的了解不比我對他少。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我在生氣。


 


天色已經熹微,風也小了。


 


我大步向前走著,聽到紀凜川在身後急急叮囑周雅。


 


「小雅你乖,鎖好車門不要亂跑。」


 


「我和她聊完很快就下來,你別擔心。」


 


我走得太快。


 


周雅回了他什麼,

我已經聽不清了。


 


卻意外地,清清楚楚聽見了隻有唇齒交纏時,才會有的曖昧水漬聲。


 


我猛地停了腳步,視線半轉。


 


昏暗光線下,兩個人影在十幾米開外處,緊緊纏裹在一起。


 


他們忘情到連餘光都分不出來一抹。


 


我扯了扯唇角。


 


回身,大步向山頂而去。


 


眼睛幹幹的,沒有一滴淚。


 


8


 


越上山,風越大。


 


我大步疾行。


 


四十分鍾的山路,我隻用了一半時間,卻等了紀凜川足足半小時。


 


他泡在酒桌上一整年,身子早就虛透了。


 


太陽露出一線金邊的時候,他終於喘著氣,坐到了我身邊。


 


我沉默著,等他平穩了呼吸。


 


還沒來得及開口,

先聽到了質問。


 


「到底有什麼話?為什麼一定要來這裡談?」


 


紀凜川擰著眉,視線遠遠地投向山腳。


 


那裡,停著我和周雅的車。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想起一個其實不太重要的問題。


 


「乖乖,是周雅的小名?」


 


紀凜川愣了愣,突然抬手快速摸遍了全身口袋,隨即又猛地滯住。


 


我從口袋裡掏出他的手機,遞向他。


 


「你翻我手機了?」


 


紀凜川劈手奪過,聲音猛地一提。


 


我沉默地盯著他的眼睛,直盯到他無措起來。


 


「舒棠,你別誤會!」


 


他手忙腳亂,點開家族群給我看。


 


「小雅在她媽媽嫁給舅舅之前,小名就是乖乖,隻是後來改了名字,又長大了,才叫她小雅,

但家裡老人還是叫『乖乖』多一點,顯得親熱,我就是隨手備注的,沒多想……」


 


他解釋得又急,又快,又細致。


 


就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隻等著我問他,他便拋給我一個毫無破綻的滿分回答。


 


我笑了笑,沒說話。


 


太陽探出小半,金邊變成了小小半圓。


 


我盯著看了半晌,又問。


 


「你買車送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個問題,似乎也算不得重要。


 


但紀凜川依然早有準備。


 


「我隻是看她沒有代步工具,為了方便她出行,不是送她的。」


 


他快速從手機中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看。


 


——是買車時的憑證,一百多萬的車子,掛在公司名下。


 


他表情小心,邀功似的。


 


「這種事情我有分寸,就算真的要送,我怎麼可能不跟你商量呢?」


 


萬事俱全,無懈可擊。


 


我沉默地轉頭,繼續看日出。


 


太陽已經升起大半,整個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層金。


 


朝霞絢爛,還像十年前。


 


那是我和紀凜川第一次來這裡。


 


他準備好了要向我表白,緊張地手心都在冒汗。


 


日出的瞬間,他一把握住我的手,一句話磕巴成好幾段。


 


現在,又是日出,還是我和他。


 


十年過去,景色如昨。


 


歲月的殘酷也許就體現在這種時刻。


 


刻錄著記憶的風景不會變,人,卻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在太陽完全破雲而出的瞬間,我起了身。


 


紀凜川還坐在原地,仰頭看我。


 


「舒棠,你叫我來到底是想說什麼——」


 


「紀凜川,我們離婚吧。」


 


兩句話,同時出口。


 


紀凜川愣住了,我笑著看他。


 


「離婚吧,紀凜川。」


 


「房子在我名下,就不分了,存款一人一半,公司的股份我會盡快出手。」


 


「你今天就搬出去吧。」


 


停了很久的風,乍然又起。


 


吹亂了我的頭發,也吹顫了紀凜川的問話。


 


「舒棠!?」


 


「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9


 


愛和婚姻,就像列車和軌。


 


列車一旦脫軌,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這是我在上山路上想通的事情。


 


想通了,做決定便不那麼難。


 


「紀凜川。」


 


我垂眸看著那個,眼眶瞪得通紅的男人。


 


同行十年,這還是我第一次以審視的目光打量他。


 


「我很清楚,也很清醒。」


 


「倒是我想問問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周雅是你看著長大的妹妹,你在和她接吻、擁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自己在做什麼?」


 


紀凜川的臉一寸一寸的,白了。


 


他快速起身,滿眼驚惶。


 


「舒棠,我和她沒有——」


 


「你和她還沒到最後那一步,我知道。」


 


我淡聲打斷他。


 


「你說你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情,你沒有出軌,

指的就是這個吧?」


 


「精神越軌,但肉體清白?」


 


我冷笑著盯住他震顫不止的雙眸。


 


「紀凜川,你覺得,你還能堅守多久?」


 


「一周?十天?半個月?」


 


「然後呢?你會找我坦白嗎?你會告訴我你睡了自己的妹妹,等著我跟你離婚嗎?」


 


「你不會。」


 


「你會想盡辦法瞞著我,惶惶不可終日,在自責和懊悔中,等著懸在頭頂的刀劈下來,你會成為你這輩子最恨,最討厭,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最後一句話落,我深吸一口氣,笑了。


 


「噢,不對。」


 


「紀凜川,你已經是了。」


 


二十多年前,紀凜川的爸爸出軌了女同事,拋妻棄子,讓年幼的紀凜川失去了爸爸和幸福的家。


 


他曾經無數次向我發過誓。


 


「我紀凜川這輩子,一定會忠誠於你,絕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誓言這種東西,違背後再想起,大概會變成捅向心口的刀。


 


紀凜川慘白著臉踉跄一下。


 


我眼睜睜看著他在我面前倉惶坐倒,垂喪著腦袋,再沒說出半個字。


 


「紀凜川,你實在是讓我覺得有點惡心。」


 


我俯視他半晌,再沒了聊下去的興趣。


 


「今晚之前你如果還不搬走,我會改家門密碼,離婚協議明天會寄到公司。」


 


「你好自為之吧。」


 


10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快。


 


不過十分鍾,我便已經到達了山腳。


 


周雅沒有聽紀凜川的話在車裡等,滿面焦急地盯著我身後。


 


見隻有我一人下山,她驟然白了臉。


 


「舒棠!!紀凜川呢!?你把他怎麼了!?」


 


她尖叫著直撲向我,做了美甲的手指目標明確地想往我臉上抓。


 


我擰著眉抬手。


 


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右手迅疾扇了過去。


 


「啪」地,周雅被我一巴掌扇懵,愣在了原地。


 


「舒、舒棠!你……你怎麼……」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捂住了臉。


 


居然沒跳著腳罵街?


 


我意外地挑挑眉,衝她笑了。


 


「疼嗎?」


 


「不用感謝我,這一巴掌,算我提前幫你熟悉一下這種感覺。」


 


到底還年輕。


 


周雅的眼裡蓄著一包淚,很明顯沒聽懂。


 


「紀凜川還在山上。


 


我懶得解釋,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你不是來接他的嗎?去吧,他現在正需要你。」


 


目送周雅拔腿跌跌絆絆衝向上山的小路,我正想啟動車子,手機先響了。


 


電話的那頭,是一個和藹女聲。


 


「棠棠啊,你沒忘了今天是姥姥的生日吧?你和凜川什麼時候回來啊?」


 


是紀凜川的媽媽。


 


我叫了五年「媽」的,婆婆。


 


要我親自把難堪的真相撕開示人,真的很扎心。


 


但我猜,她最能理解我心情。


 


「媽,紀凜川出軌了,和周雅,我準備和他離婚了。」


 


那頭有抽氣聲響起,足足靜默了十多秒鍾後,電話在一陣兵荒馬亂裡被掛斷。


 


我恍惚片刻,想起婆婆聽力不太行。


 


她接電話,

總是喜歡開著免提。


 


今天是紀凜川姥姥的生日,家裡人應該很多吧。


 


這通電話,大概把所有人都通知到了。


 


紀凜川和周雅又會經受什麼呢?


 


我扯起唇角,發動了車子。


 


也是。


 


他們會如何,和我有什麼關系。


 


11


 


連著兩天兩夜沒合眼,困到快失智。


 


隨便找了家環境還不錯的酒店,我關掉手機睡了個飽。


 


再醒,天都黑透了。


 


手機一開,震個不停。


 


未接電話的短信提醒,前一半來自紀凜川,後一半來自爸爸媽媽。


 


我頭疼地按按眉心,醞釀好情緒,給媽媽撥了回去。


 


「嘟」聲隻響了一下,電話光速被接通。


 


我皺皺眉,還沒來得及說話,

媽媽的怒聲劈頭蓋臉。


 


「你個S孩子,你還知道開機!?十年的感情多不容易,有矛盾吵吵架也就算了,離婚這種話也是能隨便說的嗎?你看我來了怎麼收拾你!」


 


那頭聲音喧嚷,不像在家裡。


 


看來,她應該已經在收拾我的路上了。


 


我沉默一瞬,剛醞釀出的淚意瞬間消散無形。


 


「紀凜川出軌了。」


 


不是什麼復雜的事情,一句話就能說清。


 


那頭,媽媽哽住,被另一個聲音奪走了手機。


 


「你說什麼!?誰??紀凜川出軌了!?」


 


爸爸怒音高亢。


 


「我就說這個混賬王八蛋在電話裡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原因,他怎麼敢的!誰給他的膽子敢這麼對我閨女!?讓他給我洗幹淨脖子等著!看我去了怎麼收拾他!!」


 


「閨女啊。


 


媽媽搶回了手機,聲音哽到發啞。


 


「你別怕,爸爸媽媽都在的,我們很快就到了,今晚就能到,你別難過,爸爸媽媽都在的……」


 


她語無倫次,字字句句都是擔心。


 


我眼眶驟然湿潤,想笑著告訴她「別擔心,我沒事」,卻喉頭緊到說不出一個字。


 


掛掉電話,我終於痛哭一場。


 


為自己人到中年,卻還要爸爸媽媽為我操心。


 


也為這猝然而逝的十年感情。


 


為我這十年的付出,和再也無法回溯的光陰。


 


哭過了,擦幹淚。


 


我還有很長,很長的人生要繼續。


 


12


 


接到爸媽,我們一起回了家。


 


——我和紀凜川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家。


 


大門打開,我怔了一下。


 


客廳燈亮著,本該搬走的紀凜川垂頭坐在沙發裡。


 


「舒棠!」


 


門開的瞬間,他迅疾起身。


 


又在看清門口景象後瑟縮一下,才迎了出來。


 


我盯著他的臉,皺了眉。


 


他臉頰青紫腫脹,連眼圈也烏青著,像是挨了打。


 


媽媽輕「嘖」一聲,悄悄抓住了我的手。


 


爸爸原本怒火勃然了一路,發誓見到紀凜川要揍得他滿地找牙,現在也面露不忍。


 


「……爸,我來吧。」


 


紀凜川就頂著這樣一張臉,勉強扯出個悽慘苦笑,伸手想接過爸爸拖著的行李箱。


 


「別叫我爸!不需要!」


 


爸爸重「哼」一聲,伸手攔開了紀凜川。


 


紀凜川的手落在半空,又將視線轉向了媽媽。


 


「媽——」


 


「別叫我媽!我不是你媽!」


 


媽媽比爸爸更生氣,她翻著白眼撞開紀凜川,拽著爸爸徑直進了門。


 


他們以前對紀凜川有多滿意,現在,就有多翻臉無情。


 


我哭笑不得,站在門口沒動。


 


紀凜川訕訕半晌,終於和我對上視線。


 


他嘴唇翕動著,好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


 


「舒棠。」


 


終於出了聲,眼淚卻猛然就洶湧了起來。


 


「舒棠……」


 


他哽咽著,用氣聲叫我。


 


大概是真的難過。


 


他哭得渾身直顫抖,脊背也佝偻起來,口中不斷念叨著的隻有我的名字。


 


十年時光,做不得假。


 


我恨他不做人事,卻也看不下去他這副樣子。


 


視線一不小心落在玄關的婚紗相框,隻覺得心像被石頭堵S了。


 


「我覺得——」


 


我竭力忍著淚,先他一步開口,喉頭卻噎住了。


 


深呼吸一下,又開口。


 


「紀凜川,早上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咱們就到這裡了。」


 


「你不用做出這副樣子,也不用在我面前裝可憐,離婚以後你還有周雅——」


 


「沒有!」


 


紀凜川猛地抬頭,他眼眶鼻尖都紅了,鼻涕一把淚一把。


 


「我已經和周雅說清楚了,我和她沒可能了。」


 


「她……她鬧自S割腕了,

現在在醫院裡,舅舅……舅舅……」


 


他再也說不下去,蹲跪在地上痛哭起來,握著拳一下一下猛錘自己腦袋。


 


我閉了閉眼睛。


 


在紀凜川缺失父愛的幼年時光,舅舅為他補足了那一份來自「父親」的愛。


 


對他來說,舅舅更像「爸爸」。


 


周雅雖然是繼女,卻從小受舅舅疼愛,當親女兒一樣養。


 


紀凜川啊。


 


被他親手毀掉的,豈止我和他的十年。


 


13


 


這個世界,很公正。


 


人這一生,總是要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的。


 


我相信紀凜川明白這個道理。


 


否則,他便不會連一句「對不起」和「原諒我」都說不出口。


 


不知過了多久,

紀凜川終於不再嚎啕。


 


他半蹲半跪在我面前,久久沉默著,像老僧入了定。


 


「你走吧。」


 


我垂眸看著他的發頂。


 


「天不早了,我爸媽坐了一路車,該休息了。」


 


紀凜川慢慢仰起了臉。


 


他抽動著唇角,像是想衝我笑一下,卻又撇成了更悽苦的弧度。


 


「舒棠。」


 


「我真的……很後悔。」


 


這一句一出,他剛歇止的淚再次滂沱。


 


「真的,舒棠,我特別後悔,我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把持住……我明知道的,明知道這樣不對……」


 


他痛哭著轉蹲為跪,抱住我的腿,用額頭一下下撞著我膝蓋。


 


「我明知道這樣不對……我到底為什麼,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


 


我強忍了那麼久的眼淚,瞬間失控。


 


「是啊,你為什麼。」


 


「你為什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惡心我?」


 


我抬腳踹開他,揚手重重甩在他臉上。


 


在他懵神的瞬間反手,又是一巴掌。


 


「紀凜川,這兩巴掌,就當我替我爸媽教訓過你了。」


 


「我和你,兩清。」


 


門被我開到最大,我指著門外。


 


「現在麻煩你滾出去。」


 


「在領離婚證那天之前,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紀凜川怔怔地坐著,沒動。


 


「混賬東西!還不快滾!!」


 


爸爸大概聽完了全程,關鍵時刻提著拖把衝了出來。


 


我果斷轉身,把戰場讓給了戰意正濃的他。


 


在洗手間洗了把臉,再出來,紀凜川已經被打走了。


 


爸爸媽媽互相協作著,正一張張從牆上往下拆我和他的婚紗照。


 


我盯著牆壁上那些突兀的白框,愣了片刻神。


 


「在想什麼?」


 


媽媽湊過來摟了摟我。


 


我衝她提了提唇角,回抱住她。


 


「在想,牆上是不是應該掛一些新的相框?」


 


「比如全家福?或者......你和爸爸的情侶照??」


 


媽媽盯著我半晌,眼睛亮了亮。


 


「都掛!都掛!」


 


她甩著手裡的抹布,興高採烈地衝去找爸爸。


 


「明天就去拍!老公~明天咱們帶著閨女去拍照吧……」


 


我悄悄抬手,擦掉了眼角倏然湧出的淚。


 


窗外夜色正濃。


 


月明星稀,萬裡無雲。


 


「明天,一定是個晴天。」


 


「正適合拍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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