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訝異地放下手中的果殼:「現在?」
傳話的內侍點頭:「是。」
石焯最近舊疾發作,上朝也是時斷時續,突然叫我過去,著實讓我有些意外。
殿外,尋白正抱著劍站在那裡,見了我,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我心下一沉。
石焯端坐殿上,臉色不是很好,說不上是惱怒還是病情帶來的。
下面則站著德嫔,還有幾個身著官服的朝官。
李家、魏家、韓家。
我在宮中算計了十幾年,如今這盤棋上的人,終於齊了。
當年何等輝煌的三大家族,如今不過剩幾個主支的朝官裝點門面。
這麼想來,就算今天把我這個執棋者處置了,我也算不虧了。
石焯也沒有多言,
隻是瞥了一眼德嫔:「你說。」
德嫔一開口就直搗黃龍:
「程家的女兒,是不是在你宮裡?」
她說這話時,魏巡抬了一下頭。
我輕笑一聲:「德嫔這話沒頭沒尾,天下姓程的人家那麼多,家裡的女兒更是不計其數,我哪裡知道說的是誰?」
德嫔嗤笑一聲:「還有哪個程家?自然是當年顯赫一時的博廊程氏。程家當年有個小輩,芝蘭玉樹,名噪京城。」
「程釋英。這個名字,景夫人應該再熟悉不過了吧?」
我捏緊了手心:「略有耳聞,算不上熟悉。」
「景夫人若是真不熟悉,為何會把他親妹妹調到自己宮中?」
我側身問扶月道:「宮中可有姓程的?」
扶月裝作費力地想了想的樣子:「之前在膳房,有個小宮女挑食材伶俐得很,
您就調過去了,好像叫程恬,不過應該早就不在咱們宮裡了。」
夏太後薨後,我怕在後宮自身難保,偷偷地把她送了出去。
我又回頭看向石焯:「我向來喜歡鼓搗些飯菜,陛下是知道的。」
德嫔冷笑:「你倒是會抵賴。隻是你與那程釋英過從甚密,甚至有過婚約一事,你如何賴得?」
她轉過頭,從外面進來一個女人,一身粗布,年紀在四十左右。
跪下行禮後,她顫顫道:「奴婢是向前侍奉程老夫人的,曾聽到過程小少爺向老夫人陳情,許他向景家提親。」
我面露嘲諷:「程小少爺名滿京城,而我不過是小官孤女,程家是傻了嗎?更何況程家如此大族,若是真有定親,豈會沒有風聲?」
女使低頭道:「當年未及定親,程小少爺就……」
魏巡插言道:「那便是毫無證據,
隻憑你一句話了。」
「是啊,」我接話道,「程老夫人和程小少爺都不在了,你在這裡空口白牙地說他們倆舊時密談,豈不是可以隨意無中生有?今日我給你使些銀子,是不是還能說德嫔娘娘曾有婚約啊?」
德嫔的爹韓錚怒道:「一派胡言!」
我毫不懼他,冷冷地回頭:「那您女兒今日不就是在這裡胡言亂語嗎?」
德嫔道:「想知道程釋英與景夫人有無關系並不難,隻需遍訪景夫人舊時生活的地方,總會有蛛絲馬跡,一次是巧合,若是多次,便無話可說了吧。」
我笑道:「德嫔一句話倒是輕巧,這要是查個一年半載,你們想買通什麼人買通不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我與程釋英是舊識,又能說明什麼呢?德嫔娘娘上來就扯一個毫不相幹的人往我身上連,著實讓我看不明白。」
一直沒有開口的李集說話了:「當年程家一劫,
流言多是我們李、韓、魏三家得利最多,因而程家一直懷恨在心。」
李集是李凝的庶兄,李家敗落,眼下全靠他支撐門面。
「景夫人入宮十幾年,李家、魏家和韓家相繼受創,與夫人有無關系?」
我仿佛聽了天大的笑話:「一者,李大人自己說了,程家之難與你們三家有關不過是流言,既是流言,程家人為何要報復?還是李大人心裡清楚,傳言不虛?
「二者,李家因何受創?魏家因何被貶?韓家近日為什麼會被貶斥?陛下和各位大人都清楚。為什麼會把這些都推到我身上?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德嫔咬牙:「這才是你可怕的地方!」
她「撲通」一聲跪倒,朝石焯道:「肅仁皇後一事雖久不可查,但之後夏太後就對她青眼相待,後宮皆知;魏昭儀雖是自作孽,可當時揭穿魏家的卻還是景夫人;素聞景夫人與舒淑媛頗有私交,
也難保不會說什麼。」
「最重要的是,」德嫔憤憤開口,「李大人承認,當初呈遞給陛下的那些證據,都是夏家交給他的。」
「景夫人裝作不問世事,實際上早就和夏家勾連在一起,幹涉朝政,在後宮興風作浪!
「陛下,景夫人心機深沉,步步為營,斷不能容!」
我抬眼嗤笑:「德嫔娘娘是寫話本子的好手吧,如此離奇的事情都能編排出來,沒有任何證據卻能胡說八道到這種地步。」
韓錚開口道:「陛下,正是因為沒有證據,才顯得此人心機之深!景夫人算準了一切,作壁上觀,暗中推波助瀾,把自己從每件事摘得幹幹淨淨,可若是細細地想來,不難查到,樁樁件件與景夫人都脫不了幹系。」
德嫔又道:「景夫人與程家到底有無關系,抓起來程恬一審便知。她既是程家女兒,為何偏要入宮來,
如今又在哪裡?不如嚴刑審問,不怕求不到真相。」
「程小姐在我府上。」魏巡語調低沉緩慢,卻令在場的人都驚訝萬分。
「魏大人?」
我笑了一聲:「若真如德嫔所言,我為程家費心費力地算計魏家,程恬又怎會在魏大人府上?」
李集皺眉:「程恬為何會在魏大人府上?」
魏巡沒有答言,而是向石焯跪下行禮道:「臣傾慕程家小姐已久,借此機會,求陛下賜婚。」
這場風波最終以魏巡突然請求賜婚告終,陣營中的魏家突然倒戈,韓家和李家也無法再糾纏下去。
德嫔猜得如此精準,想必發現的蛛絲馬跡定然不少。
我雖一直置身事外,卻也留下不少痕跡,扶月採禾,夏太後身邊的嬤嬤,隻要他們想查,肯定能查出不少東西。
但是程家當年之禍,
石焯心裡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硬要說開,彼此都不好看。所以德嫔也不求把事情說得明明白白,隻是想在石焯面前戳穿我「毫無心機」的假面罷了。
13
石焯的病愈發重了。
作為後宮中位份最高的妃嫔,除了主持大局,還要時時侍疾。
我端起藥碗,一邊道:「近日後宮多事,臣妾顧不過來,自作主張讓賢妃幫襯了。」
石焯斜倚在床頭看我,淡淡道:「你究竟為何入宮,朕與你都心知肚明,既有心機,又何必再假惺惺地演下去?
「景夫人能把幾大世家玩弄股掌,還怕料理不清後宮嗎?」
我沒有答言。
掩上殿門,尋白站在階下。夜色沉沉,他的身影似乎也要融入黑色之中。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什麼?
」我微微地偏頭看他。
尋白有些急了:「你心裡明白!皇上對你動了S心了!」
是啊,我當然明白。
石焯深受夏太後挾制之苦,又有被世家掣肘之苦,所以我算準他會選我做太子養母,就是看中我出身卑微而又恭敬懦弱。
可德嫔讓他知道,恭敬懦弱隻是我的假象,我的心機更深,手段更狠。
為了他兒子考慮,最好的辦法就是,S掉我。
我沒有回答。
尋白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是啊,你為他報了大仇,就可以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了,是S是活都無所謂了是嗎?」
他步步緊逼:「他與你認識不過一年,你卻念了他十幾年。」
他的眼中閃著不明的光:「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求你念我十年,隻要十天。
「十天之後,
希望你徹底地忘掉一切,為自己活一場。」
我不明白他要做什麼,還是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他:「尋白,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情。」
尋白輕輕地拂落我的手:「我覺得你曾說過的最對的一句話就是,我們倆本質上是很相似的人。」
我不知尋白究竟要做什麼,前朝暗暗地叮囑夏家和魏巡穩住局面,在後宮裡則嚴防德嫔。
我存著些僥幸,石焯重病,雖有賜S我的心思,卻分不出心力來下旨。
沒想到的是,五日之後,安寧殿夜間大火。
那晚風大,火借風勢,把殿燒了個幹幹淨淨。
所有救駕的暗衛都S在了裡面。
包括尋白。
小內侍視而不見搜出來上面帶著劍孔的屍身,目不斜視地指揮入殓下葬。
我不明白,明明已經要苦盡甘來,
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直到一向韜光養晦的賢妃來見我,神色復雜:
「究竟是你命大呢?還是心思當真像陛下說的一樣深?」
我這才知道,石焯在安寧殿藏了一道賜S我的詔書,曾屬意賢妃在他駕崩後取出來。
隻是尚未告訴她詔書到底藏在何處。
尋白也沒能找到,隻好放了這一把足夠大的火,阻了能來救駕的人,讓那道不知何處的詔書與熊熊烈火一起再無面世的可能。
尋白那天的話隻說了一半。
我們很像,布衣之怒像。
為愛的人甘願付出一切,更像。
他日日嘲諷我為了釋英不管不顧,卻為了我,心甘情願地走向那樣的結局。
尾聲
新皇登基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回陪祖母拜佛,
夜宿山寺。
山寺廂房附近有一條小溪,晚上臥在床上,可聽溪水潺潺。
恍惚間,我仿佛聽見與我一牆之隔的釋英叫我「枕流」。
我下了床,想支起窗看他,窗戶卻像釘S了一樣,怎樣都推不開。
隻有他聽不真切的聲音傳來:
「枕流,我要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哪。」
「不要!」我拼命地朝門跑去,推開門,卻是一片火海。
紅焰滿天中,一個身影靜靜地佇立。
一身黑衣,面容清癯。
「十日之期到了,忘了我們,好好生活。」
燈花微爆,一室寂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