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如初,你口口聲聲待我真心,就半點不肯信我?」
我抬眸,故意裝作哽咽。
「信你什麼?」
「是信你沒有將她安置在城郊宅子?還是信你腰間沒有那顆痣?」
「亦或者,是信你沒有打算今日迎她進府,此刻傅府中沒有抬她入府的軟嬌呢?」
看著他越來越白的臉色。
我頓了頓。
「傅延,你騙得了我,可能騙得過你自己?」
「我……」
傅延眸色微閃,神情怔怔,嘴唇翕動,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可兄長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大哥表情陰沉,轉身將我扶上馬,吩咐二哥先送我回去,此事交由他與哥處理。
傅家人還想糾纏。
卻被衛司瑜帶人攔住。
「嘖嘖嘖,如此精彩的故事,傅大人,你們說我要不要稟告姑母,讓她來評評理呀!」
大哥也擲地有聲。
「傅大人,令郎與小妹的親事今日就此作罷,不必再議。」
「婚書與聘禮,明日定悉數奉還,也請傅大人將我小妹的名牒備好,明日我一同來取……」
傅家人如何爭辯,我已聽不太清。
來時,十裡紅妝,嗩吶震天。
回程卻安安靜靜,隻能聽見車輪轉動的轱轆聲。
沒了觀眾,我無需再裝可憐。
扔了卻扇,將方才憋出來的眼淚擦幹。
忍不住輕聲嘆。
傅延,好戲才剛開始呢。
9
大哥和三哥回來時,
已經入了夜。
遭遇此事,大約以為我傷心欲絕,大哥和二哥並未多言。
隻安慰我:「莫要多思,早些休息。」
便早早離開。
可我並未休息,遣散了侍女於屋中煮燃了茶水。
不出所料,不過半個時辰,房門便「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喲,你倒是好興致。」
去而復返的三哥笑吟吟打趣,全然沒了在大哥和二哥面前的愁眉苦臉。
我見怪不怪,將煮好的茶分給他一杯。
「傅家那頭如何了?」
三哥倒也不客氣,端起茶盞,將鞋一脫,就在對面的軟榻上盤腿坐了下來。
「你走後,傅家自然是想狡辯,甚至隨意找了個小廝,認下冒充傅延與外室女偷情,敗壞傅家名聲的罪。」
「他們明顯想S人滅口,
但那外室女也是個聰明的,見傅延護不住她,被衛司瑜三言兩語便哄得求他護佑周全,聲稱待他日誕下孩兒,要滴血認清,以證清白。」
說到衛司瑜,三哥的眉頭幾不可查微微一皺,忽然轉而問:「你什麼時候同衛家那潑皮有交集的?」
潑皮?
三哥對我身邊的男子,評價一如既往的犀利。
我搖頭笑笑,忍不住替他辯解兩句。
「並無交集。」
「但他出言相幫,想來也是好意。」
像是聽見什麼驚恐的話一般,三哥猛然瞪大眼睛。
「他好意?」
「若不是整個金陵都知道,他就是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性子,就他說的那些話,非得給你倆扣上『有私情』的帽子不可……」
他邊說,邊不滿皺皺眉,
叮囑:「我看往後,還是離衛家遠些。」
末了,才又躺下,繼續問:
「現下退親一事已成定局,接下來你想做什麼?」
我與我這三個兄長,雖然一母同胞,但性格各異。
大哥性子冷峻,心思穩健,遇事習慣多思,會顧全大局。
二哥直爽單純,偶爾會由著性子橫衝直撞,像極了父親。
隻有三哥,同我那個在燕州行商了一輩子的外祖極其相似。
心思狡黠。
仿佛修煉成精的老狐狸。
我與三哥年紀相差不到兩歲,自小一同長大,感情也最是深厚。
我自知我那點心思騙不過他。
因此,也沒想著瞞。
我將一沓禮單遞給他。
「這是定親三月以來,我贈傅延的禮,最下面那張,
則是他的回禮。」
三哥接過,粗略翻了下。
驚得直皺眉。
「嘶,這麼多?」
等翻到最後一張時,又抬頭瞪我。
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姓傅的這麼摳?這都是些什麼破爛玩意兒……」
他吐槽歸吐槽。
卻也明白我想做什麼。
「你想將這些東西要回來?」
「自然。」
上一世,這些東西都在我的嫁妝之列。
與傅延成親後不久,便被他悄悄拿走,贈給了六皇子。
又被六皇子用來拉攏朝臣。
重活一世,我有意無意提起自己有這些珍品。
傅延果然開口,從我這裡要走。
「不過這些東西傅家大約還不回來吧……」
我這麼說,
三哥立即明了。
他咧嘴「嘿嘿」一笑,瞬間坐直。
「還不上?那就怪不得我,逮著機會扒傅家一層皮了……」
10
次日,三哥主動攬下上傅家退聘禮的活。
他不僅帶了聘禮。
還將自定親後,傅延送我的那箱子禮帶上了。
敲鑼打鼓。
就大喇喇的站在傅家門口,命兩個嗓門大的小廝輪流念:
「正月初六定親宴後,傅郎君贈我家女娘點翠樓碧玉手釧一副,值百金。」
「次日,我家女娘還《百鬥論》一冊。」
「正月二十八,我家女娘贈傅郎君宋玄機大師《春宴圖》一幅。」
「傅郎君並未還禮。」
「二月初七,我家女娘贈傅郎君明珠一斛……」
「……」
聽清內容,
圍觀路人一陣陣唏噓。
「傅家二郎送的怎麼都是些街邊隨處可見的小玩意兒呀?最貴也不過一副點翠樓的手釧,他也真拿得出手?」
「還有自己的雕刻的木簪?一根破木頭,說得好聽點是心意,說白了就是摳,像他們這種公子哥,是不是自己親自動手都不一定呢。」
「再瞧人家柳家贈的,藏書、字畫,每一件都是隻在傳聞中聽過的寶貝,柳家娘子可真舍得……」
傅家人聽見動靜出來的時候。
那份禮單已經被小廝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
我坐在街角的馬車中,瞧見傅延面色陰沉,質問三哥:「柳洵,這是什麼意思?」
三哥仍舊笑嘻嘻的。
「什麼意思?你我兩家婚事作罷,這些賬咱們自然是要算清的。」
「你們傅家上門提親的聘禮,
還有定親後你隨手贈我小妹的這些垃圾,一樣不落,我今日都給你帶來了。而我小妹贈你的單子就在這兒,還請歸還我們。」
「咱們都當面點清,免得讓人誤會我柳家佔你們傅家多少便宜。」
人群裡,有人帶頭喊了一句「還禮。」
人們紛紛起哄。
哄鬧聲中,傅老夫人的表情肉眼可見的慌亂。
傅延也拳頭緊捏,臉色漸漸青黑。
這些東西,他自然無法歸還。
因為同上一世一樣。
如今,正躺在朝中某些大臣的家中呢。
11
明顯,傅延也知道,此事不能鬧大。
尤其不能讓六皇子,和被六皇子拉攏的那些大臣知道這些東西出自柳家。
更不能要回來。
否則結黨營私,
傳入天子耳中,追究起來傷及的,便不隻是傅家顏面了。
他眉頭微皺,緊盯著三哥。
「柳兄,我與阿初情投意合,雖鬧到退婚的局面,但其中誤會頗深,不如咱們入府細談……」
他話音落下,傅府下人便一擁而上,將三哥和小廝圍住。
他想將三哥帶入傅府,大事化小。
但傅家還不上禮,在我和三哥的意料之內。
三哥有備而來,怎會讓他如願。
「傅家心虛,要打人啦!」
人群中,方才那個帶頭喊「還禮」的男人突然一聲高喝。
後方立即衝出一群高大威猛的「群眾。」
「柳家三郎你放心,咱們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呢,斷不會讓他們傅家如此欺辱忠良之後!」
「就是!
」
「……」
一人帶頭,擋在三哥面前的人越來越多。
眼見場面漸漸不可控制。
傅延和傅老夫人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隨隨便便拿一張單子,就說我兒收了這些禮,這是想趁著退婚訛我傅家一筆呢?」
「這世道,一個瘋婦都能誣陷我兒,造假又有何難?」
「且不說那些東珠、珊瑚。光是宋大家的畫作,連宮中都僅有一幅,你們這種小門小戶,又怎麼可能會有?」
傅老夫人高抬下巴,言語譏諷。
分明是想賴賬。
三哥也不慌。
「傅老夫人,你應該聽說過,我娘親是商賈出身吧?」
「商戶如何?都落魄到隻剩你娘一個人了,難不成還有什麼金饽饽嗎?
」
她以為,我娘親不過是個有些家底的商戶孤女。
就算那些東西當真是外祖家傾盡家底所得。
隻要咬S不認,便無從查證。
但小小商戶?
她到底還是小瞧了。
「看來傅夫人還是不太了解我們柳家啊!」
我掀簾下馬,走出街角。
似乎沒有料到我也在,傅延表情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愣怔。
視線相撞,他眸中似有情緒翻湧。
「阿初……」
我卻沒理會他。
抬眸望向一旁的傅老夫人。
「的確,眾所周知我爹是寒門出身的武夫,我娘也隻是一介商戶之女。」
「可傅延從我這兒拿走這些東西時,若多問一句我外祖名諱,傅老夫人你便不會說出如此可笑的話。
」
聞言,傅老夫人嗤笑。
「你外祖名諱?一個S人,難不成還能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人物不成?」
「驚天動地倒不至於,但他老人家姓謝,如今活得好好的,就在燕州。」
「燕州」、「謝家」幾個字一出。
她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唇角的笑意微僵。
不等她反應,我的話已然出口。
「我外祖是燕州謝家家主——謝問淵,而我娘,是他對外聲稱早逝的嫡長女——謝蓉卉。」
12
聽清外祖名諱,幾乎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就連傅延與傅老夫人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無他。
隻因謝家富庶,手握大夏整個出海通販的漕運。
每年光是繳納的稅,都能養活邊境二十萬人的軍隊。
那些東西,普通商戶若是想得,的確要費不少工夫。
甚至還會被人質疑真偽與來路。
可若是謝家,那便不一樣了。
畢竟整個大夏的東珠、珊瑚,幾乎都是謝家通海出番帶回來的。
還有那些被世人追捧的藏書、字畫。
也大多出自謝家的藏書庫。
我娘的確是謝家女。
二十多年前,她在馬匪鐵蹄之下被父親所救。
便對當時還是千夫長的爹爹一見傾心。
可我外祖父不喜我爹,認為他是個隻會喊打喊S的武夫。
也不喜他衝S前線,隨時都可能丟了性命。
便一直阻止,甚至不惜將我娘關在屋裡。
彼時,
我娘對我爹情根深重。
她也是個犟脾氣。
眼見外祖不松口同意婚事,便一怒之下離家出走,悄悄同我爹成了親。
她隱姓埋名,幾乎同外祖斷絕關系,聲稱自己是無父無母的孤女。
外祖聽聞也來了脾氣,對外稱嫡長女去世,不允許旁人再提。
直到我們兄妹幾個陸續出生,謝家姨母從中斡旋,外祖才軟下態度,每年秘密差人送來這些禮,讓爹爹瞞著娘親收起。
這些過往,幾乎無人知曉。
直到爹爹戰S,娘親去世。
謝家姨母秘密上門吊唁,我們才知道娘親的身世。
大兄清廉,不想依靠謝家之力。
更深知朝堂水深,未免牽連祖父一家。
不僅拒絕認親,更是故意瞞下柳家與謝家的關系。
「怎麼可能?
你娘姓周,不過是個孤女!」
傅夫人聲音輕顫。
目光卻兇狠至極。
此時,傅延也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了。
他神情復雜望向我,眸中似有驚濤駭浪。
拳頭捏緊又松開,欲言又止。
半晌,終於梗著喉嚨道:
「我傅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但幾件鎮宅的藏品珍寶,還是有的。」
「就算你是謝家人,就算你偶然聽我提起這些東西是從謝家買來,也不能這般據為己有……」
為了不得罪六皇子,保住傅家。
就算知道柳家與謝家的關系,傅延也會咬S不認。
他這番說辭,我早就猜到,並無多少意外。
但那些東西我既然給了,便有方法證明它們屬於柳家。
因此,
也絲毫不慌。
我輕嘆一聲,正欲開口。
一道爽朗的女聲忽然由遠及近。
「傅老夫人,你不知道嗎?『周』是我母親的姓氏。」
「還有,我謝家流通的貨物和自家珍藏的藏品上,各自篆了不同的徽記,你們傅家若堅稱是買來的,不如將東西拿出來讓我辨一辨?」
聞聲望去,隻見身著月白色勁裝的婦人大步走來。
身後還跟著雍容矜貴的衛司瑜。
「你是何人?」
傅老婦人眉頭緊鎖。
回答她的,卻是笑吟吟的衛司瑜。
「這位是柳家兄妹的姨母。當然,也是燕州謝氏當家的嫡次女——謝蓉音。」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