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醒來,她渾身戰慄,呆傻地坐著,以致眾人皆覺得佟大姑娘腦袋進水了。
直到一日,我抬起我那嬌嫩的玉足,欲踹在侍奉我洗腳的內侍肩上。
姐姐突然衝進來,驚恐地定在那兒,SS盯著那名內侍。
然後把光腳的我拉走,很是認真地說:
「妹妹,你信我,我已是重活一世的人。」
1
姐姐耳根通紅,語氣有些急促:「方才侍奉你洗腳的那名內侍,是萬萬惹不得的。」
我皺著眉頭,將手背放在我姐姐的額頭上,嘴裡小聲念叨著:「這也沒發燒啊……看來是真傻了。」
姐姐氣得將我的手一把拍開,俯身在我耳邊低語:
「不久之後,慊州將發大水,屆時父親會被調入任職,
到時候你可看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而你,近來行事要小心些,特別走路時要看看地面有沒有落空之處,不然,你將在木頭輪椅上坐半年之久。」
聞言,我對上了姐姐那嚴肅的目光:「姐姐,我不信怪力亂神那一套。」
姐姐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信,你是不吃虧不長記性。你先堅持三日,這三日你莫要對你那內侍做什麼,三日之後,你自會信我。」
夜色沉酽,還是早春,廊外的雨淅淅瀝瀝。
我那光著的腳底,早已沾上了雨水。
若是以前,我肯定會快速跑到我的美人塌上,喊著好幾位丫鬟嬤嬤來伺候我,把腳擦幹淨,最好再來一盞茶,撫平我的心緒。
可現在,想起方才姐姐對我說的話,我魂不守舍地進了屋。
屋裡茶香氤氲,幾盞油燈搖晃,
門窗都被關上,外面的風和雨,透不進半分。
方才那被我羞辱的內侍,此時跪在地上,低著頭受著嬤嬤的辱罵。
見我進來,嬤嬤才噤了聲。
我又重新坐回到美人塌上,腳旁是已經涼了的水。
屋裡站得規矩的丫鬟嬤嬤,都默不作聲地低著頭,等著我發難。
我卻反常地下令讓她們都退下。
待隻剩我與那內侍的時候,我才睜開眼睛細細打量起他來。
其實,我認識這名內侍。
昔日刑部侍郎府上的小少爺,沈臨照。
整個京城最有名的公子,誰人不知,沈府的小公子,學富五車,出類拔萃,將來必成大器。
可我覺得他整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很是討厭。
初見他時,他穿著一襲月白色書院院服,身姿板正,
周身卻透露出令人不易察覺的疏淡。
和我自小一起長大的向苓,鼓足勇氣前去向他表達心意,不想被直接忽略,半點臉面不留。
以至於向苓躲在房間裡,難受了好久。外人嘲她不自量力,站在沈臨照面前長篇大論一番,可沈臨照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便直接繞過她走了。
為此,向苓成了好長一段時間別人嘴裡的笑話。
然而,這位沈臨照公子並沒有風光多久。沈大人貪汙受賄,還與前朝餘孽暗中來往,被人參了一本。
從此,京城再無沈氏一族的存在。
沈臨照也被拉入蠶室淨了身。
而我實在不懂,一個內侍,如何能掀起風浪?
2
姐姐讓我忍三日,可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跪在地上,神情一如既往淡然的人,我感到一股無名火從心底湧起。
一報還一報,他父親的錯誤令他淨身,他不尊重向苓的情意,那我便也讓他嘗嘗那種被羞辱的滋味。
向苓哭了整整三月,而他隻是挨了我一腳。
某些文人墨客自詡高貴,向來不把女子放在眼裡。可如今,不也跪在這兒遭女子羞辱麼?
這一回過後,我再也不會刁難沈臨照。
看著他這副依舊淡然的模樣,我嘴角一勾,抬起腳尖往他胸膛上輕輕一劃。
正預備發力,腳踝處卻傳來一掌溫熱。
沈臨照抓著我的腳,抬起了頭。
目光猶如閃著寒光的刀鋒,讓我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一時間,我覺得姐姐說的可能都是真的……
正懊惱自己怎麼不再多忍三日的時候,沈臨照卻拿著手帕將我腳底的水珠擦了個幹淨。
還把擺放在一旁的繡鞋拿來給我穿上。
待一切都整理整齊後,他才又跪在我面前,繼續低著頭。
可我已經被嚇傻了。
心中嘆道:這察言觀色的本事,真是常人所不能及。
我連連後退幾步,忙喊人來把他帶下去,下令日後再也不許他踏入我的院子。
看著他淡然離開的背影,我無意識轉動茶杯,指尖微微顫抖。
我開始重視姐姐說的話。
這幾日,我盡可能避免出門,即便出門,也要讓丫鬟SS將我扶著,還要嬤嬤幫我仔細一下周圍的地面。
不知為何,姐姐頭一次主動跟著娘親去探望馴州的舅父舅母,因此這兩天不在家。
害得我想找她也不行。
提心吊膽過了前兩日後,父親突然派人喊我去書房一趟。
聞言,我這心裡七上八下,一路上都在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虛汗。
果然,一進書房,父親大人就怒喝讓我跪下。
跪下也就跪下了,從小到大,跪得還少麼?
可是束腰畫桌旁,站著一位我S也不想見到的人。
沈臨照垂手而立,神情倒是嚴肅恭謹。
父親猛地朝我丟了一把書卷,幸而我躲了過去,方才免了這一記重擊。
「爹,你何故打我?」我委屈極了。
父親怒睜著眼,額角的青筋暴起:「我何故打你?你竟問我何故打你?」
「若不是聽了你姐姐的話,我還不知你居然把一個外姓男子喊去你的閨房。喊也就喊了,是誰教你落井下石,羞辱別人的?」
「我平日裡是這麼教你的麼?禮義廉恥,你是統統拋在腦後了!」
「來啊,
家法伺候!」
說實話,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見父親朝我發這麼大的火。
我不由得怔在原地,眼裡漸漸蓄起了一層湿霧。
嬤嬤已經拿來戒尺,站在一旁,飽含歉意:「對不住了,二姑娘。」
我心中委屈,不知為何父親要為了一個家道中落的小小內侍,對我發這麼大的火,但也極不情願攤開手掌,閉著眼睛靜待嬤嬤揮尺而來。
卻忽然聽得沈臨照跪在一旁,焦急地說道:「佟大人,二姑娘嬌弱,實在打不得。」
他這言辭懇切,令我那老父親感嘆:「我那老友,教子有方啊……」
可最終,我也還是挨了戒尺,手心泛起尺印的鮮紅。
盡管我竭力抑住哭聲,憋得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動,可也止不住眼眶裡的淚水流下。
我抬眼對上沈臨照的目光,
可笑的是,他那張一向冰冷如霜的臉上,竟顯現出愧色來。
這演戲也要演全套的本領,當真厲害。
我被打了,你可滿意?
3
我從書房哭著走出來的時候,姐姐站在不遠處等著我,一臉歉意。
她一邊拿著藥瓶往我掌心撒藥粉,一邊愧疚地說道:「對不住,真是對不住,我也沒想到爹下手會這麼重。」
我卻搖了搖頭,示意她借一步說話。
「你這次去馴州做什麼?」
馴州雖離這裡不遠,可舅父舅母為人刻薄,姐姐以前就不喜他們,這次居然主動前去拜訪,實在令人驚訝。
姐姐看了我許久,終是嘆了一口氣。
「你信姐姐嗎?」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她說她是重活一世的人。
因此,
她告訴父親我羞辱沈臨照的事,以父親的脾性,肯定會在沈臨照面前嚴懲我一頓。
如此,我羞辱沈臨照的事情也就算暫時翻篇了。
姐姐的眼底漸漸爬上一層痛苦的湿霧,她說:「我看著你嫁人,看著你生子,可每每我去府中探望你的時候,你總強顏歡笑,拉開衣袖,手臂赫然全是鮮血,傷痕累累。」
「可我妹妹曾經是多麼嬌縱的一個人啊,居然變得如此唯唯諾諾,小心翼翼……」
「父親被調去慊州後,官場失意。沈臨照見佟府沒落,轉而投奔了李德。佟氏一族,一蹶不起。後來父親實在沒辦法,便去求了沈臨照。可他,隻提了一個要求。」
「就是,要你。」
這些話從姐姐口中說出,我的耳畔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好像什麼也聽不見了。
所以,沈臨照是記恨當年我羞辱他之事,在多年以後不惜報復回來麼?
一個已為人婦的女子,卻被一個淨了身的閹人看上,確實是足夠侮辱。
我被這些話煩得深更半夜也睡不著,喜兒見我煩悶,提議道:「二姑娘,不久前花房新進了一批曇花種子,便種在後院。曇花往往在深夜開放,奴婢還沒看過這花開過呢……」
我打開窗戶,夜已深了,晚風吹拂著人的面頰,感到陣陣清涼。
以前我睡不著的時候,也經常帶著喜兒溜去後院吹風。
府內夜晚也有侍衛當值,所以倒也安全。
我讓喜兒提燈走在前面,順著她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跟著。
後院西面,花藤爬滿了竹竿架。一旁的花壇盆景,擺得很是整齊。
條條縷縷的曇花瓣末梢微微外翻,
掛滿了晶瑩的水珠,冰肌玉骨、楚楚動人。
喜兒提燈走近了些,嘴裡驚喜念著:「我還以為現在天色晚了,它早凋謝了呢!這不,開得挺好。」
聞言,我心情也舒暢了許多。
也湊近細細打量花瓣,在燈籠的暖光下,看著白色花瓣顯現出朦朧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