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入學堂,詩詞策論豔壓兄長,阿娘暴怒,斷我經脈。
後來家中姐妹個個嫁入高門,唯獨我嫁了個鄉野庸才。
阿娘說他門第不高,日後必定尊我,敬我,愛我。
沒想到換來的是羞我,辱我,欲S我。
他六次落榜,一書封神,大紅的官袍卻穿在我身上。
「阿娘,這次,我不藏了。」
1
我阿娘出身大儒之家,才貌雙全,一手瘦金體是京中一絕。
她最講究體面,卻是個妾。
做妾原也不打緊,因為國公爺最喜歡她,也喜歡我。
什麼金銀玉器,綾羅綢緞,總要先經過我們母女,才輪得到其他人。
所以世人隻知謝小夫人,不知國公夫人。
我卻更喜歡正院的大娘子。
因為我覺得我阿娘有病。
她不喜我穿漂亮的裙子,不喜我戴好看的珠環。
隻是一味地想把我養成個胖子。
六歲時,她便要逼我吃下兩碗米飯和一盒糯米糕。
我吐的七上八下,太醫說過度積食會致命,阿娘才罷休。
病的這半個月,我從小胖子又變回小瘦子。
阿娘眉眼是一片憂鬱。
我少時拉弓,正中靶心,阿爹誇我頗有平陽公主少時風採,大娘子欣慰地摸了摸我的頭,脫下手腕上的玉镯往我手上套。
隻有阿娘冷下臉,她厭我出頭。
阿爹安慰我,「你阿娘不喜女子舞刀弄槍。」
我自此放下弓箭。
我初入學堂,寫得一手好字,在踏春會上詩詞策論豔壓嫡兄,
人人誇我有阿娘的影子。
我欣喜若狂,捧著一紙,獻上高堂。
阿娘卻提劍挑斷了我的經脈。
我扯住阿娘的袖子問了無數次為什麼,她隻是一味流淚,說著「幼諸,阿娘不會害你的。」
那日鮮血流了一地,滴滴寫著我的不甘。
阿爹趕來時,我已經快把血流幹了。
下一秒,阿爹拽起她的長發,將她拖到我面前。
「你看清楚,這是你親生的女兒。」
這是阿爹第一次對阿娘動手。
「正是因為她是我生的,我才絕對不會讓她跟我一樣!」
阿娘說的斬釘截鐵,阿娘說她絕不後悔。
我哭到喘不過氣來,阿爹抱著我揚長而去。
那年我十三歲,自那以後,我不喜阿娘。
2
阿娘那一刀太狠了,
阿爹請來的太醫都接不回我的經脈。
我的右手廢了,阿爹眸色一沉,便再也不管我了。
我師從文學泰鬥,寫得一手好字,繪丹青,調香理事樣樣拿手,我在京中也是排得上名號的世家貴女。
可我斷了手,就如明珠蒙了塵,自那以後,人人都知,梁國公家的三小姐梁幼諸是個廢物。
阿娘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阿娘。
她身為妾室,卻能開設宴會,京城貴婦名媛人人來參加她的賞花宴。
國公夫人卻窩在正院,我身為她的女兒,卻隻能坐在席尾,一坐便是三年。
阿娘砍的不是我的手掌,是我高高向上的頭顱。
自那以後,琴棋書畫我樣樣碰不得。
平日交好的閨閣小姐也漸漸不與我來往。
我越來越沉默。
「你真是你阿娘生的?
」
李家的嫡幼女瞪大了雙眼,來回看著我和阿娘。
我追著視線向上看,阿娘捧著清茶,眉眼帶笑,恍若天人。
宴會結束,我正要給大娘子送點心,陪她禮佛。
卻被阿娘攔住。
「你斷了沈家的念想,那不是你能高攀的。」
阿娘說的是沈從容啊,皇後的親弟弟。
我和沈從容是幼時玩伴,年幼不懂事,他曾開玩笑說要娶我,後來被阿娘知道,指著鼻子罵我不要臉,小小年紀就學會勾引男人,為此還罰了我半月禁閉。
後來沈小將軍參軍,一去三年,了無音訊。
我垂下頭,咬緊嘴唇。
「無妨,阿娘替你相了門頂好的親事。」
「城西的李家,李瞋。」
我臉色慘白,怔怔地望著阿娘。
長姐進宮當了淑妃,
二姐雖是庶出,也嫁了侯府當少夫人,就連我那四妹,相看的也是虎威將軍家的獨子。
而我阿娘說的李瞋,家中沒有爵位,僅有城西一處二進宅子和幾畝地。
他本人連考五次不中,今年快三十了,還是個秀才。
這也算頂好的親事?
「你就算再不喜我,也不用那這種親事來惡心我吧?」
我不管點心落了一地,轉身往正院走。
還未踏進院中,卻聽見「幼諸算是養廢了,依我看,你就順了徐侍郎的意,把她送過去當妾室吧。」
這是我最喜歡的大娘子的聲音。
徐侍郎已經快六十了,家中小妾十幾房,她的長孫女與我同歲。
阿爹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我攥緊拳頭暗暗地想。
「幼諸是可惜了,模樣像她娘,天資聰慧,若不是手廢了,
還能謀門好親事。」
阿爹長長地嘆了口氣,隨後又添了一句。
「尋個日子,將她送過去吧。」
此刻,風聲在我腦海颯颯作響。
所有人都將我拋棄了。
我驀然轉身,看見阿娘跟在我身後,風輕輕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雙眼含淚,真是個美人啊。
3
不知阿娘用了什麼法子,阿爹沒將我送到徐府。
我很快和李家定親。
阿娘說他門第不高,日後必定尊我,敬我,愛我。
阿娘為我準備了豐厚嫁妝,日後我不必仰仗夫家過活。
阿娘說我是正頭娘子,日後定可以和李瞋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阿娘說了很多,說完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幼諸,別怨阿娘。」
我緩緩點頭,
晦暗已久的眼睛,終於出現一絲光亮。
「若我嫁了,能換阿娘歡喜,那就嫁了吧。」
說著,阿娘臉頰劃過兩行清淚,她再也忍不住將擁入懷中。
其實我不怨阿娘,我知道這偌大的國公府,隻有阿娘對我好。
世家小姐從定親到婚禮,少則半年,長達三年。
而我,不到月餘,就坐著一頂小轎子往城西李家去了。
隻有阿娘來送我。
出嫁前,阿娘含淚塞給我半塊玉佩。
「莫要讓任何人瞧見,你爹也不行!」
我抬手不小心勾起她的袖子,卻瞥見她袖子下的手臂,青紫一片。
我驚呆了,誰敢傷阿娘。
她緊張地撫平衣袖,「走吧走吧,從這魔窟出去,別再回頭了。」
我才知道,這些年來,
我從來不懂阿娘。
「沈小將軍夜襲北夷,生擒了他們新上位的可汗,我朝大勝!」
我掀開簾子,幾個垂髫小兒在街中嬉笑。
那日沈從容班師回朝,一路向東前往皇城拜見聖上。
君向東,我向西。
4
轎子停在城西一處三進院落,院子是阿娘的陪嫁,如今是我的陪嫁。
酒過三巡,賓客散去,李瞋挑開我的蓋頭。
我抬頭一看,我這夫君生的極為平庸,我想不到形容他的詞語,也想不到安慰自己的話來,隻能無奈扯出一抹笑來。
「娘子當真貌美,一春梳洗不簪花孤負幾韶華。」
李瞋喝多了,搖搖晃晃地指著我吟誦詩句。
我卻愣住了,他口中說的詩句,是文人贊頌青樓女子貌美的詩句。
「夫君吟的,
可是許大先生稱頌青樓女子貌美的詩句?」
我無奈地出聲提醒。
李瞋身子僵住,望著我尷尬地摸頭,一時又想不出旁的詩來。
李瞋十二歲中了秀才後,自持才學過人,終日與京中紈绔混跡。
好好的人,成了狗腿子。
我嘆了嘆氣,將頭冠拿下。
「夫君今日辛苦,早些歇下吧。」
夜裡,我抱著被子遲遲不肯入睡。
而李瞋背著我呼呼大睡,不知東方之既白。
這樣的人家,就是阿娘要我嫁的嘛?
5
李瞋父親早逝,和母親張氏相依如命,張氏出身鄉野,不是個能講理的婦人。
天蒙蒙亮,她便要我到她房外站規矩。
屋外是天寒地凍,我讓婢子搬來軟塌,捧著湯婆子在外頭打盹。
張氏身旁的老僕出來陰狠地看著我,很快又鑽了進去。
日出近中,我那婆母才讓我進去。
我跪下奉茶,她卻遲遲不肯喝。
「原先我是不同意你做我李家媳婦的,你嫁給我兒前,和沈家的人不清不楚,又是個斷手。」
堂下的婢女皆臉色一驚,放下手頭的活,都要退出去。
這是大戶人家的規矩,主家說事,下人是聽不得的。
「聽說你阿娘隻是個妾,你嫁到我家是享福了,往後安分些。」
我再也忍不住了,放下茶杯,徐徐站起身來。
「婆母說笑了,您這住的屋子,燒的銀絲炭,穿的戴的,哪樣不是我的嫁妝,是您和您兒子享了我的福。」
她卻用力一拍桌子,指著我大罵起來。
「你都嫁到我家來了,
嫁妝自然也是我家的。這親事也是你阿娘求上門來的,我說的果然不錯,這妾生的女兒就是沒有規矩。」
「我李家當日就不該將就,我兒是要娶個侯門嫡女做正頭娘子的。」
這京都像我娘這樣的瞎子可不多,就李瞋,還想娶侯門嫡女?
他可真敢想。
「娘!幼諸剛嫁過來不懂規矩,您別氣。」
李瞋像猴一樣的閃進門,不知道聽了多久。
他痴痴地望著我,正要與我親近,我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心中不喜,躲了過去。
他突然想到昨夜在我前面賣弄文採,弄巧成拙,反而丟了面子的事。
他臉色一沉,「梁氏,你同我娘賠罪,今日這事,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張氏像個大公雞一樣叉著腰,得意地看著我。
「婆母說的不錯,
您既然在家享福,想畢也看不上我這三瓜倆棗。」
我眉尾一掃,屋裡頭伺候的婢女抱著瓷器玉器全都撤了出去。
「你這是幹什麼!」
「我怕她們擾了您享清福,就留下這老僕好好伺候婆母。」
那老僕低著頭不敢看我,隻是身子往裡面縮。
「誰敢走,我是這家的老夫人,你們都得聽我的。」
「賣身契在我這,自然是聽我的。」
我悠悠地坐下,拿起那杯冷掉的茶喝了起來,上好的春前龍井,張氏無福,喝不了我這杯茶。
「你敢忤逆婆母!真是國公府的好家教啊!」
張氏氣的手抖,卻又奈何不了我。
「婆母若是疑我梁家家教,明日我請祖母上門與您討教一番?」
李瞋心下一緊,伸手抓住他娘的手,
示意她不要再說。
我祖母是老郡主,受封一品诰命,是最講究規矩的人。
賠罪?真是好笑,我帶著人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這樣的人,多說兩句,我都嫌累。
「你這媳婦好生厲害!過幾日我把她身旁那兩個大丫鬟開了臉,給你做妾,看她還如何囂張!」
5
我是沒想到,李瞋居然敢告到我阿娘那去的。
那日回門,李瞋不知同阿娘說了什麼。
阿娘臉色一變,罰我把【女則】第三卷背熟抄寫十遍,又拔下她頭上的翡翠簪子說要給張氏陪罪。
她一遍又一遍地同李瞋道歉。
我眼眶湿潤,再也忍不下去了,「你明知此事錯不在我,為何要事事隱忍?」
「梁幼諸!」
李瞋不耐煩地放下茶杯。
「實在抱歉,這孩子讓我給寵壞了。」
阿娘對李瞋說話的語氣,簡直低到塵埃裡去,她對著阿爹都不曾這般伏小作態。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拽起阿娘的手往外走。
「你為何對那李瞋如此親和?非要我下嫁與他,莫非他才是你親子,我是抱養的?」
「阿娘為何非要斷我手,你到底有何苦衷?」
此處僅有我和阿娘,我哭的滿臉水痕,隻有在阿娘面前,我才會露出這般姿態。
阿娘卻也隻是淡淡回了一句,「我不喜女子出頭,我待李瞋好,他自然也會對你好。」
絕對不是這樣!這其中定有緣故,我扭頭出了府。
卻沒想到,被一女子當街攔住了。
她自稱李瞋的表妹。
「國公府家的小姐就能搶人夫婿嗎?
我已有了李郎的骨肉,世道艱難,梁小姐為何不給小女子一條活路呢?」
我抬眼仔細打量著面前女子,柳葉眉……當真是生了一張芙蓉面,難怪李瞋惦記著她,新婚夜在我這碰了灰,眼巴巴地尋表妹聊表寂寞去了。
被人當眾挑釁,可非但我沒有生氣,反而是笑吟吟看向她,「煙娘,你可知道聘者為妻,奔者為妾。」
「你未婚先孕,行為放蕩,按照我們梁家的規矩,連妾也做不得的。」
「可是李瞋愛我,他說了會娶我的!」
天真懵懂的女孩經不起質疑,當即迫切的想要證明男人對她的愛。
可這份愛,並不是她獨有的。
「他是愛你。」
「可他不止愛你」
「前院伺候裡的海棠姑娘,怡紅樓的梨鳶花魁,
連我跟前兩個大丫鬟,他都惦記著……他愛得人很多,不是嗎?」
「將來像你一樣找上門來的,沒有十個也有八。你若有本事讓李瞋納了你,我絕無二話。高高興興喝了你這杯妾室茶。隻是,如今李家上下都住在我的宅子裡,你是住不進來了。」
我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驟然煞白的臉色。
「他若真愛你,怎麼會讓你婚前有孕,遭人非議呢?」
她卻對著馬車撞了過來。
鮮血很快染紅了她的衣裙。
這樣的伎倆,我打小就見慣了。
我若是她,便護緊肚子裡的孩子,哄的李瞋娶過門了再說。
「把人扛去醫館,派兩個人到京兆伊報案,再請百姓替我作證,另外,記得把街道衝洗幹淨。」
「別嚇到孩子了。
」
全部說完,我才掀開簾子進了馬車。
「這小娘子好生厲害,辦起事來不拖泥帶水,幹脆利落。往後你可要學學,別隻盯著那一處看,做事大氣些。」
我掀開側簾一看,是寧遠侯夫人帶著女兒,許家大小姐剛被聖上賜婚,未婚夫是沈從容。
我對著寧遠侯夫人點頭微笑,以示禮數。
眉尾一掃,二樓雅間站著一玄衣男子,劍眉星眼,正是沈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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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好些日子,也未見煙娘來鬧。
又過了幾日,我到成衣鋪核對賬目,煙娘捧著繡品,見是我,掉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