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在人潮洶湧的街上流浪。
一直以來,我很多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在今天打開了切口。
為什麼當年一向待我冷淡的父母,突然無比關心我學習。
為什麼成績下滑那次,老師言辭懇切地問我是不是被什麼事影響。
為什麼好端端的,祁川突然申請調位……
我以為「南枝」這個名字飽含他們的期盼與愛意,現在想來,大概是隨便謅的吧。
我這才明白,我的原生家庭就是一個吞噬我的深淵。
想借助結婚逃離原生家庭,不過是從一個深淵跳進另一個深淵罷了。
如果不能讓心有依靠,那麼哪裡都不能稱之為「家」。
祁川給我發信息,問家裡東西都置辦齊全了我怎麼能不見了。
「家」這個字讓我疲累無比。
我給他發了個定位,說累了,問他能不能來接我。
他說我不夠意思,偷偷出去逛,把他留家裡看家,累了活該。
我沒告訴他,其實很多時候,心累比身累更傷人。
他讓我找個地方坐著,他馬上到。
我回他「好」。
心裡卻清楚,我現在與他的這種距離太危險,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加上有當年的事橫亙在我們中間,我們之間,無解。
「南小枝,找到你了。」祁川來得很快,站在我面前俯視我時,笑容明亮坦蕩。
依舊能如九年前那般,照亮我荒蕪黯淡的年華。
「你最愛的山楂滾雪球。」他將一個袋子遞到我面前。
我沒有接。
「能借你一個抱抱嗎?」我仰頭問他。
他愣住了,
「什麼?」
不待他同意,我伸手攬住了他的腰,靠在了他懷裡。
「你……」他整個人僵住了。
他身上氣息依舊好聞,是我貪戀的味道。
我想起了望舒那句「堪為良人,不知便宜了哪個姐妹」。
這樣耀眼灼目的青年,堪為任何一個優秀女孩的良配。
然而,止步於此,是我和他最好的結局。
畢竟,遺憾才是人生常態。
14
我向公司提出了離職。
領導欲言又止,糾結萬分。
我將客戶一個個交出來,並籤了保密協議和競業協議,他才安心。
辦完交接手續那天我給祁川發了個短信,一是讓他搬回來住,二是感謝他這段時間的照顧。
然後,
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忘不掉他,得不到他,一次次聯系就猶如飲鸩止渴。
走之前我跟望舒見了一面,說想到處去看看。
這個地方生我養我,給我帶來的痛苦卻遠大於歡樂,現在我終於能下定決心離它而去。
她笑著答應,跟我說證據足夠,沈清辭絕對能把韓雨杉辦理妥貼。
我相信她,也相信沈清辭的能力。
我帶著行李去了一個又一個城市。
在我流浪的日子裡,我和望舒、沈清辭一直保持著聯系。
我知道沈清辭以律所的名義給韓雨杉發了一封律師函。
函件以我與韓雨杉感情破裂婚禮無法繼續為由,讓韓雨杉在 30 日內一次性歸還我所出的二十六萬元裝修款。
後面附了裝修明細,以及我的筆記本電腦被植入病毒的鑑定報告。
律師函直接寄到了韓雨杉公司,由前臺轉交。
韓雨杉在收到律師函的第一時間給我打了電話,說不僅一毛錢不會給我,還要我歸還十萬彩禮錢,並威脅說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暗戀祁川的事。
我準確地說出了他的公司名稱和地址,以及與他有私情的女同事的名字。
同時打開微信,給他發了幾十張照片原圖,張張皆是他婚前出軌的證據。
他氣勢弱了三分,但仍色厲內荏地稱男人多情是風流,女人多情是下賤,揚言讓我身敗名裂不得好S。
我讓他再看一眼那份計算機鑑定報告,因為我懷疑他第一次看的時候沒看懂或者根本沒看。
果不其然,他的咆哮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命運的喉嚨。
我慢悠悠地給他宣讀了制造、傳播計算機病毒的治安處罰條例。
他嘴硬說隻是盜取我密碼,情節不嚴重,可以忽略不計。
我告訴他嚴不嚴重律法說了算,讓他在三年有期徒刑和現世安穩中選一個。
這下子,他像是一條瀕S的魚,不動了。
我冷冰冰告訴他,他膽敢在任何場合提「祁川」兩個字,S的人隻有一個:他韓雨杉。
三天過去,韓雨杉沒有動靜。
倒是我爸媽和他爸媽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我統統沒接。
我讓沈清辭向區人民法院遞交了一份起訴狀。
幾天後,法院給我打來電話。
我堅持上訴,拒絕調解。
法院下發開庭通知的那天,我收到了韓雨杉的轉賬信息。
這明明是最好的結局,我心中卻抑鬱難平。
我給韓雨杉打了個電話,問那個女生是在我之前還是之後。
他說之前。
我問他在我電腦植入病毒,現在後不後悔。
他說後悔。
最後我問他跟我在一起圖的是什麼。
他說了兩個字:省心。
我笑了,說了句「互刪吧」,掛斷了電話。
15
告知望舒結果那天,她說沒找韓雨杉要回一半的房租簡直便宜了他。
我和韓雨杉合租都是我出的錢,戀愛期間,我一沒找他要過禮物二沒要過陪伴。
可不應了他那句「省心」。
我笑著安慰她說,就當養了條柴犬。
她爆笑。
我添了四萬塊錢,湊齊三十萬給父母轉了過去。
加上韓雨杉支付的十萬彩禮,這些錢大抵夠他們餘生開支。
轉賬備注裡我填了四個字:餘生勿擾。
他們詛咒的短信電話層出不窮,我換了手機號,停用了所有社交賬號。
懦弱妥協了半輩子,我最終跟原生家庭決裂。
這也傷了我畢生元氣,不知要用多少個時日才能補回來。
決定在一個十八線城市安定下來時,望舒說來找我玩。
我給了她地址。
約定日期那天,我打開門,門外站著風塵僕僕的祁川。
「你……」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如果現在還不明白這是望舒的套路,那就真的枉為閨蜜了。
「南小枝,你這麼能跑,問過我意見嗎?」祁川往前一步。
我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我的單車後座隻有你坐過。」
「我的筆記隻有你可以隨便翻閱。
」
「我沒耐心,隻有給你講題時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我的企鵝號密碼隻告訴了你一個。」
「你總是說我話痨,可我隻有跟你才有說不完的話。」
「你知道食堂肉包子多少錢一個,玉米多少錢一根嗎?」
「央求我帶飯的同學很多,我可是隻給你帶過。」
「難道這些年,從沒有人說過我待你最特別?」
他一步一句,我一句一退。
每一句都像是驚雷,砸的我眼冒金星。
「你沒有安全感,我想給你一個家,便背井離鄉去博。」
「我回來了,你卻有了男朋友。」
「我決定放棄,命運卻再次把你送到我面前。」
「好不容易等到你分手,你卻跑了。」
「南枝,我的心思這麼簡單好猜,
為什麼你就是猜不到呢?」
「到底是我不夠暖,還是你沒良心?」
後背已經抵住了客廳窗戶,我退無可退。
「現在我的婚房都被你住過了,家具還是你親手挑的。」他抬手捉住了我下巴,「南枝,我把家給你準備好了,你怎麼能跑了呢?」
16
他低下頭,明顯是想親我。
我偏頭避開了他的唇,胸腔激蕩,苦澀與歡喜交織蔓延。
他固執地掰回了我的頭,力道輕柔。
我直直與他對視,說出了我耿耿於懷多年的事,「那年同學會,你親口說過兔子不吃窩邊草。」
他眉頭皺了皺,「哪年?」
我移開了目光,「我最後參加那次。」
從那以後,我再沒出席過同學會。
「那次啊。」他忽然就笑了,
「具體經過還記得嗎,說說。」
我老老實實地說了。
「他們一致認為不能選同班同學,你認為我應該怎麼回答?」他問。
「說同學沒什麼不好?」我還沒回答,他就自顧自答了。
我點了下頭。
這就是我當時想聽的答案。
「我如果這樣說了,你猜他們怎麼反應?」他一臉興味。
我搖頭。
「我如果這樣說,他們必定要刨根究底問我喜歡誰。」他眼底笑意靜而柔軟,「你臉皮這麼薄,吃得消嗎,嗯?」
他尾音染了一絲啞,挑動了我敏感的神經。
吃得消嗎?
吃……不消吧。
「你如果喜歡我早就開口了,用得著現在?」我仍嘴硬。
他反問,
「那個時候我有什麼?」
我突然明白了。
「那時我有的隻是一副父母給的皮囊而已,沒什麼值得炫耀的。」他神色坦然從容,「南枝,我跟別人不一樣,我從不許諾,給出的必定是我擁有的。」
我心中頓時五味夾雜。
自詡是最了解他的人,可最不了解他的還是我。
「這些年你不談戀愛,我以為你懂我的心思,卻沒想到你先松了手。」他捧住了我的臉,「南枝,人生沒有多少個九年了。」
「我——」我艱澀地張嘴,千言萬語不知從哪裡開口。
下一瞬他如野豹出擊,迅猛熱烈,將我一身冰殼拍了個粉碎。
我退路全無,如一頭待宰的羔羊。
他的呼吸在我唇齒之間,旖旎纏綿,灼熱而真實。
有什麼東西在我胸腔飛快散開,
像焰火一樣。
窗外鳥鳴聲悅耳動聽,草木花香入懷。
我的心從未像此刻這般寧靜滿足。
雖說四海可為家,可走過天涯海角才發現,唯心安處才是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