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實話,我也挺詫異。
唐肖往日高冷得像蹲在大氣層,唯有追我時恨不能低進塵埃裡。
怎麼突然就加了蔣楠楠這個山雞的聯系方式,還願意和她共進晚餐?
她喋喋不休著:「唐肖要親自開保時捷來接我,你說,這要是蕾姐知道了,她不得上趕著把我送上車?」
美得很,蔣楠楠光是想想就笑出了聲。
再沉默就不禮貌了,我終於開口,十分配合:「上次洋桔梗不會也是唐總送的吧?」
「嗨,洋桔梗算什麼,這條四葉草項鏈也是他送的。」
她信口捏來,又摸起那條快被盤包漿的梵克雅寶。
「啊?」
我故作不解,「可,這不是你爸……」
剎那間,蔣楠楠唇角僵住,臉突然又白又紅。
笑S。
看來,我是她朋友圈分組時的漏網之魚。
「那……那……那是另一條,我有好多大牌珠寶,你一個買假貨的,當然看不出來它們的區別!」
說罷,蔣楠楠落荒而逃。
10
下午,處理完商務部的事情,我回到 CEO 辦公室。
走之前,我正好在盤公司的貨,一些珠寶首飾就放在了蔣楠楠對面的工位上,沒來得及收進倉庫,隻留了個「公司資產」的標識。
等晚上再去看時,我心沉了一下。
意料之中,卻依舊叫人惴惴。
——裡面唯一值錢的「尖貨」,一條標價十八萬的藍寶石項鏈,連著盒子不見了。
誰拿的,我心裡大概有了猜測。
畢竟,對於蔣楠楠來說,可能沒有什麼場合,比見這位闊別多年的男神學長,更需要身外之物作為排面,來填充深似欲壑的虛榮心。
第二天一早,蔣楠楠是煞白著一張臉來上班的。
「昨晚你走的時候,有看到這邊一串藍寶石項鏈嗎?」
我正理著這些東西,見她來,便問了一句。
果不其然,問出她額前一層汗花。
「問我幹什麼?」她難得聲音弱弱。
「以為你會知道。」
蔣楠楠驀地觸電般跳開,指著我,眼睛瞪成銅鈴。
「別亂誣陷人!姚可可,你自己看不好公司的東西,別想賴到別人身上!是你弄丟的,你自己賠!」
我還什麼都沒說,蔣楠楠先惱了。
她一下一下硬硬地尬笑著,像是在壯自己的膽子:
「你完了,
你一個實習生,你賠得起嗎?你知道那條項鏈多貴?」
「是啊……」
我吸了口氣,淡然起身,「隻能去保安室調監控看看吧。」
「監……監控?這裡有監控?」
隔著她薄薄的裙子,我看到她背部都汗得發透。
路過她時,我還看見她深重的黑眼圈,泛油的鼻頭翕動著粗糙的毛孔。
昨晚,對蔣楠楠來說,恐怕不是和男神學長的夢幻約會,而是一個叫她殚精竭慮的不眠之夜。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SS握住我的胳膊,帶著細密的抖動。
「別去。」
蔣楠楠用虛聲發出一個顫音,這一次,她終於有了點求人的語氣。
「這麼貴的東西,萬一真丟了,我賠不起。
」
我撥開她的手。
「別……姚可可,你別走……」
她又追上來:「不就是一串項鏈嗎,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丟了。放心,我不會把你供出去的,咱倆就當這事兒算了……」
我停下腳步,就那麼瞧著她。
面無表情地賞玩著她無聲的崩潰,她像一束敗掉的保加利亞玫瑰,腐朽、枯喪、絕望,還醜陋。
當年,被她的腳在臉上亂踩時,我也是這樣。
被她把「有錢人」才喝得起的咖啡澆身上時,我也是這樣。
那首她怎麼不和我算了?
看膩了,我推開她,輕描淡寫。
「當不了,倉庫都有記錄,必須找到誰是最後一個拿走項鏈的人。
」
推她時,我才發現,她這麼輕飄飄,弱柳扶風,根本不堪一擊。
蔣楠楠沒再攔我。
失了魂一般,邁不開步子。
直到我走出十餘步,她突然在我身後大叫:「你站住!」
她歇斯底裡,胸腔發聲,面目猙獰地嘶吼,宛如狂獸。
一聲接著一聲:「別去!站住!不許去!我說不許去!」
原本嘈雜的辦公室剎那間鴉雀無聲,隻剩蔣楠楠發狂後的喘息。
忙碌的同事們有人張望,有人低頭,不約而同陷入寂靜。
我回過身:「為什麼不許去?」
時過境遷,輪到我問她。
「因為,那是你偷的嗎?」
11
巨大的動靜終於驚來人事部的同事。
還有會議室裡談合作的程蕾,
以及,我親愛的合作方——唐肖。
見到我被糾纏,唐肖快步上前,把我拉到身後護住。
「沒事吧?」
我躲開他關切的眼神,卻老老實實站在了他身邊。
簡單了解經過後,程蕾面露難色,看到我微微點頭後,才果決地衝人事示意。
「報警吧。」
蔣楠楠剎時花容失色,扯住程蕾的袖子,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
「沒……沒必要吧。蕾姐,你不是一向最護著小姚嗎?真招來警察,小姚弄丟東西這事兒就不好收場了……」
事到如今,她還在演。
演得眾人頻頻皺眉,唯獨自己深信不疑。
程蕾厭惡地甩開蔣楠楠:「到底是誰弄丟的,
去看了監控自然就知道。況且……」
她尾音拖長,請示般地看我一眼。
我無所謂地笑笑。
「況且,別說一條項鏈……」
程蕾指了指我,冷笑著接下去,「小姚,她就是丟十條,丟一百條,啊不,她就是把整個倉庫丟了,把這幢辦公樓丟了,她就是現在把我丟出去,把唐先生丟出去,也沒什麼不好收場的。」
唐肖清了清嗓子,他不想被扔出去。
蔣楠楠不理解。
榆木腦瓜子轉了轉,她緊皺的眉頭突然松開,甚至浮現出驚喜和希望。
她咧開嘴指了指自己:「我呢?那我呢蕾姐?如果是我弄丟的,是不是也不追究了?」
程蕾沒答她,衝人事揚了揚下巴:
「報警。
反正監控都能拍到,如果公司真有小偷,就看法院怎麼判。」
「別報警,別報警!」
見無果,她又求唐肖:「學長,學長你說說話……」
唐肖後撤一步:「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吼她,明白嗎?」
「什麼?」
「我沒有她的好脾氣,做事直接,也不算講人情。」
唐肖低頭轉了轉腕表,看都懶得看她,「至於現在,你更應該求我不要說話。」
他溫言細語,卻說得蔣楠楠多出幾層汗。
唐肖一定看到了蔣楠楠戴著藍寶石項鏈坐上他的保時捷,但他沒必要說出來,監控作為證據比什麼都有力。
何況此刻,他的目光隻停在我的掌心,對著那些再也消不掉的刀痕緊咬後槽牙。
蔣楠楠走投無路。
見狀,她心一橫,終於承認:
「是,我昨天是試戴了一下那條項鏈,然後項鏈就莫名其妙不見了,我也不知道怎麼丟的……但我不是,我真不是小偷……」
程蕾無動於衷。
「是不是我們說了不算,警察會調查。」
糾纏陷入了僵局,直到……
「撲騰!」
眾目睽睽之下,誰也沒料到,蔣楠楠轟然跪下。
「求你,求你了……」
她每求一下,就在大理石地面上磕一下,
「報警我就毀了,我的人生就毀了,十八萬啊,那條項鏈十八萬,賣了我也賠不起……」
12
終於,
這回,輪到蔣楠楠跪下。
我等了十年,才等到這一天。
一整個辦公室都在屏息凝視這離譜的一幕。
他們興奮、好奇、克制,他們竊竊私語,掩面偷笑,他們把這一切當作一場喜劇,或幾句談資。
這個場景我好熟悉啊。
當年,我媽媽跪在教室外磕頭,裡屋也是有人笑有人鬧。
她動靜那樣大,磕得那樣響。
人人都側目斜視,想看又不敢看,唯獨我盯著媽媽。
額頭猩紅的胎記跟隨她的動作上上下下,像刀子起起落落,往我心口扎。
可到頭來,媽媽沒磕化班主任的憐憫,隻磕得自己顏面盡失,磕成空間裡的熱門相冊,磕丟了工作,不得已遠走他鄉。
直到今日,時過境遷,她華發早生,卻還是逃不掉午夜夢回時,想到當年辱罵和譏笑,
尖叫著醒來,心在嗓子眼狠狠一撞一撞。
她靠吃安眠藥度日,有一回,「一不小心」就多吃了幾十顆。
我去扣她的嗓子眼,她抓著我的手和我道歉:「囡囡,都怪媽媽沒用,怪媽媽沒錢,媽媽不是教導處主任,媽媽長了這個醜胎記……」
不,蔣楠楠才不像我媽媽!
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她是始作俑者!
終於,跪著的蔣楠楠把項鏈的原委說了出來。
「我的確是虛榮心,我本來打算借走,戴著它去見學長,今天就還回來……」
「但我沒想到那個鏈子不牢,我也不知道掉哪裡了,突然它就不見了……」
「我後來回去找,我找了好幾條路,都沒找到……」
「你們相信我,
我真不是小偷……」
曾經,我也說我不是小偷。
可黑板擦還是砸上我的鼻梁,退學通知書還是第二天就送到了我家。
「你不是小偷?不可能。」
我撥開唐肖,走到她面前:
「就像你高中智鬥的『小偷』,大家都說她是小偷,她怎麼會不是呢?」
「高中……大家都說?」
她絮絮叨叨,然後一拍腦門,「對,但她也不是小偷,我也不是!是有人陷害她!這個事情,一定也是有人想陷害我!」
唐肖一下子緊張起來:「誰?陷害了誰?」
這個答案,他好像比我還想聽她親口說出來。
蔣楠楠的眼神密布恐懼。
半天,她逼出來一句:「學長,
我告訴你當年李思可退學的真相,你就會幫我,不讓他們報警抓我,對嗎?」
唐肖咬著牙,面色沉似陰雲:「誰陷害了她?」
「……對嗎?學長,對嗎?」
她隻像抓著救命稻草般,不S心地一遍一遍問。
我替唐肖答應她:「你回答唐總的問題,唐總滿意了,這個公司不會有人為難你。」
「真的?」
程蕾識趣地點頭:「真的。」
「是……當年,是有人陷害她,把兩百塊塞進她書包……」
唐肖盯著她,一言不發,顯然這不是他要聽的完整的真相。
片頃的沉默後,蔣楠楠閉上眼睛,咬咬牙。
「是我!我陷害了李思可,她不是小偷,
她從來不是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