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傅琛不躲不避,挨了一下後順勢抱住自己的胳膊,擰著眉頭叫道:「好痛,我肯定是舊傷復發了,我明天就去醫院做檢查,你等著,我要殘疾了你得伺候我一輩子!」
我跳起來狠狠地捶了他兩拳,又踹了他一腳,奮力把他推了出去,鎖上了房門。
被他氣得輾轉反側,一夜無眠。天亮了之後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結果還沒睡了兩個小時就被吵醒,傅琛不知發什麼神經,一大早就在廚房噼裡啪啦地洗菜剁肉,我煩躁地拉過被子蒙住頭,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中午,傅琛又做了一桌子菜,滿眼期待地注視著我。
我剛要動筷,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聽到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後,我連心跳都漏了一拍。對方約我去見面,
我答應了。
掛了電話後,才發覺手心一片濡湿,背後已經冷汗涔涔。
傅琛緊張地看著我,拉著我的手乞求道:「別走,小暖,我有話對你說。」
我煩躁地抽出手,起身換衣服:「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吧。」
該來的還是來了。有些東西似乎我終其一生拼盡全力都無法擺脫。
我和那人約在郊外的一家咖啡館。
我坐了兩個小時的出租車才抵達,剛走進咖啡館,他便跑過來驚喜地拉住我:「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宋宇臉上洋溢著無比真誠的笑容,仿佛找到我真的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我淡漠地看著他,也虛偽地笑著和他寒暄:「你好像長高了點,大學畢業了吧,找到工作了嗎?」
「我打算考公務員,姐,你現在過得怎麼樣?爸媽都很掛念你。
」他一臉關切地望著我。
我垂眸攪拌著咖啡,淡淡地問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我找了趙老師,要到了你現在的手機號。」他有些心虛地觀察著我的表情,「這都兩年了,你還在生爸媽的氣嗎?姐,你走之後,他們就後悔了,我們一直在找你。」
我聞言驚訝地抬頭:「才兩年你們就把我那三十萬都花光了?」如果還有錢花他們是不會找我的。
他急忙解釋:「我們沒亂花。家裡翻修了房子,爸去年得了腎結石,糟了老大罪,也花了不少錢……」
「我沒興趣聽這些與我無關的事,」我打斷他的賣慘,不耐道,「你找我到底要幹什麼?」
「我就是想讓你跟我回去看看他們,不管爸媽對你做了什麼,我們始終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姐,這是永遠都無法改變的,
爸媽他們都很想你。」
「呵,」我冷笑出聲,「這個我信,畢竟我是他們的提款機嘛。」
我平靜地看著他,語氣格外溫和:「宋宇,說實話,我都不知道你為什麼還要叫我姐。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嗎?是惡心,我隻要一想到他們,還有跟他們有關的人和事我就覺得惡心。
你真的把我當姐姐嗎?那他們騙走我全部積蓄的時候你做了什麼?他們把我關在房間裡逼著我嫁給那個S肥豬的時候你又做了什麼?你作為既得利益者,坐在這裡跟我說這些不痛不痒的話不覺得很虛偽嗎?」
宋宇被我說得滿臉通紅,張嘴想辯駁又說不出話,沉默了半晌才吶吶道:「爸媽是對你不夠好,可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宋宇,我今天來呢,不是為了跟你討論他們對我好不好,我來見你,是想告訴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不要再聯系我,你們就當我S了。否則,你也知道我的脾氣,」
我溫和地笑了笑,緩聲道:「直系親屬犯罪,你考公務員政審肯定過不了。」
他一個激靈瞪著眼睛驚恐地看著我,臉霎時慘白。
他知道我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這家咖啡還不錯,你多喝幾杯。我就不陪你了。希望這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
我起身施施然離去。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毛毛細雨,各路行人行色匆匆,不知奔往何處。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雨中,內心一片悲愴。有人父母慈愛,家和事興;有人茕茕獨立,孤苦無依。可又能怨得了誰呢?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被拋棄、被欺騙、被厭惡、被利用,我不是早就已經習慣了嗎?
雨勢漸密,我拿起包擋著頭,想要找個避雨的地方,
舉目四望,才發現不知走到了何處,周遭一片陌生的景觀。
踟蹰間傅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拉起我的手就在雨中奔跑起來。
風雨迎面吹打著我的臉,也吹走了我所有自憐自艾的情緒,我的心奇異地平靜下來。
傅琛拉著我跑到一個公園的亭子裡,衣服被雨水打湿,貼在身上湿答答的很是難受,我卻暢快地笑起來:「你一直跟著我嗎?那你都聽到了?」
傅琛沉默地看著我,眸中氤氲起藹藹霧氣,雨珠順著他的頭發滴落。
我們兩個像兩隻落湯雞,在這麼狼狽的時刻,我卻湧起了空前的傾訴欲。
我始終沒辦法對著方言說出難堪的家事,卻在這一刻很想告訴傅琛。
我轉頭望向亭外連綿的雨幕,緩緩道:
「我很倒霉的,父母嫌我是女孩子,我生下來三個月就被他們丟給了姥姥和姥爺,
我是被姥姥和姥爺辛辛苦苦養大的。
他倆本來身體就不好,又要操心我。我初中的時候,姥爺去世了,姥姥撐到了我高考,我成績還沒出,她也走了。」
我隻要一想到姥姥和姥爺,心就絞著疼,眨了眨眼逼回眼淚,繼續講述:「我爸媽本來不讓我上大學,是姥姥把買藥的錢攢下來給了我當學費。
我大學的時候就開始畫漫畫了,賺了不少錢,我媽騙我說我爸生病了,要做手術,我就把我所有的稿費,還有姥姥給我的錢都給了他們。
我以為這樣他們就會認可我,接受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是想給我弟弟買房。再後來我畢業了,他們把我騙回去,關在房間裡,逼著我嫁給一個又肥又醜的男人。
因為那個男人答應給他們五十萬彩禮。我打碎了玻璃,從二樓跳下來才逃走。」
原來那些難過的事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久到我可以像講故事一樣講給另一個人聽,久到我已經想不起當時的絕望和恐懼。
「我那個時候一分錢也沒有,和我高中的班主任借了五百塊錢坐火車去鄰市投奔楊晴。他們一直在找我,你知道我做了什麼才讓他們放棄找我的嗎?」
我回眸望向傅琛,卻撞上一雙湿漉漉的眼睛,他捂著胸口,整個人都在抖,眸中流露出深刻的痛苦、心疼和怒火。
「我和楊晴找了幾個男生不停地給他們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在外面欠了高利貸,讓他們幫我還債,否則就弄S我。他們說,我是S是活都和他們沒有關系。」
話音未落,傅琛就撲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力道之大仿佛要將我揉進他的身體裡。肩膀被他箍得生疼,可疼痛讓我無比安心。
我拍了拍他的背,故作輕松道:「你不用可憐我,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也過得挺好的?
」
他將我抱得更緊,哽咽著說:「我沒有可憐你,我心疼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的臉埋在我頸邊,我渾身冰冷,唯有頸間溫熱。
傅琛靜靜地抱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他心疼地看著我,大顆大顆的淚珠像斷線的珍珠一樣往下掉,恨道:「他們怎麼可以這麼對你?他們!怎麼可以!」
我扯出一個哀婉的笑,捧起他的臉給他擦眼淚:「好啦,都過去了。」
說出來之後心裡好受了很多。
驟雨初歇,天空仿佛兩張畫軸,東邊烏雲壓境,西邊晚霞絢爛。
傅琛帶我來到一個墓園,他拉著我走在泥濘的路上,走過青翠松柏,最後停在了一個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年輕英武,有著與他相似的面容。
傅琛掏出手帕跪在墓碑前認真地擦拭著墓碑上的汙跡:「這是我爸,
他也是警察,我十歲那年犧牲的,那年他三十四歲。」
他的聲音很啞,仿佛揉了把沙子在嗓子裡:「小暖,你不懂,你不知道我媽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上個月,上個月執行任務的時候,我師父被捅了一刀,差一點就救不回來,我隻要一想到師母那天撕心裂肺的哭聲,我的心就好像被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
我真的害怕,我不敢想有一天我躺在裡面,你會不會像師母那樣。」
他佝偻著腰,手在抖,聲音也在抖,我聽到他低啞的哭聲,心如刀割:
「我舍不得讓你受這樣的罪。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每天都要擔驚受怕,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都不在,可能就連你生孩子我都不能陪在你身邊。」
他垂下手,抬眸苦澀地望著我:「可我,可我又想照顧你,天底下沒有人比我更喜歡你了,我又擔心他們照顧不好你。
可是,可是,我,我又怕你跟著我有一天,有一天真的成為遺孀,我就是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我俯身抱住他,淚流滿面:「可是我喜歡你,我就是喜歡你,傅琛,我都可以這麼勇敢,為什麼你不行?」
「我隻求你一件事,請你好好珍惜我。」
他將我扣進懷裡,溫柔地吻掉我的眼淚,嘴唇貼著我的臉頰啞聲說:「沒有人會不珍惜自己的寶貝。」
多年來築起的心牆轟然倒塌,渾身的刺都被他拔光。我伏在他胸口,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
天地之大,我終於有了歸處。
番外一
我和傅琛領養了一隻退役警犬,叫「疾風」,是隻威風凜凜的德牧,但我家最狗的不是疾風而是傅琛。
我從認識他開始就不停地社S,我認了,但我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我會丟人丟到警察局。
那天我接到傅琛的電話,他也不說什麼事兒,隻是忍著笑對我說:「你來警局一趟,有好事兒。」
我聽到他語氣中難以壓抑的笑意,還以為真的是什麼好事兒,掛了電話屁顛屁顛就趕過去了。
還真是一件好事。
之前在網上招搖撞騙的那個神棍落網了,審問後才發現有多名受害者。
我作為受害人之一被叫來做筆錄。
但傅琛故意沒告訴我,我到了之後和他的同事們打招呼,還奇怪為什麼大家都笑容微妙看著我。
直到我被領進詢問室,接待我的是他的同事,坐在桌子前支著胳膊捂著嘴,聽我詳細地講述事情的經過以及受騙的心路歷程,忍笑忍得肩膀一顫一顫的。
我尷尬得頭皮發麻,生無可戀地做完筆錄就要奪路而逃,被傅琛眼疾手快地抓住,半拖半抱地帶回辦公室:「還有十分鍾就下班了,
等我一會兒!老公帶你去吃火鍋。」
嗚嗚嗚,我老公明明是人,為什麼就是不幹人事!
等就等吧,他還時不時看我一眼,而後發出噗嗤噗嗤的偷笑聲,唯恐我沒發現。
我忿忿:「你是在嘲笑受害者嗎?」
他一本正經:「這位家屬,我們受過專業的訓練,一般不會笑,除非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周圍的同事們也在笑,揶揄道:
「不容易啊,小暖為了傅琛付出了多少。」
「你被騙的是最少的,有一個五十歲的阿姨被騙了三十萬。」
他師父還特意過來跟我說:「小暖同志,以後可要提高警惕啊!傅琛惹你生氣了你可以打他嘛,怎麼能卸載反詐 App 呢?」
嗚嗚嗚,我丟人都丟到姥姥家了。
番外二
我每次問傅琛他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他不是左顧而言他,就是一臉傲嬌地讓我猜。可不管我說什麼他都說不對。
我再追問他就敷衍道:「反正比你喜歡我早。」
哼,誰知道呢。
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我費力地把他扶到床上,一邊給他擦臉一邊試探他:「傅警官,你究竟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他本來已經躺下了,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氣呼呼地瞪著我說:「笨蛋,我對你一見鍾情啊!」
我吃驚地望著他,他醉意朦朧地湊過來親了我一口,抵著我的鼻尖:「你懂不懂什麼叫一見鍾情?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你。」
我心裡開出了花兒:「為什麼?」為什麼第一眼就喜歡我?
「你當時那麼害怕但還是衝上來阻止我,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孩。」他蹭了蹭我的臉頰,回味似的輕笑道,「而且還那麼好看,
打人都那麼好看。」
我摸了摸他的頭,心裡一片溫柔。
傅琛突然開始煽情:「小暖,我真的特別感謝你,真的,老婆,謝謝你那麼勇敢地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謝謝你愛我。」
他說著說著就把自己感動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我唱:「聽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溫暖了四季。」
我雖然也很感動,但實在哭不出來,我忙著給他錄視頻,笑得肚子疼。
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拿我唱《黑貓警長》的視頻威脅我!
原來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經喜歡我了。我還記得那個清晨,陽光明媚,微風和煦,我舉著擀面杖心驚肉跳地砸向他。
原來,愛自有天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