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還是個孩子,她沒有做錯什麼啊……
烏雲翻滾,下起了雨,小廝勸我去檐下避雨,可我聽不見。
雨水把我澆透,嗓子哭啞了。
不知過了多久,聞淵騎馬而來。
他以為我逃了,要抓我回去。
卻沒想到,看見了這麼一幕。
他從未見我哭得這麼傷心過,慌忙為我撐起一把傘。
可我一看到他,心中又湧起一股恨意。
我瘋了一樣捶打他:「你那天為什麼沒來?你為什麼沒來啊?!」
「……什麼?」
「我一直沒有問你,因為我害怕聽到答案……可是如果,那天你來了,我們就能救出翹翹……」
「雲青瓷,
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聞淵,你走那天我給了你一封信,你看了嗎?」
聞淵霎時愣住了。
19
聞淵果真沒有看那封信。
他那時愛我入骨,為了有資格娶我,計劃好了要擺脫奴籍,爭功立業。
他對將來抱有期待,可我轉頭就將他拋棄,還嫌他出身低賤。
他不知道我當時被人監視,以為那些都是真心話。
他刺激頗深,氣在頭上,轉身就把信扔一邊。
後來,汪家為了挽救汪緯的名聲,故意對外說我們夫妻伉儷情深。
這讓聞淵更加心灰意冷,那封信就被遺忘了。
雲府破敗不堪,我渾渾噩噩地走回我那間小院。
恍惚間,還是曾經的樣子。
我聞不得花,院裡種的都是松樹。
而翹翹,時常坐在最大的那棵樹下,把桂花糕塞個滿嘴……
如今,松樹還在,卻再也沒有那個瘦弱嬌小的身影了。
這一天,我把眼淚流幹了。
最後怎麼回聞府的,我也不知道。
據說我暈倒在那顆樹下,是聞淵把我抱了回來。
他回府後,就開始翻箱倒櫃。
終於找出當年那件破衣裳,還好沒扔,信也還在。
他讀了那封信,知道了我為母親做出的退讓,也知道了那個未能完成的計劃。
當然也看到了,我墜在信末的一句話:
「《樂府》的《上邪》,你念得極好,但那句『乃敢與君絕』還不夠纏綿悱惻,待離開京城,換本郡主念給你聽。」
那是我斟酌許久,寫下的少女心思。
那一年,我還未曾流離失所,也尚不知女子的命運身不由己,我還抱有那樣單純的幻想。
聞淵看完,抱著我哭了一宿。
我每日醒來,就對著窗口發呆。
聞淵同我說話,我不回答,一動不動。
他愧疚不已,把所有稀奇玩意都搬到我屋裡,求我原諒他。
可我仍舊隻是發呆。
大夫說,我積鬱太久,如果不能趕快好起來,身體就要垮了。
聞淵很急,他對著我一聲又一聲地道歉。
末了,他嘆了口氣說:「是我對不住你,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真的嗎?」
這是數日以來我第一次跟他說話。
聞淵狂喜:「真的,隻要你提。」
「我要雲蓮S。」
他滯了一下。
「怎麼?舍不得?」我譏笑,「不是說,什麼都行?」
「你要S她,我沒意見,隻是現在還不是時候。罷了,事到如今,也不該瞞你……」
聞淵接下來的話,有一點超出我的預期。
他其實從未喜歡過雲蓮。
他把她救出來,好生養在府中,是因為她有用。
我爹身上未解的謎案很多,興許能從雲蓮身上找到線索。
聞淵的確沒碰過她,他每次去雲蓮那兒,都隻是聊天——從她嘴巴裡套話。
他先前警告我,不許傷雲蓮,也是因為她還有用。
現在,還剩最後一條線索沒找到。
我爹生前悄悄為太子購置了一批兵馬,他S後線索斷了,這批兵馬也不知所蹤。
雲蓮對此事一概不知。
但她是目前活著的、唯一了解我爹生前動向的人,興許能派上用場。
而我,同樣也是雲府千金,卻沒在這個計劃中。
因為聞淵早早就把我排除出去,他不想我陷入這個漩渦。
而且我嫁給了汪家,我爹又怎麼會把一些重要的消息告訴我呢?
聽完,我說:「所以我現在,還不能S她?」
聞淵凝重地點了下頭:「瓷瓷,再給我一點時間。」
「可如果,你們的計劃失敗了呢?我還要等多久?」我面露失望,「聞淵,我等過你的,可是你沒來。」
20
但我還是去找雲蓮報仇了。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我等不起。
我改了主意,不能讓她S那麼快。
我母親生前是怎麼被病痛折磨的?
翹翹窒息而S前是個什麼心情?
我都要讓她品嘗一番。
我討來一瓶毒藥。
它不會讓人立刻S亡,但會讓身體部位一處處壞S,在這種循序漸進的折磨下,待肝髒全部衰竭,人才會被活活耗S。
我來到雲蓮的房間。
她吃了一驚,為什麼護衛沒有攔下我?
我沒給她求助的時間,強行把毒藥塞進她嘴裡。
她開始不舒服,掙扎,但我還覺得不解氣。
我用一片碎瓷,一點點在她皮膚上劃著。
瓷器就是這樣,世人覺得它脆弱,美麗,隻能觀賞。
卻忘了,越嬌薄的瓷器,越是鋒利。
她尖叫,讓聞淵救她。
聞淵聽到動靜,果真來了。
雲蓮像一條S魚,撲騰到他腳邊,哭嚎著:「聞大人救我!這個女人瘋了!
她要S我!」
聞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溫柔地說出一句殘忍的話:「那就讓她S。」
雲蓮驚呆了。
是的,聞淵根本不是來阻止我的。
他是來幫我的。
其實我們早就達成了一致。
那一天,我說我等過你,可你沒來之後,聞淵好像被戳中傷心處,目光難過地暗淡下去。
我倍感疲憊,不想與他多說:「你出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他不走。
他怕走了,我就再也不願見他。
聞淵沉默很久,最終抬起頭,目光堅定:「我不想再讓你等了。」
「瓷瓷,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我不會再攔你。」
我:「那你的計劃?」
聞淵:「線索總能找到的,現在,我隻要你開心。」
後來,
就連這瓶毒藥,都是通過聞淵的人脈討來的呢。
雲蓮驚恐地望著我們。
她體內的疼痛不斷地加重,她已經說不出連貫的話了,如同一條蟲,在地上扭來扭去。
我漫不經心地敲著桌子,如同催命符。
我說:「你們母女截了我娘的藥,她最後發病的時候,應該就是這麼痛苦吧?」
「還有,我的翹翹被活埋,她在棺材裡掙扎的時候,也是這麼痛苦吧?」
我閉了閉眼,在她的哀嚎聲中,流下一滴淚。
幾個時辰過後。
雲蓮毫無尊嚴地S了。
21
卸下厚重的心事,我大病了一場。
我又夢見聞淵問鼎攝政王,但他身邊不再有白衣寵姬,我也未被萬箭穿心。
後來,我又夢見小時候。
桂花糕這種點心,
下人是沒資格吃的。
但翹翹著實好奇,我便給了她一塊。
她一口吞下,差點噎住,我趕緊給她喂了口水。
後來我娘每次都把桂花糕切成小塊,讓我們分著吃。
那時候,翹翹問我:「郡主,你以後想尋個什麼樣的郎君呀?」
我說:「要長得好看的。你呢?」
翹翹:「我不嫁人,我就跟著郡主,因為郡主給我吃桂花糕了,我要一輩子伺候在你和夫人身邊。」
醒來時,淚水把枕頭濡湿。
聞淵就睡在我背後,將我圈入懷裡。
我原本的計劃是,大仇得報就離開這裡。
我連包袱都收拾好了。
可就在這一瞬間,看著他擁抱我的姿勢,我突然覺得,就這樣吧。
我們來回牽扯,各有苦衷,不斷經歷誤會和錯過。
可兜兜轉轉之後,枕邊人仍然是你。
也隻有你。
聞淵給過我美好的回憶,我不想連這一點點回憶都失去了。
我摸索出床底下的包袱。
聞淵聽到動靜醒來,看到我正在收拾包袱,頓時慌了神:「你在收拾什麼?你要離開?不是說好了嗎,你會永遠留在我身邊……」
我嫌他聒噪,推開他,把包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這是你給我的牡丹釵,我不喜歡花,原本打算去當了,換成跑路錢,但我現在改主意了。」
我把首飾扔到他面前:「你給我換個樣式,我平時還能帶帶。還有這條大紅衣裳,我穿不慣,下次送點粉的藍的好不好?」
「還有啊,院子裡的花挪出去,我春天聞不得花香,你給我種點別的。
」
「對了,你不會還讓我繼續住這個小院子吧?要是這樣,那我還是跑路吧……」
聞淵連忙答應,欣喜地抱著我,S活不再撒手。
22
雲蓮一S,注定著計劃失敗。
聞淵受到責罰。
但他從不跟我說這些不開心的事。
為了繼續追查失蹤的兵馬,他不得已離開京城,四處調查。
一個月後,他風塵僕僕地回來,下馬直奔我這裡。
親昵過後,他才告訴我,事情都辦成了。
我:「是好事,可聞大人怎麼還有些凝重?」
聞淵壓低聲音:「陛下快不行了。」
我心中一凜。
這意味著,「大戰」即將開啟。
「需要我做什麼?
」
「暫時還不用。」頓了頓,他憂心忡忡地說,「但願不要走到那一步吧……」
但是,怕什麼來什麼。
皇位的紛爭遠比我們想象中激烈,各方廝S角逐,每天醒來,都會有一個大臣暴斃。
一日夜裡,聞淵匆忙送我上船,船艙裡還有一個八九歲大的小孩。
「那是九皇子。」
我以為他們失敗了,現在要連夜跑路。
但聞淵說,九皇子年幼,身體也不好,把他留在京城,恐怕頂不住各方暗S。
別人他信不過,隻能讓我先把九皇子帶走。
他則留在京城周旋。
待到大局已定,再把我們接回來。
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他這是要賭上性命,背水一戰,且此戰兇多吉少。
他把皇子放在我手裡,就是給我最後的保命符。
夜色把江水映得黑漆漆的。
我有千言萬語,可最終隻是說:「我等你來接我。這一次,別讓我等太久。」
我帶著九皇子南下,去了一個安靜的地方等待消息。
九皇子自小流落民間,沒什麼皇子架子,跟我也聊得來。
有時他晚上睡不著,我就哼小曲兒給他聽。
我也不知道我哼的是什麼,我娘以前總唱這個哄我。
沒想到,九皇子也跟著哼哼起來。
我驚訝:「你會唱這首曲兒?」
他說:「民間都是用這個哄小娃娃睡覺。」
「是了,」我頗有些感慨,「以前我娘就哼這個給我聽。」
九皇子:「聽說你娘S得早,我也是,那我倆算同病相憐吧?
」
我憐惜地看著他:「是啊,我們的阿娘都在天上保護著我們呢。」
「你說得對。」他笑了,終於安心睡去。
半夢半醒中,九皇子問:「聞大人真的會來接我們嗎?」
「一定會的。」
後來我收到京城來的信,幾經加密和輾轉,終於送到我手中。
上頭寫了六個字:吾妻清瓷,親啟。
九皇子在我身旁嘖嘖:「肉麻。」
我提筆給他回信,就說些瑣碎稀松的日常,我們吃了什麼,玩了什麼,簡單又平庸。
抹了,我才注上一句:「誰是你的妻?別亂叫。」
可是,我再沒收到過回信。
我等啊等,冬天過去,桃花又開了。
我每日站在樹下阿嚏阿嚏,卻什麼也沒等來。
又過了兩個月,
京城終於傳來捷報:
九皇子一黨大獲全勝。
那天,我正在嘗試親手給小屁孩做桂花糕,失敗八次,但為了安慰我,小屁孩捂著鼻子都吃掉了。
一陣馬蹄聲忽然傳來。
天光盡頭,我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躍下馬來,緊緊抱住我。
「我來接你了,」聞淵說,「吾妻清瓷。」
後記
九皇子回京,鏟除餘黨。
登基後,他封聞淵為攝政王。
當日,他問聞淵還想要什麼賞賜。
這位新晉攝政王隻說了四個字:「臣想娶妻。」
陛下立刻老神在在:「朕懂朕懂。」
他倆都怕我的身份被天下人質疑,於是陛下大手一揮,又給我封回了郡主。
接下郡主封號那天,
聞淵帶我去城樓上。
餘暉灑遍,京城一覽眼底。
聞淵說有禮物給我,是一本書。
我笑說:「什麼書這麼金貴,非要攝政王親自送給我?」
一看,竟是一本破舊的《樂府》。
聞淵:「我去雲府找了很久……才找到它。」
這就是,我們曾經一起讀的那一本。
翻到《上邪》那一頁,一切歷歷在目。
「郡主,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他握著我的手。
滿目虔誠。
「乃敢與君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