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爹高大的身軀擋在門前,怎麼也不肯讓步,他情緒越發激動,太陽穴的血管繃起,眼底都是紅血絲。
「想抓它,那就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我爹說著,他啪嘰一下趴在地上,雙手牢牢地抓著門框。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挪動步子了。
村長擰著眉毛一臉失望:「老周啊,你不是不知道咱們村裡祖輩的規矩,羊站立是要吃人啊,留不得的!」
我爹悶聲悶氣道:「老哥兒,我和羊從小長到大,我家裡看不上我,連飯都不給我吃。四歲那年冬天,是羊給我叼果子暖身子我才活下來的。這羊不能抓!」
村長嘆了一口氣,他輕拍著我的後背安慰完我,又對我爹說:
「你跟這頭羊的情誼大家都看在眼裡,
但是你想沒想過,像咱們地方這種條件,正常的山羊能活 30 多年嗎?
「羊不能沾葷腥,我看媛媛的手傷了,是那頭羊咬的吧。你還把它放在屋裡?你是真不怕自己閨女讓這畜牲吃了啊?」
村長說完,我爹也不吭聲了。可他依舊扒著門框不松手,誰上前都不好使。
一個大叔湊到村長旁邊輕聲問著:「咋辦,羊肯定留不得了,這次咬人是試探呢,下次就敢吃人了。」
「我有個主意,大家一會兒到我家再細說。」村長低聲回應著,又看向我和藹地笑。
「媛媛,這幾天在村長家住好不好啊?」
我不放心我爹和老羊單獨在一塊,村長看出了我的擔憂,上前拍了拍我爹的肩膀:「老周起來吧,大伙不難為你了,但是為了安全著想,羊不能放屋裡。」
我爹喜上眉梢,他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
也不管人們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晃得難受。
「行,隻要不抓它咋都行。」我爹說著,似乎是為了證明,他把那隻老羊牽了出來,在眾人的注視下,老羊被重新關在羊圈裡。
它大概是知道人們在說些什麼,低垂著眼睛不敢直視我們,老羊隻敢將眼神落在我的身上,眼底猩紅。
我心裡湧上一股快意,任由村長把我抱回了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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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都坐在村長家的炕上,討論著該怎麼處理老羊。
前幾天他們還對老羊贊不絕口,在我說出細節時,他們才覺得不對勁。
「我說她家羊咋能活那麼久呢,原來是成了精!」我家的鄰居常勇叔說道,「這地方靠山,動物都不能養過 10 年,10 年之後必成邪祟!」
村長打斷了他的話:「在孩子面前別瞎說。這畜牲沾了肉腥,
是嘴饞想吃人。」
村長媳婦兒瞪了他一眼:「你這話講得更嚇人。依我看啊,羊就該S了,留著遲早是個禍患。」
常勇叔嘿嘿笑:「S了之後羊肉給我唄。」他又解釋道:「我媳婦兒要生了,尋思補補麼。」
我趕忙點著頭:「咋吃都行,它可壞著呢!」
我把白天發生的事又講了一遍,包括老羊裝瘸陷害我的事兒。
我越往下講,大人們的臉色越是慘白。
直到我說到老羊嚼我的頭發,常勇叔哆嗦著面皮起身就要走:「我媳婦兒還在家等我呢,我先回去了。」
村長也沒送他出門,而是非常嚴肅地看著我:「媛媛,你說的是真的?那畜牲像人一樣?」
我應和著,村長的臉色更凝重了。
「壞了,這羊要成氣候了。」
我手腳冰涼連動都不會動了,
嘴裡像含了一塊姜。
村長從櫃子裡翻出一包耗子藥,他下定決心似的:「明天趁老周出去幫工,把這藥下在食槽裡。」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說:「不行,藥效慢,這羊要是發病了,亂咬人可咋整?」
「要我說,一會兒掐著時間,進去把那羊捅S得了!」
「拉倒吧!山羊力氣那麼大,一頂都能把你頂腦出血,我同意村長的法子,毒S它。」
「咱們一群人一起上還能怕一隻老羊?都拿家伙事兒,打S算了。」
「對,直接打S吧,下毒的話,羊肉就不能吃了,老羊肉緊實可香著呢。」
「你咋那麼饞!非缺這一口?诶?常勇沒走啊,站窗前幹啥呢?」
村長媳婦兒疑惑地眯了眯眼,下一刻卻癱坐在地,滿面驚恐失聲尖叫。
我和其他人順著目光看過去,
窗戶外面站著的人影並非常勇叔,而是那隻站立的老羊。
它身上沾著豆角葉和蒼耳,嘴巴張著,呼哧呼哧喘著氣,豎瞳蘊藏著滔天般的恨意和狠毒。
它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出了羊圈。
借著夜色掩蓋,悄悄地站在村長家窗前,偷聽我們獵S它的計劃。
男人們的火氣上湧,因這詭異的一幕受到的驚嚇化作怒火,一部分留在屋裡看著,一部分抄起菜刀鐵耙之類的就往外趕。
老羊見勢不對,飛快地竄進夜色不見蹤影。
7
村長安慰完自己的媳婦兒,又叫我鑽進被窩裡睡覺。
他們在等我睡著了商討事情,而我留了個心眼兒,故意裝睡。
鍾表的指針指向十一點時,村長看我一動不動,緩緩開了口:「這孩子怕是被那頭畜牲盯S了,不吃到嘴不罷休啊。
」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心浸出了汗珠。
村長媳婦兒在一邊小聲說著:「它咋就盯著媛媛呢?」
「老羊以為它和老周才是一家人。你怕是不知道媛媛她娘為啥走吧?」
村長輕咳了一聲,他接著說道:「她娘在屋裡坐月子,寒冬臘月的,那頭畜牲趁老周不在家開門進屋去了,差點上炕把媛媛她娘倆咬S!」
我倒吸了幾口冷氣,指甲深深地陷進手心裡。
村長媳婦兒同樣驚呼了一聲,村長接著氣憤地說道:
「我早就說過老羊把自己當主人留不得,起了吃人的心思,它就不再是隻簡單的羊了。
「老周舍不得,說自己會修個羊圈把老羊關起來。老羊因為想吃人沒得逞,又被關起來,就恨上媛媛了。
「執念這麼深,又在模仿人的行為,咱們不能把它當作普通的羊對待。
這次老周說啥我都不能心軟了,這羊必須S!」
兩個人說著,誰也沒躺下睡覺。
而我的衣服被身上的冷汗浸湿,根本難以入睡。
接近凌晨,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金黃色的太陽露了頭,門外才響起男人們的說話聲。
一個大叔擦著自己皮靴上的泥巴,滿臉失落:「那畜牲跑得真快,我們幾個追到山上找了一宿都沒找著!」
村長灰白了臉,他披上大衣站起身:「我去找獵人。」
常勇叔卻站了出來,他眼角紅紅的,下巴上的胡茬僅一夜間就像竹筍一樣冒了出來。
他撲通跪在村長面前,雙頰繃緊咬著牙強忍著怒火:「我去找!求你護好我媳婦兒就行!該瘟S的畜牲,它跑我家去了,要不是我先回去了,那畜牲非進屋不可!」
我臉上一片血色都沒有了,恐懼和愧疚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像是一塊寒冰卡在我的喉嚨深處。
常勇叔被村長扶了起來,他看著我又輕聲安慰:「媛媛,不怪你,是叔嘴饞,早些日子念叨了幾句,誰能想到老羊這麼記仇!」
他說著,在腰間綁了個布袋,袋子裡裝著一把短刀和打火石。
我們村偏僻,和鎮子隔了 16 公裡,中間還得走一段山路。
村長囑咐了他幾句,告訴他如果聞到腥膻氣,就趕緊向前跑不要回頭,最好爬到樹上去。
常勇叔應了幾句就走,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他滿腦子都是要給自己媳婦兒出氣。
等到日頭徹底放亮,我爹也找上了門。
他看樣子很是惱怒,一進屋就要抓村長的衣領質問:「我家羊呢?咋不見了呢?」
其他人把我爹扯開,沒好氣地說:「你還問!它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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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從村長嘴裡了解了大概之後,
他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目光呆滯,不停念叨著:「不可能……我家羊最老實了,一定是你們饞羊肉,找借口要吃它。」
村長也不理他,直接叫了幾個人要去村口布置陷阱,村長又看向我:「媛媛,你願不願意幫叔抓那頭羊?」
我的頭點得像搗蒜,忙不迭地說:「願意!願意!」
我知道村長的意思。
老羊對我有很大的執念,它聰明得像人,看見人們大張旗鼓地在山裡要抓它,肯定不想貿然露頭。
要是我做誘餌,把它給引出來,就好辦了。
我爹卻在這個時候拉住了我的胳膊,他眉眼間是遭受背叛的痛楚和憤怒:「羊可是爹的命,你要跟著這些外人不要爹了嗎?」
我怔怔地看著我爹,他眼角的皺紋隨著年歲增長變深,嘴唇幹裂。
我閉上眼搖了搖頭,
果斷跟著村長他們走。
難道羊的命就是命,我的命不是命嗎?
我爹在我身後氣急敗壞地大喊:「沒良心的白眼兒狼!那羊可是跟爹從小長到大的,等你回家我打S你!」
我理都沒理,默默跟在村長身後走。
村長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跟我爹說:「那畜牲是你爹啊?連自己親生孩子都不管?」
我爹蠕動著嘴唇,半晌說不出話了。隻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準備做陷阱的材料。
我隱隱約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村長在鐵盆裡放了一塊豬肉,在上面撒了混著耗子藥的豬血,腥氣撲鼻。
「媛媛,一會兒你把這塊肉塞到褲子裡,故意露出來,假裝摔壞了吸引老羊下山。」
我看著盆子裡殷紅的血,因為緊張,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計劃實施時,
天空陰雲密布,像是要下一場大雨。
大人們都埋伏在附近,我把那塊滑膩腥臭的豬肉塞到褲子裡,裝作暈倒的樣子躺在山路中間。
要是計劃順利,老羊會吃掉這塊肉,發病之前就能被村長他們抓起來。
四周的林子起了風,遮天的樹葉颯颯作響。天逐漸陰沉,林子深處黑暗無比。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躺在地上越加不安起來。
總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
有一陣風吹過,灰塵落在我的臉上,我側過頭,看見右邊的樹林上空有鳥飛過。
一股濃重的膻氣夾雜著莫名的鐵鏽味兒從幽深的樹林裡飄逸出來。
我攥緊了手,連眼睛都不敢眨。
「走開——走開——」是常勇叔嘶啞的聲音,下一秒,
另一道羊叫聲響起。
「咩——咩——」
9
我半坐起身,以為能看見常勇叔的身影。
結果一個踉跄蹣跚的長影子走出了樹林。
是直立行走的老羊。
它看起來狼狽極了。身上多了好幾處傷口,頭上的山羊角掛著衣服布料,毛茸茸的臉上都是血,牙齒間一片鮮紅。
更詭異的是,它張著嘴,舌頭亂動著,那句「走開」居然是從它的喉嚨裡傳出來的。
我心髒猛烈跳動著,常勇叔大概遭遇了老羊的襲擊,被老羊學去了這句話。
誰也不清楚,這是不是常勇叔的遺言。
而此時,老羊纖細的蹄子立在地上,緩慢地朝我走了過來。
它身上深深的傷口還向下流著腥臭的血,
我原本以為我能夠有直面它的勇氣,可當它走到我面前時,我已經被恐懼拉到深淵動彈不得了。
老羊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得逞地笑。
它兩隻前蹄落在地上,呼哧呼哧低下頭去聞我放著豬肉的大腿處。
那裡特意劃開了口子,方便肉能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膻氣、腥氣、腐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我胃裡發酸。
老羊聞了聞,恍然抬起頭,豎瞳閃著異樣的光,它快速地張開深紅色的大嘴朝我的脖子咬了過來。
我利落地起身躲開,胸口傳來沉悶的響聲,我再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被羊頂出去好幾米遠。
那塊豬肉掉在地上,一瞬間,四周寂靜得嚇人。
老羊注視著我褲子上沾著的豬血,又看了看地上的肉,誤以為真是我身上的,於是低下頭要去吃。
可就在它即將咬進嘴時,
我爹在我身後大喊著:「別吃!肉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