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將滿 18 歲時,她們的肚皮上會開出對應的花。
而後,作為被花神選中的花仙子,她們會被送去山上照看專屬花束。
由她們虔心侍奉的花束,每年都能賣出高價。
因此,村裡的人家都以養女兒為榮。
女子們都以能成為花仙子為傲。
我曾經也想成為一名花仙子。
直到我看見,花仙子被活埋在地下。
1
山茶姐姐滿十八歲這日。
全村人圍在她家門口,觀看「揭花儀式」。
一陣爆竹聲炸響,人群安靜下來。
兩個年輕男子抬出一副擔架。
躺在上邊的山茶姐姐羞紅了臉,但神色自豪。
隨著又一陣爆竹聲,村民們高叫起「揭花、揭花、揭花」。
村長敲了敲煙槍,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他眯著眼,從人群中接過一把柳樹枝,將其浸潤於院中的清水桶。
待枝葉全部沾滿水,他一把抽出,將水甩在山茶姐姐肚子上的白布。
幾番重復,山茶姐姐肚子上的白布很快變得透明。
村民們伸長脖子,大氣都不敢出地緊盯著那張白布。
很快,院子裡有人喊了一句:「出現了、出現了,山茶花!」
人群瞬間如水開的鍋,嗡嗡作響。
我透過人縫看過去,那塊浸透的白布緊緊粘在山茶姐姐的皮膚上,竟緩緩現出一朵潔白的、純淨的山茶花。
「花神娘娘庇佑,揭花圓滿。」
「山茶花歸位,恭送山茶花仙子。」
村長將柳枝交給身邊人,恭敬地朝山茶姐姐拜了三拜。
村民也紛紛學樣,邊拜邊喊:「恭送山茶花仙子。」
在人群的歡呼聲中,兩名壯漢將擔架抬起,村長走在前頭。
一行人一晃一晃地往花神山上去。
留下的村民紛紛向大柱嬸道喜,眼神中盡是豔羨。
作為村中唯一一個沒資格評選花仙子的姑娘,我隻敢躲在牆角偷看,生怕被人嘲笑。
可我的親二姐鳶尾看穿了我的心思,還偏在眾人前喊叫:
「喲,草葉,你竟然也來看揭花儀式。」
「何必呢?你看看你的手掌、皮膚多粗糙啊,難道還能侍弄花不成?」
「有這時間自取其辱,不如多去後山腳打幾桶山泉水回來,我晚上還想泡澡呢。」
她故意撸起袖子,露出雪白潔淨的肌膚,和黝黑多疤的我形成鮮明對比。
村民們圍過來,
對著我指指點點。
我感到巨大的羞辱,抱著手臂跑了出去。
2
我們村以種花為生。
幸得祖上秘法,我們村的花卉遠近聞名,一株花即可賣出幾十萬高價。
不過,高價自有高價的原因。
我們村的花卉,每一株都有專門的侍奉者,即花仙子。
花仙子並非人人可當。
首先,她在出生時,必須獲得花神娘娘的祝福。
在我們村,每個女孩剛滿月,便會被抱去山上的花神殿,祈求花神庇佑。
祈福儀式結束後,村長會透過女孩的肚皮,看其是否帶有花神祝福,並以其命定的花系命名。
之後,被花神祝福的女孩便被精細地養在家中。
她們不需要幹任何活計,以免致手掌粗糙,磨壞花瓣。
每天清晨,
她們需飲下新鮮的露水,白日裡喝的用的也都是後山的山泉水。
就連曬太陽的時間,祖上秘法都有規定。
早上十點前和下午四點後,她們可以自由享受陽光。
而中間這一時間段,她們必須躲開陽光。
如此美妙的生活會一直持續到她們十八歲的「揭花儀式」。
待村長揭花,確認她們肚皮上開出了絢爛的花後,她們便會進花神山,成為花仙子。
花仙子侍弄的花賣出高價後,會先由家人分掉一半錢,剩下一半再由其他人家分。
因此,家家戶戶都極盡精細地照養女孩。
他們寄願於自家走出的花仙子,會侍弄出最高價的花。
既為他們帶來金錢,也帶來無上的榮耀。
在我們村,女孩的生活就像一朵朵被精心照料的花。
而我就是花叢中生出的雜草。
卑賤而又格格不入。
爹娘說,我是自出生便不被花神娘娘祝福的賠錢貨。
所以,我隻配伺候尚在花期的二姐,承擔家中大部分農活。
可村頭的李婆婆告訴我,自祖上開始種花以來,村上從未有女孩沒得到花神的祝福。
她說:「你爹娘兩個蠢貨、懶貨,生不出兒子,又想家中多個勞動力,就故意將你資質損毀。」
越長大,我越偏信李婆婆的說法。
又或者說,我更想信這種說法。
我也想成為一名花仙子,像山茶姐姐那樣,在眾人見證之下,被恭送上花神山。
我也想和二姐她們一樣,不用頂著大太陽幹活,能喝帶花蜜的山泉水。
我也想……
我不甘心地妄想著如花般的生活,
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花神山下。
村長一行送花仙子上山的隊伍尚在半山腰,火把若隱若現,如仙宮的仙人提燈行走。
山頂的花田不甚茂密,卻在山腳都能聞到濃鬱的花香。
鬼使神差間,我踏上上山的小道。
在村裡,為避免衝撞花神,大家未經村長允許,是不能擅自進花神山的。
但是,我太想見見山上的花神娘娘。
我想問她,我到底有沒有身帶祝福?
如果我從現在開始改變,是否也有機會成為花仙子?
強烈的不甘心驅使我無視規定與黑暗,跟隨遠處火把的方向,一路向前。
但我剛靠近山上的花神殿,就聽到裡邊傳來一聲尖叫。
那聲音,好像是山茶姐姐的。
3
不久,村長帶著人從花神殿走出。
山茶姐姐仍舊躺在擔架上,不過,她的手臂打開,脫力地搭在兩邊。
我躲在暗處,想等他們離開後,便衝進花神殿。
但當他們走近,我才看見,擔架上的山茶姐姐渾身是血。
她自喉嚨處沿到腹部,被人用刀生生剖開,裡邊的腸子和內髒都已被掏空放置在擔架旁。
——像極了年前村裡S豬的場景。
一股冷氣從腳底蹿起,我似被凍在冬天的冰河中一般,渾身發抖又喘不過氣。
難怪、難怪花仙子自上山後便會消失不見。
村長說,要想花養得好,就不能隨意沾染人氣。
因此花仙子自上山起,便得一心一意在山上侍弄花束,不得下山。
山下的人也不得隨意上山,衝撞花神。
他還說,
花不得離開花仙子。
花仙子侍弄的花賣出後,會隨花一同去新主人家,過上尊貴的生活。
由於花神禁忌,花仙子不得再回山村。
山村的生活枯燥乏味,男人野蠻粗俗。
沒有姑娘會想留在這樣的山村。
村裡的姑娘都幻想著隨花一同進城堡生活,在城裡被有錢人景仰、愛慕。
所以,她們向來高高在上,不問世俗,勤懇地按規矩被奉養著生活。
可是,眼前的事實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村長,甚至村裡所有長輩編制出來的幻夢。
花仙子的命運,不是城裡有錢人家的尊貴生活。
而是S。
4
我抑著害怕,目光追隨著那一隊人。
村長在花叢中大步邁了幾步,似是測量距離、方位。
半晌,
他才指了腳下的位置,示意身邊的人挖洞。
一人寬的洞挖出後,兩名壯漢從擔架上抬起山茶姐姐。
村長繞著她,嘀嘀咕咕念了些不知所雲的咒語,又在她額頭貼了一張黃色的符紙後,壯漢才將她放進那個洞中。
他們將土重新蓋回去,將地鋪平後,又用鋤頭松了松土。
那架勢,不像在埋人,而是在種花。
「山茶花仙子歸位,願花神娘娘庇佑,早日開花。」
村長虔誠地大聲喊道,山林間的鳥撲騰騰全部飛了起來。
一隻貓頭鷹立在花神殿屋檐,「嗷嗷」地啼叫。
村長一行人立馬跪下,雙手合十,對著花神殿大喊:「謝花神娘娘。」
餘聲繞林,我被嚇得呆住,一時竟沒注意村長等人何時離開的。
待到月上枝頭,我才從害怕中緩過神來,
衝到山茶姐姐被埋屍的地方,用手將松散的泥土扒開。
但當我好不容易挖到底時,卻發現山茶姐姐整具身體已經被根系纏繞。
根系中間,有一枝嫩綠的、小小的枝丫。
枝丫底下,是一顆發光的種子,那顆種子正在山茶姐姐的腹中,瘋狂地往外長出根。
我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剛想起身逃跑,卻被一隻幹枯的手按住。
他捂住我的嘴,不讓我發出任何聲音。
「想活命的話,就乖乖地照我說的去做!」
他湊到我耳旁,低聲而又狠戾地喊道。
我渾身僵硬,連忙點頭。
5
我按照那人的吩咐,將山茶姐姐重新埋了回去。
一切恢復原狀,那人才允許我轉過身去看他。
看到他的第一眼,
我又嚇得摔坐在地上。
他的樣子,實在詭異得很。
他身體單薄、形容枯槁,就似隻有一層皮包在骨架上。
偏偏他又穿著一身寬大的道袍,更是顯出他的枯瘦。
對於我的失態,他並未生氣,反而扯出一抹笑容,盡力顯示友好。
「你別怕,我也是受人陷害,才變成這副樣子。」
「那個害我的人,和把她們變成這些花的人,是同一個。」
「那個人就是你們信奉的花神。」
他指著花神殿,語氣沉靜,仿佛在說家中豬仔胖了一些那般自然。
我疑惑地望向他,他又接著說道:
「她根本就是老妖婆,以各種歪門邪道延年益壽。」
「你們村所謂的花仙子,其實不過是滿月時被喂下花種。」
「花種落在幼子體內,
以血肉滋養。待到十八歲成人時,花種已在人體內生根發芽。」
「那些人便將成熟的花仙子剖腹開膛,以身體為容器,埋進土中。」
「以人體滋養的花妖冶無比、魅惑人心,你們村以此盈利,那老妖婆則依靠這些花產出的花蜜永葆青春。」
我愕然地看向周邊零散的花束,那些、那些都是我曾羨慕過的花仙子?
即便剛剛目睹過村長們埋山茶姐姐的情景,我心中已有猜想。
但當身前這人挑明一切後,我仍不可避免地感到惡心、畏懼。
我抱著大樹吐了好一會兒,才脫力地問他: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這些事?還有,你是怎麼被她害的?」
他嘆了一口氣,掀起寬大的道袍,露出手臂。
那幹枯如老樹皮的手上,竟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刀疤,
頗為觸目驚心。
「十年前,我被她關在花神殿,日日以血喂養她。」
「她還在我身上下了禁術,害我衰老速度異常快速。」
「後來,我師父出關尋我,將我救出,我苦修十年,才得以練成一身能與她抗衡的法術。」
「小姑娘,你體內並沒有花種,原本你可以平安一世。」
「但可惜你今日已與花種有所接觸,下山後,你們村長必定會發現你的異常。」
「他們不會讓你活著,但也不會浪費一個女子之身的容器。」
「是以,你必定會被強喂花種,而且他們會想盡辦法加速花種的成長。」
他SS盯著我,目光如炬。
見我神色慌亂,他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罐子,伸手遞給我:
「裡邊是可以抑制花種成長的蜜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