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途我出去蹲了個坑,再回來時,妹妹卻從鍋裡消失了。
連根頭發絲都沒了。
第二天,媽媽被警察套上手銬抓走了。
村裡人都說,媽媽把妹妹S害了。
1
小時候,我們老家村子裡還沒有熱水器和淋浴器,家家戶戶都用浴鍋洗澡。
浴鍋嵌在磚砌的臺子上,就像煮飯的大鍋一樣,裡面坐一個大人綽綽有餘。
鍋下燒著柴火,一個人在鍋裡洗澡,另一個人坐在洗澡房外面,隔著一堵牆幫忙往爐膛裡添柴。
一人洗完了,就換另一人來洗,一家子就這樣輪流洗澡。
童年最幸福的記憶之一,就是泡在暖融融的熱水裡,媽媽用毛巾幫我擦洗,
奶奶坐在牆外面添柴。
我感覺冷的時候,媽媽就朝外面喊一嗓子:「媽,添柴!」
然後水就神奇地熱了起來。
每當那時,我就會想起飯鍋裡那白得像奶的鯽魚湯,一條鯽魚舒舒服服地在豆腐和蔥花間遊泳,它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鯽魚。
因為別的鯽魚在冰冷的河水裡流浪,隻有它可以洗熱水澡。
2
我給妹妹洗澡的那天,是一個溫暖晴朗的春日。
小鳥在樹枝間唱歌,花兒在窗臺下跳舞。
兩歲的妹妹坐在床上吃手,傻乎乎地啃食著自己指甲縫裡的泥垢。
我想,她確實該洗個澡了。
妹妹是叔叔和嬸嬸的孩子,她還沒有自己的名字,全家人都叫她「小丫頭」,我叫她「妹妹」。
妹妹已經出生兩年了,
卻隻會叫「媽媽」,除此之外一句話都不會說。
這讓家裡人很發愁,擔心她是個有先天缺陷的傻子。
隻有我知道,妹妹不是傻子。
每當我犯了錯被我媽媽打手心,哭得稀裡哗啦時,妹妹總會站在我身邊,一隻小手揪著我的衣角,仰著頭,用水靈靈的大眼睛同情地望著我。
妹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雖然她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她在告訴我:「姐姐,你不要難過了,你還有我呢。」
3
我學著大人的樣子,踉踉跄跄地拎著水桶,一趟趟往浴鍋裡注滿了水,然後抱來一堆劈柴,生好了柴火,搓著雙手激動地等待水的升溫。
等鍋裡的水冒出熱氣後,我脫掉妹妹的衣服,小心翼翼抱著她放進水裡。
我體貼地把小木板墊在她身下,這樣就不可能燙著她了。
接下來,我在牆外的小板凳上坐下,撸起袖子,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說:「妹,我開始了啊!」
木柴堆紅紅火火地燃燒著,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飛舞的火星子順著黑煙從爐膛裡飄出來,嗆得我直咳嗽。
我想象著妹妹被洗得白白淨淨的樣子:滑溜溜的臉蛋,香噴噴的小手,一塵不染的指甲縫,那該有多討人喜歡啊!到時候,我還要給她扎兩根可可愛愛的小辮子,用我最喜歡的那對紅頭繩綁兩隻蝴蝶結。
等到叔叔嬸嬸從地裡回來,見到自己的孩子那麼幹淨,一定會問:「咦,是誰給我們小丫頭洗了澡呀?」
我就會高高舉起手,搶著說:「我我我!」
想到這兒,我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4
這美好的想象,是被肚子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絞痛打斷的。
我想去趟茅廁,又擔心萬一火熄了,妹妹會著涼。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推開了,發出「吱呀」一聲。
我的媽媽從地裡插秧回來了。
媽媽戴著一頂大草帽,褲管挽到膝蓋處,紅紅的臉蛋被午後的太陽光曬得發亮。
「小漁兒,你玩什麼呢?」她笑盈盈地問我,一邊用肩上搭的毛巾擦著臉上亮晶晶的汗。
「我給人洗澡呢!」我驕傲地說,一手指向洗澡房的柴火。
「媽媽,你照看一下火,我要去拉屎。」囑咐罷,我就捂著肚子跑向後院的茅房。
那次蹲坑格外不舒服。
我蹲了很久,把中午吃的剩飯統統拉了出來。
拉完後,我邁著輕松的步伐回到了前院。
院子裡沒人。
洗澡房的柴火竟然熄滅了,
木柴湿漉漉地點不著,像是被人一盆水撲滅的。
「妹,你冷嗎?」我喊道。
妹妹沒有發出聲音。
我急忙繞過牆跑進去看。
可出現在我面前的,隻是一口空蕩蕩的鍋。
妹妹不在浴鍋裡。
「妹,你在哪兒呢?」我四下裡翻來找去,可妹妹竟然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不見了。
我這下慌了,像沒頭蒼蠅般衝出去亂跑。
「妹,你躲哪兒了?你快出來!」
可回應我的,隻有滿院子靜悄悄的陽光。
我怎麼也找不著妹妹了。
妹妹在我記憶中的模樣,永遠停留在了那個遙遠的春日午後。
往後餘生,在我深夜的每一場夢魘裡,妹妹總是坐在床上傻乎乎地笑著,啃食著她指甲縫裡的泥垢。
5
妹妹失蹤的那天,
我的媽媽也失蹤了。
那一晚,叔叔嬸嬸在屋裡急得團團轉,我爸爸坐在一旁的竹條椅上唉聲嘆氣。
「你們把我小丫頭弄哪兒去了?」叔叔一把揪住爸爸的衣領,惡狠狠地問。
「我真不知道啊……」爸爸苦著臉回答。
「你老婆呢?」
「我不知道……」
叔叔松開他的衣領往外跑,嚷嚷著要找公安。
爸爸衝上去抱住他,哀求似的說:「再找找吧!雪梅不是那種人,雪梅不可能把小丫頭帶走的,再找找吧……」
那時候,我正害怕地縮在裡屋的床上,靠在奶奶的懷裡。
奶奶還像往常的夜晚一樣,摟著我講故事,可我卻沒有心思聽了。
我一直在心裡琢磨,
妹妹到底去哪兒了,媽媽又去哪兒了。
6
叔叔還是去找了公安。
第二天,鎮上來的公安叔叔們穿著警服,牽著威風凜凜的大狗,把村裡村外上上下下翻了個底朝天。
他們沒有找到我妹妹。
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找到。
但是,他們找到了我媽媽。
更確切地說,媽媽不是被警察找到的,而是主動去了鎮上的派出所找警察。
我們全家人聞訊趕了過去。
隔著冰冷堅硬的鐵欄杆,我看到了我的媽媽。
她深深埋著頭,披散的頭發遮住臉龐,聲淚俱下地向警察訴說著什麼。
媽媽的雙手被禁錮在镣銬中,身體蜷在金屬椅子裡,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無助。
「媽媽!」我大聲喊她。
媽媽抬起頭來,
目光掃向我們這邊。
然而,當她看向我的方向時,卻忽然發出一聲尖叫,臉上露出了驚恐萬狀的表情,漂亮的五官變得扭曲錯位。
她張大嘴,用盡全力大吼一聲:
「小漁兒,小心!」
下一秒,鐵門被警察關住了,關得嚴嚴實實。
我看不到媽媽了。
就這樣,年輕的媽媽,隨年幼的妹妹一起,永恆地封存在了我的童年記憶中。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時媽媽到底在讓我小心什麼。
7
媽媽被關起來的幾個小時後,警察們來到了我們村外的一座荒山上,拉起了警戒線,驅趕著圍觀的村民。
隔著警戒線,我隻能看到他們在拿鐵锹挖土,像是打算刨出什麼東西來。
叔叔嬸嬸從派出所回來後,變得形銷骨立,
仿佛雙雙老了十歲。
他倆拉住警察,焦急地追問女兒的下落,而警察隻是一個勁地安慰著他們,勸他們先回去,不要看。
爸爸把我拽回家去了。
我沒看到警察挖出了什麼。
後來才聽到村裡人說,挖出的是我妹妹的屍骸。
8
可怖的傳言在村裡滿天飛。
所有人都說,我媽媽是個S人犯,把我妹妹SS了。
「公安不讓看,但是狗剩躲在樹後面都看到啦。他們挖出S人啦,聽說肉都爛了,骨頭都露出來了!」
「可憐啊,那孩子還那麼小,嘖嘖嘖……」
「怎麼會有這種禽獸不如的惡女人?連自家侄女都不放過!」
「真沒看出來,雪梅平時輕聲細語笑臉迎人的,竟然心腸這麼狠毒。
」
「嚇S了,幸好我從來沒帶孩子去過他們家……」
「你們知道嗎,那天下午我碰見雪梅了。她背著個大麻袋,貼著牆根走得鬼鬼祟祟的。我問她上哪兒去,她說賣土豆去。我當時就覺得她怪怪的,她家的土豆明明還沒挖呢!現在我才回過味了,她那是拋屍去啦!她把那孩子塞進麻袋,背到後山去埋啦……」
警察又來了我家一次,在屋裡轉了個遍,對洗澡房尤其感興趣。他們蹲在浴鍋邊,拿著镊子夾來夾去,似乎是在採集什麼東西。
一名警察還趴在前院的草叢邊嗅聞,挖出了一塊土壤裝進了小袋子裡。
「煮完的水就倒在這裡了。」裝土壤的警察小聲對另一名警察說。
他們的動作果斷有力,但他們的臉上卻始終帶著一種困惑茫然的神情。
「怎麼會這樣……」
「別慌,檢測完就知道了……」
警察們圍在一起小聲議論起來,一個個臉色都很白。
我蹲在門外揪著狗尾巴草,不解地望著他們。
那種神神秘秘的氛圍,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9
那晚在堂屋裡,爸爸和叔叔大吵了一架,還動了手。
「她憑什麼S我丫頭?
「她憑什麼S我丫頭!」
叔叔聲嘶力竭地怒吼,桌子椅子被撞得哐哐亂響,碗碟噼裡啪啦摔碎在地。
我被爸爸鎖進了房間裡。
我拍著門大哭說:「別打我爸爸!別打我爸爸!」
被細鏈子拴住的房門能推開一條縫,從那條縫裡,
我看到我爸爸跪在地上,不停地給叔叔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叔叔一拳一拳往爸爸身上揍,爸爸始終沒有還手。
「她憑什麼S我丫頭?這S全家的賤人!」
叔叔的嗓音像淬了毒一樣飽含怨恨:
「就憑我上了她一次,她就要宰了我丫頭!」
聽了這話,爸爸突然抬起頭來,睜圓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叔叔揮來的拳頭,第一次反抗了對方的進攻。
坐在牆角大哭的嬸嬸,此時也不可思議地抬頭瞪著叔叔:「你說什麼?」
這些細節都是我日後回憶時才勉強拼湊起來的。
在事發的當時,我隻是一個勁地大哭拍門。
哭得精疲力竭後,我吸溜著鼻涕,傷心地詢問坐在床上的奶奶:「奶奶,妹妹到底去哪兒了?」
「她S了。」奶奶說。
「什麼是S?」
「S就是沒了。」
「是我媽媽把妹妹弄沒了嗎?」
奶奶隻是靜靜地盯著我,不說話。
「那天下午你在玩什麼?」奶奶忽然問我。
「我在給妹妹洗澡,然後媽媽回來了,我去拉屎了,然後媽媽和妹妹就都不見了。」
我忍不住又哭了起來:「真的是媽媽把妹妹弄沒了嗎?」
奶奶別過臉,望向窗外的泛綠的枝丫,語氣很平地說:「我睡著了,我不知道。」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爸爸收拾了行李,把我從睡夢中搖醒,給我穿戴整齊,牽著我的手出門。
我倆坐上了開往鎮裡的中巴車,又從鎮裡轉車去往了城裡。
就這樣,五歲的我離開老家的鄉村,從此成了城裡人。
10
後來,
每當我回想起五歲時的那件事,都會覺得細思極恐。
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恐懼來得越發強烈。
上小學時的某一天,我旁觀爸爸煮餃子。火在鍋下嘶鳴,水在鍋裡沸騰。
我嘗試著用指尖碰了碰鍋。
「嘶!」疼痛像咬了我一口似的,火燒火燎地鑽進心裡去。
我吹了吹手指,又試著去碰鍋裡的水。
爸爸扇開了我的手。
「不能碰開水!」他嚴厲地說。
「為什麼?」我問。
「你想被燙S嗎?」
「可我小時候就是在浴鍋的熱水裡洗澡的,為什麼沒有被燙S?」
爸爸笑了笑,仿佛覺得我傻得可愛。
他耐心地解釋道:「浴鍋裡的水保持在一個讓人舒服的溫度,因為添柴的人在掌控火候。
水太涼時就加柴,水太燙時就把火撲小,還要往鍋裡添涼水。假如一直不管不顧地燒柴火,那浴鍋裡的水不就開了嗎?水開了,人不就煮熟了嗎?」
他摸了摸我的頭,讓我去洗手準備吃飯。
我愣在了原地。
爸爸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沌多年的大腦。
一陣細細密密的恐懼,如藤蔓在我體內肆虐擴散開來,如千千萬萬根觸手般緊緊纏住了我的五髒六腑,讓我頓時大汗淋漓。
玻璃杯反射出我煞白的臉。
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的光都滅了。
而我,也似乎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陌生人。
11
離鄉之後,我再也沒聽人說起過媽媽的下落。
當年她被警察拘留之後,就杳無音訊了。
爸爸回避著一切關於媽媽的話題,
就像在回避一攤汙泥。
爸爸在城裡找了份工作,安置了一套新家,還與一位阿姨結了婚。然後,那位阿姨就成了我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