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月初,太子處理瘟疫時不幸被感染,命不久矣,蘇玥玥求過來時,沈千辭迅速扶持了個新太子,將權力一點一點收進手中。
蘇玥玥含淚看他:「千辭……」
沈千辭平靜地對她說:「你放心,新太子也很喜歡你。」
然後蘇玥玥跑了。
我看著沈千辭,終於發現他哪裡不對勁了,從前我在時,雖然會和我吵架,但起碼會有情緒,如今的他,什麼情緒都沒有了。
直到有天半夜,他被春雷驚醒後忽然朝我的方向看來,然後連鞋子也沒穿就漫無目的地叫著:
「阿蓠,阿蓠……」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個一個問府裡的人:
「你看見阿蓠了嗎?
」
「阿蓠呢?」
「阿蓠是不是不要我了?」
「阿蓠是不生氣了?」
「她不要我了……」
沒有人敢回答。
最後,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我曾住的院子,抱著我的衣裳將臉埋入其中。
我飄在身後,隻能看見他顫動的雙肩。
第二日,他又恢復了正常,似乎忘記了前一晚發生的事,我不明白他是真忘了還是假忘了。
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幾天後他在醉香樓被人暗算了。
彼時他正對著桌上的慄子糕和慄子糯米雞發呆,飛鏢射過來時,他本可以躲開的,但他隻微動了下就停住了。
若他避開,桌上的食物必會被毀掉一盤。
飛鏢沒入他後肩,鮮血霎時溢了出來,
沈千辭看著慄子糕和慄子糯米雞扯了扯唇角,烏血從他口中溢出,他倒了下去,無聲說著:
「要是弄壞了,阿蓠會生氣,就不要我了。」
飛鏢上有毒,和我中的一樣的毒。
我曾想象過無數種他的結局,倒是沒想到這一種。
命運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原點,譬如我早該S在江家出事的時候,譬如沈千辭早該S在那染了毒的弓箭下。
魂飛魄散的那夜,原本昏睡著的沈千辭突然醒來,看向正飄在桌案前的我。
他的桌上有一幅畫,畫上是我坐在牆頭看他習武的模樣。
就在這時,他輕輕問:「是阿蓠嗎?」
我下意識轉過身,微笑著看他雙目浮上驚痛,朝我跑來。
然後我,逐漸消散。
(完)
番外——沈千辭
十歲那年,
我遇見了一個對我很好的人。
二十歲那年,我把她弄丟了。
1
阿蓠走後的第二年春天,我中了和她一樣的毒。
我才知道,毒發時是那樣痛,仿佛五髒六腑都被碾碎,淬心斷骨似的,要不停地吐血。
她一個擦破掌心都會哭,看見血都會怕的小姑娘,到底是怎麼熬過那些日子的呢?
我不知道,因為那時候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丞相嫡女蘇玥玥身上。
她和阿蓠完全不一樣,蘇玥玥溫婉脆弱、傾國傾城,我在她身上,看見了我娘的影子。
我娘S的那年我九歲。
她被大夫人誣陷與人通奸,活活折磨致S。
年幼的我什麼也做不了,在我爹面前將腦袋砸出血也無濟於事,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大夫人的人抓走。
最後見到她時,
她的雙眼被剜了,舌頭被割了,十指被夾斷,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似的安靜地睡在那裡。
那時,我格外平靜,我知道,那個會溫柔教導我,陪我讀書寫字的娘親再也不會回來了。
此後,我在府中忍受了無數的嘲諷與辱罵。我明白了一件事,我隻有變強才可以將他們統統踩在腳底,才能為我娘報仇。
阿蓠出現那天,正是我沒控制住打了辱罵我娘親的長兄,挨打後被罰跪。
其實自我娘走後,我眼裡的一切都沒了顏色,直到穿得像隻花蝴蝶似的阿蓠從狗洞鑽過來,站到我面前時,才重新給我的世界帶來色彩。
她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蹲在我面前吃點心,可真是壞。
於是我把她點心搶走了。
後來她總是來找我,我一點也不想看見她,她身上天真無邪沒受過傷害的美好灼痛了我。
八月的一天,她捧著慄子糯米雞從狗洞鑽過來,看見我渾身是傷地躺在地上,那是剛被兄長帶人毆打過。
我越反抗他越興奮。
阿蓠急切地跑向我時栽了個跟頭,一邊哭一邊問我疼不疼,然後小心地對著我的傷口吹了吹。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傷口,像是沿著那道口子直接鑽進心尖,又酸又痒,還有些無法形容的感受。
吹完後她將腦袋湊到我面前,喃喃道:
「該你了。」
我看著她額頭被砸出的大包,頓了許久還是輕輕吹了一下。
第二天,她給我送來了很多瓶瓶罐罐的藥。
我看著一手抓著慄子糕,一手拿著藥瓶認真交代的模樣,脫口而出:
「我是侯府庶子。」
她眨了眨眼,然後眼眶一紅,小聲問:
「你是不是覺得我爹隻是個芝麻大官,
比不上你爹,我就不配和你玩。」
芝麻大官?
我自嘲地笑笑,看著她:「不是,你別哭。」
是我配不上你。
隨著年紀漸長,阿蓠開始爬梯子翻牆,最喜歡坐在牆頭看著我習武。
時間久了,我也養成了每每習武前喜歡看一眼牆頭那個小姑娘的習慣。
阿蓠啊,喜歡爬牆鑽洞,喜歡慄子糕和糯米雞……
也喜歡我。
遇見蘇玥玥之後我像是著了魔般被她吸引,不想看見她陷入任何危險,隻想好好保護她。
後來,我的確保護好了她,卻也永遠失去了阿蓠。
失去了那個在上巳節夜晚戴著大野狼面具朝我「嗷嗚~」的姑娘。
2
我住進了阿蓠的院子。
半夜的時候,
我又一次毒發,疼痛直至天明,鮮血染紅了衣裳。
太陽出來時仿若S過一次,我爬起來拿了塊桌上擺的慄子糕,含進了口中,記憶中那種香香甜甜的味道再也感受不到了。
第一次毒發後,就失去了味覺。
阿蓠那麼喜歡吃的慄子糯米雞和慄子糕啊,原來後來的日子,她再也沒嘗到過。
歲歲從桌角鑽出來,帶出一團皺巴巴的紙,我將它撈起時順手將那團紙撿起打開,上面寫著娟秀工整的六個字:
沈千辭,大騙子。
心口又開始疼了,我摸著那幹涸的墨跡,卻想笑,笑得想流淚。
春天很快就過去了,夏天剛到的時候,歲歲開始生病,什麼也不吃,什麼也不喝。
我眼睜睜看著它一天天虛弱下去,最後S在我懷裡。
記憶中,阿蓠好像給年年立了塊小墓碑,
我找到後在旁邊挖了個坑將歲歲埋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起阿蓠曾說:
「年年是阿蓠,歲歲是千辭。」
「年年S了,歲歲會難過嗎?」
我咳出一口血,髒腑俱裂。
年年S了,歲歲也會S的。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經歷深入骨髓的痛後躺在床上,渾渾噩噩間仿若回到十一歲那年的生辰。
阿蓠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長壽面過來,她說:
「爹爹說,生辰就要吃長壽面,吃了就能長命百歲,千辭要長命百歲。」
那是自我娘S後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千辭要長命百歲。
而他們,隻想讓我S。
為了能長命百歲,我隻能讓他們S。
阿蓠還說:
「千辭以後的每一次生辰,
我都會陪著的,我會永遠陪在千辭身邊。」
小騙子。
九月末,我在醉香樓遇到了阿蓠從前的婢女小鈴鐺,她身邊還有個小男孩。
隔著一道屏風,我聽見那個小男孩嘆氣:
「小鈴鐺姐姐,年年真的說要等我考取功名大富大貴後再來看我嗎?」
「唉~那我要等好久啊。」
我不知道小鈴鐺對他比劃了什麼,他忽然高興起來:
「真的嗎?她會寫信給我?」
四肢八骸痛得發麻,我低低笑出聲,她可真周到啊,給富貴留了信,給小鈴鐺留了嫁妝。
唯獨給我,留下痛苦。
出酒樓時我被日光一照險些暈倒,幸而被身後的人扶住,我回頭,正是那個小男孩。
小鈴鐺看見我神色劇變,拉著他就匆匆離開。
他的聲音逐漸變小:「小鈴鐺姐姐,
我隻是順手,就突然想起年年了,她那個時候也總是頭暈……」
心中氣血翻湧,我扶著牆走到角落吐出一口血,然後靠著牆坐下來,抬頭看了看太陽,隱約間好像聽見阿蓠在問我:
「你疼不疼啊,千辭。」
我疼,我好疼,阿蓠。
3
我大概也快S了。
那日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我回到了被封已久的江府,走到落滿雪的槐花樹下。
入目之處皆有阿蓠的身影,可是再也沒有她了。
我疲憊地靠著樹坐下來,卻發現樹下埋的東西露出了一角。
是個木箱,我顫抖著手打開。
裡面放著大蝴蝶風箏,兩隻面具,還有一支被折斷的木簪。
我將其緊緊攥入手中,刺得掌心血肉模糊。
阿蓠從前最喜歡纏著我說:
「千辭,你喜不喜歡我啊!」
「我喜歡千辭,我喜歡沈千辭。」
「千辭你也喜歡我吧!」
那年春日,阿蓠躺在樹上看話本子時掉進我懷裡,而後不知突然想起什麼,抱著話本子臉頰一紅,羞澀地要跑。
我一把將她撈過來,掏出懷裡失敗了許多次才刻好的木簪,輕輕簪入她的發髻。
低頭瞧見她緋紅的雙頰,原本裝作淡定的我突然間緊張起來。
「千辭,你抓疼我了。」
聽見她的聲音,我下意識松開握著她肩膀的手,懊惱地道歉:
「對,對不起,阿蓠。」
相對無言,我看著她緊緊捏著的話本子,本想問問她在看什麼,轉移一下注意力,沒想到我一問她就像是被踩著尾巴的小貓。
「沒,沒,沒什麼,千辭,沒事我就先回去了。」
見她又要跑,我脫口而出:
「阿蓠,我,我喜歡你。」
那是我第一次對一個姑娘表達心意,雖說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喜歡,但我想讓她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想看她笑,聽她在我身邊嘮叨,想一輩子和她在一起。
她驚訝地瞪著眸子,然後像隻小兔子一樣衝進我的懷裡,撞進我的心裡。
成親那晚,我看著一身嫁衣的她,心中緩緩溢出熱流,抱著她歡喜道:
「阿蓠,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沒有人可以欺負阿蓠,欺負阿蓠的人都該S。
我也該S。
雪落的聲音在耳邊變得有些模糊,我好像聽見阿蓠輕輕啜泣的聲音,頓時一股鑽心的疼迫使我嘔出一口血。
我抱著木箱,靠在樹下,無聲呢喃:
「別哭啊,阿蓠。」
以後,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阿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