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狹小逼仄的廠房宿舍終於又歸於寧靜。
我媽捂著被扇紅的臉頰,蹲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她嘴角還掛著幹涸的血漬。
一抽一抽的瘦削肩膀,襯得她更加可憐。
一瞬間,我有些心疼她。
我在一旁安慰她,我說:
「媽媽,都是爸爸Ţú₉的錯,你辛辛苦苦地都是為了這個家。
「爸爸不明白,但我能明白。」
她緊緊地抱住了我,她哭著說:「還是我女兒好,隻有我女兒會心疼我。」
她又說:「愛琦,媽媽沒白疼你。」
我拍著她的後背,摩挲著她身上那件布料粗糙的衣服。
我在書上看到過雪中送炭的故事。
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幫助,因為有了危急時刻的加成,從而變成了能讓人記掛一輩子的恩情。
我想讓這一刻我對我媽的這一點點好,能成為記在她心頭一輩子的事。
可我沒想到的是,這一點點好,也隻能讓她記得一個晚上而已。
第二天中午,我媽把打包回來的剩菜剩飯簡單熱了一下,就成了我和她的午飯。
我媽讓我吃那碗粉蒸肉。
油膩膩的肥肉浸在油湯裡,因為熱了一次的原因,肉腥味更重了。
我媽咂巴著筷子說:「這肉好吃,你多吃點,這好東西放在以前都是過年才能吃上的。」
我搖著頭不願意吃,她就變了臉色,S活都要逼著我吃。
我隻嘗了一口就惡心得直想吐。
她掐著我的嘴,暴戾式地用筷子夾著肥肉往我嘴裡塞。
我吐一次,她就塞一次。
我趴在馬桶上狼狽地吐,她端著碗站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嘲諷我,她說:「挑食都是慣的!你吐一次我就逼著你吃一次,今天一定要把你這毛病治好了!」
她又說:「我們那會哪有條件吃肉啊,你身在福中不知福,還有資格挑三揀四!」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胃裡像是捆了一根繩子,不斷地收緊、扯拽。
我沒說話,就那樣看著她。
把她那張帶著戲謔笑意的臉,盡數收進自己眼底。
我暗暗發誓,要自己記住她現在的樣子,以後永遠永遠都不要對她心軟。
自那之後,我爸再忍不住對我媽動手時,我都沒有安慰她一句。
縱使他們在外面吵得天翻地覆,我都隻會冷眼旁觀。
我媽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和通紅一片的臉頰走到我面前,
她哭著和我抱怨,想讓我安慰她、可憐她。
我抿著嘴冷漠地說:「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麼用?你得和爸爸說。」
她聽了我的話後,就歇斯底裡地在家發瘋,把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嘴裡大罵著我是沒良心的畜生。
她像一頭被牢籠困住的野獸。
可最後,她又自己一個人彎著腰,默默收拾滿屋的狼藉。
她一點點捻起地上散落的玻璃碎屑,指尖被玻璃刺破,順著她的胳膊滑落滴在地上。
每次看著她那副樣子,我的心裡會湧上來密密麻麻的愧疚。
我有時候都在想,如果我不是親生的就好了,這樣也給了我一個他們不愛我的理由。
如果不是因為那看不見摸不著的血緣羈絆,我也不會在這樣明明大快人心的時候,心裡卻滿是自責。
這天我爸很晚才回來,
我媽因為加班沒在家。
我爸的酒品一向都很差勁,喝多了就會發酒瘋。
他搖搖晃晃地進了門,靠著門框站在我房間門口。
他沒進來的時候,我就已經聞到了鋪天蓋地的酒味。
本來要家長籤字的卷子,我看到他後又默默地塞回了書包裡。
我爸眯著眼睛問:「老師在家長群發消息了,你這次月考怎麼才考了第五名?」
我回避著他的視線,我說:「這次粗心,下次不會了。」
我爸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向我,他嘴裡嚷著:「你考這點成績對得起我辛辛苦苦上班養活你嗎?」
5
我攥緊了手裡的筆,嘴裡卻在一直和他道歉。
我讓他去休息,他卻鐵了心地不肯走。
他在我身上找到了一個發泄口,把積壓了許久工作上的壓力統統宣泄在我身上。
他越說越急,忍不住開始咆哮:
「要不是為了你,我能被上司逼著灌酒嗎?我用得著整天低三下四看別人臉色?
「你什麼都不用管,一個學生的本職工作就是好好學習,可我好吃好喝供著你,居然隻考出了這點分!」
他用手指狠狠地點著我的腦袋。
腦袋被他戳得篤篤響。
我像一棵被啄木鳥敲打的病樹。
我以為我隻要像往常一樣沉默,他就會自討沒趣地離開。
可他卻扯著我的衣服,拽著我把我拖出了家門。
現在還是初春,前幾天剛剛下過一場雪。
枯槁的枝丫上裹著白色的雪花。
我蜷縮在冰冷的雪地裡,我爸對著我拳打腳踢。
眼淚砸在雪裡,融化出一個個小坑。
我爸嘴裡罵罵咧咧,
他說棍棒下出孝子,孩子不打不成器。
漸漸地,開始有鄰居出來勸架。
住在樓下的阿姨把我拉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她氣得渾身都在抖,她罵道:「你還是個人嗎?喝多了就打老婆孩子,你這種人就該去S!」
她的胸口滾燙又起起伏伏。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阿姨的老公拉著我爸,也跟著阿姨一起指責他。
阿姨掏出手機,氣憤地要報警。
可沒想到我爸卻撲通一聲,當著所有人的面直衝衝地給我跪了下去。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說:「我這還不都是為了她好?你以為打在我親閨女身上,我自己心裡不疼嗎?」
他又說:「閨女,我錯了,原諒爸爸!」
阿姨和叔叔愣在了原地。
我爸都做到這份上了,
事情最後不了了之。
我真是看夠了他這副無賴的嘴臉。
他喝了酒就一點理智都沒有,酒精麻痺了他的大腦,等他睡一覺醒來又像沒事人一樣。
可他出醜卻偏偏要拉上我,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圍人異樣的目光停留在我和他身上。
我臉上那張薄薄的面皮是那樣的刺痛,痛得我連每一口呼吸都在拼盡全力。
在我最難堪的時候,我看見了我媽。
她騎著自行車下班回來,隔著人群和我遠遠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就像個沒事人一樣上樓去了。
那聲求救似的「媽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我媽把我獨自一人扔在這片狼藉裡。
最後還是我拖著神志不清的我爸回了家,而我媽從始至終都沒有問過我一句。
等到後來我爸清醒過來,
我陰沉著臉和他說:「你下次喝多了能不能別拉著我發瘋?」
可我爸卻不以為然地說:「說到底我還不是因為你的成績著急上火嗎?你要是考得好了,我能那樣生氣嗎?」
我攥緊了手,指甲一點點嵌入掌心。
這天底下所有的錯最後全都算在了我頭上。
他們永遠都沒有錯,會錯的隻能是我。
快入夏的時候,我不小心打碎了碗,我媽就因為這點小事罵了我三天,恨不得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我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的碎渣,學著我媽當初的樣子一點點捻起來。
我臉上揚起一個討好的笑,我下意識地說:「對不起媽媽,下次不會了。」
這句話早就成了我的口頭禪。
「對不起」「我的錯」和「下次不敢了」。
可沒過幾天,
她自作主張把我的書包丟進洗衣機,忘記拿出來書包夾層裡的卷子,讓我的作業變成了碎屑。
因為她我被罰站了整整兩節課,而我媽隻會輕飄飄地說一句:「你自己的東西為什麼不放好?」
她的語氣裡絲毫沒有做錯事情的抱歉,話裡話外都在埋怨我。
她又說:「我辛辛苦苦給你洗書包還是我的錯了?你不知道感恩,不懂得體諒我們做父母的不容易,現在還怪我!」
6
為什麼我犯了一點點小錯,他們就把我罵得像罪大惡極的S人犯一樣。
為什麼他們自己犯了錯,卻連承認都不願意承認呢?
我現在甚至都不奢求能從他們嘴裡聽到道歉的話,可為什麼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犯錯了呢?
落日的光灑進窗戶,把我媽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就這樣被籠罩在她那一片巨大的陰影之下。
恍惚之間我好像想明白了。
我是他們馴化的奴隸,從一出生就必須帶著愧疚和虧欠來報答他們的恩情。
因為他們賜予我生命,我就必須要用一輩子去償還。
所以哪怕他們做錯了天大的事情,最後犯錯的那個人隻能是我。
明明是蟬鳴喧囂的夏天,我從頭到腳都是冰涼一片。
那些荒唐、毫無邏輯的話從她開開合合的嘴裡不斷的混著口水飛出。
她的聲音雄渾有力,一遍遍衝擊著我的鼓膜。
她說:「要不是為了你,我會願意和你爸這種德行的人過嗎?」
「要不是為了你,我現在能幹著一個月隻有三千塊錢的保潔嗎?」
「要不是為了你,我還不到四十歲,身上就全是毛病嗎?」
……
她把自己這輩子的不幸都歸咎於我。
心裡有個叛逆的種子在萌發,胸口裡仿佛燃了一團火。
這是我第一次嘴比腦子快。
我嘶吼著說:
「你別把你自己人生的失敗都算在我身上,你一攤爛泥的失敗人生不會因為我的出生就有任何改變。
「不是因為我不出生,你就可以變成闊太太,你就可以嫁一個好老公,你就有一個鐵打的好身體!」
我媽愣住了。
她弓著背整理衣服的身體猛地一頓。
她緩緩轉過頭,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麼?」
我一字一句地說:「我說,你才是你自己失敗人生的始作俑者,從來都不是我!」
胸口的那團火越燒越旺,我的手指尖都在發麻。
我在興奮,在雀躍。
因為這一次小小的反抗而激動。
可下一秒,
她卻扯著嗓子吼叫了出來:
「你怎麼和你媽說話呢?你看看這是你和自己親媽說話的態度嗎?
「你別把外面學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歪理帶到家裡來!」
她沒理反駁我,就開始說我態度有問題。
說到最後,又變成了我的錯,又變成了我向她道歉求饒。
從那天之後,我漸漸開始了無聲的反抗。
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別扭地和他們作對。
他們不許我吃辣條這種垃圾食品,我就天天放了學去小賣鋪裡買辣條。
他們不許我看言情小說,我就借同學的小說天天抱著看。
即使我真的不喜歡吃辣條,也不喜歡看那些言情小說。
我為了反抗他們而叛逆。
他們被我氣了個半S,常常拿著皮帶和竹條對著我又打又罵。
我咬著牙硬是不肯說一句錯了。
我爸媽除了打我罵我對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就在我慶幸於這一場小小的勝利時,ṭű⁸我偶然間看到了我媽在論壇上發帖:
【女兒老是反抗我們,怎樣才能讓她聽話?】
其中一個被頂到最高的回答,被我媽點了收藏:
【想讓你女兒聽話很簡單,先和她建立好關系然後一步步打擊她。
【不論她做什麼,都說她不行,她是廢物,漸漸地她就沒了信心,任由你們擺布了。
【當然了,其間你們一定要多次強調,這樣做是為了她好,免得她起疑。】
我冷笑著捏緊了我媽的手機。
7
發帖的時間在我和我媽吵架的那天。
這就是我爸媽所奉行的打壓式教育。
當然,從我出生那天開始他們似乎就是這樣做的。
他們要控制我,把我逐漸變成他們馴化的奴隸。
他們努力地壓縮著我的眼界,不斷地打壓著我的精神,試圖永遠地把我困在這由他們兩個人組成的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