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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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慈,你怎能,怎能這般看我?」


許是我眼中的嘲諷太過濃烈,讓堂堂燕君也失了神,松了對我的桎梏。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我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想莫名的作嘔,最後化作無言,轉過身去。


他也終於,沒再攔我。


05


回到藥廬,一身的力氣卸了大半,背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


所幸溫執安被謝長晏帶出去訪友未歸。


閉上眼睛想平復心緒,有關裴昭的一切卻宛如細細密密針尖扎進腦子裡,疼得我仿佛又將往事都經歷了一遍。


裴昭原也是我在村口河邊撿來的。


那時他一身血汙,倒在地上求著我救他。


路過的王娘朗聲勸我。


「郎君瞧著面善,不若阿慈將人撿了回去,給你溫家留個香火也是好的。」


亂世之中,百姓飄零。


我阿父年近四十才撿了我,教我醫術保全自身,五十從軍出行做軍醫,說要為我掙下嫁妝,三年後噩耗傳來,留下的卻唯有一兩葬身銀。


為阿父立了衣冠冢後,再無闲餘。


王娘的一句話,讓我將裴昭撿了回去。


我為他上山採藥,幫他漿洗衣袍,下雨時怕他受凍將僅剩的碳火給他,晴好時為他松活筋骨助他早日痊愈。


待我將家中銀錢花得七七八八時,裴昭終於好了。


他眉目清俊不似尋常的軍戶,隻一雙眼眸認真看你時,更似初雪消融。


我磕磕絆絆,紅了臉才說出:「我,我欲招郎君為婿。」


「你若不願,將來還我一兩金,亦可。」


挾恩圖報本是不恥,我本不奢望他答應,可他認真看了我許久,直到將我瞧得臉紅到了耳後根,才拉起我的手。


「裴昭此生能得阿慈姑娘為婦,三生之幸也。」


我們的婚結得很倉促,連像樣的嫁衣也沒有,還是隔壁的王娘借我的紅蓋頭。


一張小席,三兩親朋,我們對著月亮拜了天地,盟了誓言。


到了晚上,燭火床榻,吱吱呀呀。


他的吻熱而燙,落在臉上,頸上。


在骨血相融時,他與我十指相扣,附在我的耳邊許諾。


「今日行事,是裴昭有愧於卿卿,來日若登上凌霄,必定以金屋做聘,再娶一次阿慈。」


耳鬢廝磨之際,我神智恍惚,卻是真心以為,我尋到了一位好夫郎。


初時,隻是鄉裡多了幾個外客,聲稱是裴昭的親族,一路逃亡過來投奔他。


到後面,一方小院中,來的人一個比一個貴不可言。


我越發覺得他們不像逃亡之人,那些人見我,眼中亦常見輕蔑之色。


我不喜,裴昭色厲呵斥,久而久之,耳邊少了不敬之言,人卻越來越多。


終有一夜,裴昭敲響了我的房門。


短暫痴纏過後,不等天明,裴昭便說他要替我尋金屋去了。


我知他不是池中物,三言兩語留不下他,也未敢留他。


一年後,我聽說燕地那本該死在吳楚之地的燕世子殺回了王都,親手斬殺了狐媚燕君的燕姬,還重奪回了世子之位。


再三月,燕世子成了新的燕君。


有朝臣諫言他娶新婦,他卻說他在楚地早有妻室。


我沒有等來裴昭送我的金屋,卻等到了他接我去燕都的車駕。


至此我才知,我撿到的夫郎,不隻是我的夫郎,他是天橫貴胄,燕地之君。


從楚地到燕地相隔千裡,行路難,多岐路。


燕都朔風吹雪,無人贈我羅衣,下車時,我仍是一襲素衫麻衣。


臉色蒼蒼,更不知錦繡胭脂為何物。


燕都宗婦笑我鄉野婦人,帶了一地鄉野之氣。


我行止無措,僵立原地,臉白了又白,頭低了又低。


我渴望裴昭能如之前一般護我,他能牽起我的手,為我呵斥宗婦,為我遮蔽風雪,卻隻聽他言。


「新婦粗鄙無禮,惹諸姑姊見笑。」


耳畔的笑聲更大了,他終是派人下來帶走了我。


自此,我成了惹人笑話的燕都君夫人。


06


燕地苦寒,裴昭少年立志,要逐鹿中原。


可我為燕君夫人,識得五谷卻不識綺羅,能辨得藥材卻不辨宮中詭譎人心


初時還能見到裴昭眉目間有些許繾綣之色,

到後來,他神色日淡,見了我隻一聲聲嘆氣。


「阿慈啊阿慈,你可知,王都需要一位能讓我無後顧之憂的君夫人。」


本是天生含情的眸再看我時原來也可以這樣的冷,我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妾會盡力。」


自此我晝夜難寐,未有一日敢放松心神。


裴昭出行,我替他整理行裝,他歸時,我率宗婦提燈十裡相迎。


一日日,他金戈鐵馬,縱橫諸侯之間,一年年,他眉目見越發意氣風發,見我,卻一點點無話可言。


後來,我有孕,千裡傳書給在外的他。


等到三月後,才等來他的書信,三言兩語叫我珍重自身,隨書信送至的,是他在吳地新結交了一女子的消息,他們杯盞間談論天下,她懂他志在逐鹿,他喜她宜室宜家。


收到信的那天,正是孕中多磨之際,看著淺淡幾頁信紙,妒得我恨不得嘔出一口血來。。


我臨產之時九死一生,卻又聽聞裴昭為了紅顏衝冠一怒,連克三城的佳話,

我從擔驚受怕到氣急攻心,最終產下幼子裴執。


之後再見裴昭,心血漸冷,情意日遠。


我知我不再是他的妻,隻想一心守著我的阿執。


直到燕都那一日的大火,燒毀了燕國的宮室,連帶著將燕君夫人的命,也一並留在了那裡。


恍恍惚惚,我想也許我從未真正從那場大火中逃出來,正如腕上再也除不去的,被火燎出大片疤痕,正如逃亡的那幾月夜夜驚醒,生怕我護不住我和阿執,怕我們看不到第二日的天光。


眼前的火光越燒越烈,燒得我神志恍惚。


最後喚醒我的,是一碗遞到身前的蓮藕排骨湯。


「阿娘。」


睜眼,看到的是溫執安,和他通紅的雙目。


原來,已經入夜了。


「我沒事,是今日上山累了些,這才睡了過去。」


接過溫執安手中的瓷碗,我解釋。


溫執安點了點頭,直到盯著我喝完湯,才出了屋。


一碗熱湯入腹,倒是讓我不再夢魘,卻也徹底沒了睡意。


想起院中的藥材還沒分出來,又覺得前幾日寫出的藥方還有改進的餘地,想得更多的,是裴昭來到了楚鄉。


他為何要來?又為何要在這時出現?


心緒紛繁,卻有人敲響了屋門。


謝長晏長身玉立,站在門外。


哪怕待了多年,他也依舊一點兒也不像此鄉中人。


「我欲在三日後北上,特來告知娘子。」


見我,謝長晏行了一禮。


是了,謝長晏。


楚鄉雖小,卻仍有潛龍臥淵,我與謝長晏數年相安無事,如今燕君親至,不論是隨裴昭一同逐鹿,亦或是北上尋覓他的一份機緣,謝長晏自是都不會再受困此地。


「先生自可北上。」


良久,我吐出一言。


月色照在他的影子上,看著謝長宴越走越遠,我一雙手握得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我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年城門口那一日,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同樣關乎我生我死的抉擇。


07


謝長宴向我辭行的第三日。


我領著溫執安從鄉長家中出來,

得知裴昭一行人已經離開。


回到家中,心神稍安,夜裡做夢,好似都安穩不少。


可再醒來,卻發現自己置身在了陌生的馬車中,正逆風而行。


「阿慈。」


本來應該走了的裴昭重又出現,如夢似幻,似夢魘。


夾雜著簾外的疾風聲,似惡鬼刨食。


「裴昭?你為什麼,還沒有走?」


我質問出聲,雙目猩紅。


「我的妻子還在這兒,我自是要帶著她一起回家。」


裴昭眼中又流淌出昔日的柔情蜜意。


「阿慈,回家吧,我心中隻有你這一個妻子。」


言辭懇切,仿佛正是他心中所想一般。


他怎能,怎能如此心安理得的說出這樣的話?


「妻?」


我避開了他向我伸出的手。


冷笑出聲,再難隱忍。


「我何曾是燕君的妻?我不過是燕君養的餌,是你唾手可棄的卒。」


「我的骨我的血,早被你燒沒了大半,而今,隻剩下這條死裡逃生的命,你還要如何?哦,可是燕地又有戰事,

讓君上發現我這個殘破的餌還能為你再死一次,也算不費你辛苦多年,才演出你對我舊情難忘!」


看著裴昭,我字字含恨。


燕宮數年,教我過得像個笑話。


來到楚鄉,我以為把恨藏起來,不去想,就能逃開這一切。


可是,十年恨難平,噩夢更是難消。


再到今夜。


被辜負的我不敢去向裴昭報仇,隻想著苟活,可負心的他輕而易舉,就好像能將往事揭過,把我強行擄進馬車。


何其荒唐!


好不容易,我才得到了解脫,可他大手一揮,就要將我重新卷入樊籠。


我恨得咬牙切齒,隻想要啖他血肉。


我的恨讓我面目猙獰,隻是短暫的對視,裴昭就抬手遮住了我的眼。


他終於,沒法再將我們的重逢裝得輕描淡寫。


他將我攏入懷中,肩頭好似還有熱淚留下。


「阿慈,你我之間有誤會,我從未真的想過要害你的性命,你知道的,我給你留了後路的。」


「求求你,不要這麼恨我,

我喜歡你,我是喜歡你的,你信我。」


我麻木的聽著裴昭的一聲聲解釋,


他說他的身不由己,他第一次與我道他逐鹿天下的野心,他說他心中有我,這些年一直在尋我的蹤跡。


他還說,裴執也很想我,夢中也不忘了一聲一聲的喚我阿娘。


裴昭不顧我的掙扎,以為隻要把誤會說清楚,隻要讓阿Ṱŭ̀⁾慈知道,他從未想要害她的命,他們就能破鏡重圓,重修舊好。


憑著本能,尋到裴昭留給我的最脆弱的地方,我一口咬上他的脖頸,是真的想咬下他的一塊血肉來。


嘴角嘗到的腥甜更讓我的恨意瘋長,理智全無。


裴昭吃痛,推開我,一手捂著脖頸上的傷口,已有血跡,目光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痛意,另一手卻毫不猶豫的扼住了我的咽喉。


不同於我,他隻需稍稍用力,就能取走我的性命。


「阿慈?你想殺我?」


我為醫女,自是知道我咬的那一處,能傷人性命,縱是身經百戰的燕君 ,

也不敢放任。


到此境地,我眼中已無絲毫畏懼。


「是,如今落入你手,要殺要剐,隨你吧。」


坦蕩的對上裴昭的目光,等待著他再一次對我性命的宣判。


「溫慈,你是我唯一的妻,唯一的妻啊!你何時變得這樣心狠?」


不知裴昭是身痛還是心痛,這一次落下的淚倒是比之前真切很多,手上的力氣卻未減分毫,扼住我咽喉的手漸漸收緊。


窒息中,我閉上雙目,頭腦昏花,已經在想著死後化作厲鬼,也要向裴昭索命。


卻不知他又為何改了主意,松開了我。


裴昭盯著我,可吐出的話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阿慈,我願意原諒你一時的想不開。」


「阿慈,聽話些,就算你不掛念我們的阿執,那溫執安呢?你也不想他有什麼閃失對吧」


「說來也是阿慈的過失,明明是有夫有子的人,卻還敢與他人傳出牽扯來,可惜覬覦阿慈的那個姓謝的跑了,不能殺了他解恨。

阿慈,你就算是死,也該冠上我裴氏的姓再死,你這輩子也逃不開我。」


裴昭一句句,顯得他的人越發的可憎。


他明明松開了我,一雙無形的手卻將我越裹越緊,胃裡犯出惡心。


「裴昭,你後悔過嗎。」盯著他,我問出聲。


我就很後悔,後悔我救下這樣一個恩將仇報的人,後悔當年隨他去燕都,也後悔獨自一人竟也想著在亂世中苟活。


那裴昭呢?曾經志在逐鹿的少年變成這般骯髒卑劣,競要對無辜幼子下手,他是否也會後悔那年村口河邊,選擇讓我救下他?後悔…以身相許,與我結下孽緣。


「阿慈,我不悔。」


頭頂再次傳來裴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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