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
誰都沒有想到,在這末世裡,唱紅歌竟成為了新的潮流。
小潔聽了很多次,對這些歌早已滾瓜爛熟,老路這個退役的老兵,更是老淚縱橫,這一老一小,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唱著《歌唱祖國》《保衛黃河》《我和我的祖國》……
零點,老路拉開西邊臥室的窗簾,我們發現,夜空中居然下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幾條街道之外,竟然有幸存者在頂樓放起了煙花。
希望在空中綻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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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爆發第 95 天,小區裡開進來一支由 5 輛車組成的車隊。
我們本以為這是Ťũ̂ₕ救援到了,小區裡甚至有家人發出了歡呼聲。可是,從車上下來的並不是穿著軍裝的解放軍,他們服裝各異,男男女女都有,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槍。
老路握著大刀,看向窗戶外邊,臉色非常緊張。
「這些是什麼人?」我問。
「他們是來搶劫的。」
老路猜得很準,這些人手裡的槍裝了消音器,打出來沒什麼聲音,明顯是有備而來,一點點地清理掉了在路邊遊蕩的喪屍,緊接著幾十個人一起出動,開始搜刮離他們最近的那一棟樓。
我跟老路連續好幾天都沒有睡個好覺,輪流守著上半夜和下半夜,而那支車隊的人,馬上就要搜到我所在的這棟樓了。
這幾天,
他們陸續搜刮了兩三棟樓,從樓裡搬出了很多珍貴的物資,都塞進了他們的小貨車裡。一直有人反抗,誰也不願意把吃的白白交出去,但普通人哪裡對付得了這些拿槍的,不知道多少人S在了他們槍口下。
我甚至看見有一個男人被搶走東西之後,自己跑向了喪屍。反正都是S,他寧願變成喪屍,也不想放過這些惡人。
老路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覺得不能這樣坐以待斃,決定下樓阻止他們。
一個人對上幾十個人,這種決定無異於自S,我當然不能同意。可是老路的倔脾氣哪裡是我能左右的,他讓我幫他寫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警告對方撤離,否則就是宣戰,然後就提著大刀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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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心吊膽地等了一夜,但什麼也沒有發生,小區裡還是靜悄悄的。
直到第二天清晨,樓下的車隊終於出現了微微的騷亂,
其中兩個人抬了一具屍體出來,他們圍在一起討論了一會兒,然後就迅速地散開,端著槍,朝著我這棟樓的方向靠攏了過來。
突然,啾的一聲槍響,車隊裡的一個人應聲而倒,但他沒有S,爬回了一輛車後面,其他人都躲在了原地不敢前進。
我也明白了,一定是老路昨晚就行動了,偷了他們的槍,還S了他們一個人,並且發出了警告,但他低估了對方的S心。
我從 6 樓窗戶的視角,並沒有找到老路躲藏的位置,但是那幫人很快就鎖定了車棚的方向,慢慢包圍了過去。
我心急如焚,再這樣等下去,老路就危險了。可是,我沒有任何武器,別說槍了,連刀也隻會用來切菜,我能怎麼辦?
忽然之間,我想到了什麼:「小潔,把櫃子裡那個大喇叭拿過來!」
可小潔跑過來說,櫃子裡沒有大喇叭,
我急得心髒撲通撲通跳,親自跑過去一看,大喇叭真的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剛才想起來,喪屍爆發之前,我為了參加核酸志願者,特地買了這個大喇叭,結果居委會的人怕我出事,根本不讓我報名,大喇叭也就放櫃子裡了,怎麼會消失了呢?
我的腦子瘋狂轉動,憑著本能,衝到了 602 的鄰居家,從鄰居家裡找到了一個大喇叭。我跑上頂樓,看到他們已經包圍了車棚,正準備大喊,可小潔卻攔住了我:
「奶奶,今天的紙條上說,不要用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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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一直以來,除了那次下樓,我都是按照紙條的指示做任務,也安全地活到了現在,可是今天,紙條竟然讓我見S不救。
我很快就做出了決定,我讓小潔回家,然後就在樓頂打開喇叭,
放聲地唱起了《我的祖國》。
錄好聲音,我用力地把喇叭甩了下去,掛在了樹枝上。
我不知道那些人這個時候是怎樣驚恐的表情,隻聽到爆豆一般的聲音,喇叭很快就被子彈打碎了。可這時候已經晚了,我看到小區門口的喪屍循著聲音奔跑了過來。
更讓他們想不到的是,車棚裡竟然還有個喇叭,也響起了同一首歌,而他們已經來不及打破這個由鋼板和水泥包搭建的堡壘了。我這才知道,是老路拿走了我的喇叭。
我躲回家裡,不敢再從窗戶往下看,緊緊地抱著小潔,聽著小區裡密集的槍聲,祈禱著老路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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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爆發第 100 天,元宵節,老路毫發無傷地回來了。
昨天,他躲在堅固的車棚裡,親眼目睹了外面的一場血戰。
幾百隻喪屍蜂擁而來,
即使那些車隊的人槍法再好,還是抵擋不住,在消滅了大部分喪屍之後,他們也全軍覆沒。
隻剩下幾個人,他們當時並沒有參與包圍行動,趁著喪屍潮過去,狼狽地開車逃走了。
我如釋重負,這一關總算過了。我問他:「老路,你就不怕S嗎?」
「怕。」老路頓了頓,「但我是軍人,我得保護你們。」
……
我非常慚愧,既然老路都能豁出命去,我也不再保留任何秘密了,於是就把我的筆記本拿了出來,如實告訴他,我的腦子不太好,隻能靠著這些任務清單來記事。
老路似乎並不驚訝,小潔說他背後叫我老糊塗,看來他早就知道我有老年痴呆症了。他翻到第 100 天的那一頁,這也是最後一張紙條,上面沒有一條任務,隻寫了三個字:
「活下去。
」
我們坐下來認真地分析了當前的處境。
首先是物資問題,我們現在有三個人,而剩餘的水已經消耗殆盡,老路幾乎把周圍能搜集到的全都搬過來了,車隊那輛小貨車倒是裝滿了他們搶來的物資,但已經被那幾個人開走了,讓這個問題更加嚴重。
然後就是這個關鍵的筆記本,它隻記錄到了 100 天,說明接下來的時間,就需要我自己去做主了。
老路還有點擔心跑掉的那幾個人,萬一他們找來了自己的同伙報仇怎麼辦?一切都是未知數。
經過一番商量,我們決定不再等S,出發前往安全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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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12 點,吃飽喝足之後,我們兩老一小開始行動了。
在老路的指揮下,我們都盡可能武裝到了牙齒,他的武器是消音槍和大刀,甚至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件舊軍裝。
我和小潔都戴上了頭盔,穿上了厚厚的衣服,防止被喪屍咬到。同時,還帶上了大喇叭和三四天的物資。
其實,我還提出了第二個計劃,那就是讓老路拋下我這個累贅,自己一個人帶著小潔出發,但他想都沒想就否決了。
吸取了上次的教訓,這次我們出ṭü⁷了單元樓之後,就格外謹慎,仔細檢查小區裡每一個草叢、每一輛車底,發現隱藏的喪屍,老路都會用消音槍解決。
老路選擇了那支車隊留下來的一輛吉普車,檢查油箱之後,他還是不放心,讓我和小潔先上車,自己去小區門口檢查一下,看外面是否有喪屍。要是汽車發動的聲音把喪屍群吸引過來,那就全完了。
看到老路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笑,他穿著滿是褶皺的舊軍裝,手裡拿著現代的消音手槍,肩上斜挎著大刀,腰上還掛著一個白色大喇叭,
這造型非常有特色了。
我跟小潔全神貫注地盯著四周,有任何風吹草動就會提醒他。
可我萬萬沒想到,意外還是發生了,老路檢查完回來的路上,像是崴了一腳,突然跪倒在了地上,然後迅速地爬到了路邊一輛車後面,路面上留下長長的血跡。
「啪啪……」同時,我也聽到了像爆竹一樣的響聲。
當老路向另一棟居民樓開槍反擊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我們被人埋伏了,而且對方手裡也有槍。最大的可能,還是那支車隊裡的人。
更麻煩的是,對方沒有用消音器,槍聲直接把馬路上的喪屍也吸引了過來。
這幾秒鍾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了,看到老路危在旦夕,我卻無能為力。
老路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勢,然後側過頭,衝我點頭打了一個快走的手勢,
他似乎在笑。接著,我看到他丟掉了手槍,抽出大刀,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朝埋伏者那棟樓跑了過去。
他右手握著大刀,左手拿著喇叭,《衝鋒號》響起,背後是一隻又一隻的喪屍……
我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用自己的命,幫我開出一條活下去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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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爆發第 101 天,當我和小潔開車到達城西安全基地的時候,在幸存者裡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他們難以想象,一個 72 歲滿頭白發、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老奶奶,居然活著從市裡走了出來,還救出了一個 6 歲的小姑娘。
可是,隻有我自己明白,我的命是老路換來的。
小潔從書包裡拿出另一個筆記本,她說,這是爺爺讓她轉交給我的。
「老糊塗,
喪屍還沒來的時候,雖然你不認識我了,但是你一直記得我名字啊,現在怎麼連我名字都忘了呢?我是路淮州啊。」
「你剛診斷出這個病的時候,兒子媳婦他們還不信,後來你越來越糊裡糊塗,他們就都不管你了,剩下咱倆相依為命。這樣也好,光你一個人就要了我的老命了,再來幾個,我也救不了,讓他們自求多福吧。」
「我已經不記得到底S了多少次了,帶你試了各種辦法,可就是沒法讓你活下來。每一次S亡,我都會回到喪屍爆發的前一天。」
「我也試過告訴大家末世要來了,但沒人相信我,就算我們倆躲在家裡,撐到最後一瓶水,還是會S在一起。」
「我不是不想陪你,但隻要我在你身邊,有了依賴,你的病情就會越來越嚴重,甚至最後連床都下不了了。你必須自己站起來,這個病才有救。沒辦法,我隻能搬到樓下車棚去,
隻要我多S掉一隻喪屍,你活下去的機會就多一分。」
「不管我怎麼安排,每次你都會下樓找我,給我送吃的。我把家裡的喇叭都拿走了,你還是找到了鄰居家的喇叭。」
「幫我跟小潔說聲對不起,我救了他們很多次,但是她父母還是會S,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隻能選擇救你……」
「胡老師,不知道你看到這些的時候,還能不能想起我是誰,要是想不起來的話,就把我當作收破爛的老路吧,我先走啦。不管是疫情還是喪屍,都沒什麼可怕的,你要好好活下去,把小潔照顧好,我們下輩子再見。」
……
我一邊看,一邊淚流滿面。原來,老路就是我的老伴兒,他陷入時間循環,無數次地救我,也無數次失敗。這次,他終於成功了。
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一點點清晰起來,
末世來臨的前一天,那天下午,老路瘋狂往家裡搬東西,一晚上都在寫小紙條,我還笑話他為什麼寫了這麼久。
我想起了他當年參軍的時候,一個月津貼 6 塊錢,省吃儉用,攢了兩年,買了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帶著我逛遍了大街小巷。
後來,老路退役開出租,笑著對我說,兩個輪子變成了四個輪子,能帶一家人出去啦。
可等我得了這個病之後,老路心愛的出租車也不開了,換成了收破爛的三輪車。他嘴上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他是想守在我身邊。
小潔問我:「奶奶,爺爺呢?」
我愣了一下,然後說:「爺爺打喪屍去了,他是我們的解放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