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不懂。
我說,所以,現在我們都沒有辦法去 A 區了,對吧?
她說,對。
我們輾轉一百公裡,想了這麼多辦法,見證了這麼多的S亡,到最後,目的地沒了,感覺這 24 個小時的出生入S成了一個玩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有點想笑。
我說,所以,我們現在哪兒都不用去了?
舌頭說,對。
我說,就連躺下來也可以?
說罷,我躺在了馬路上。
舌頭也躺在了馬路上,說:對。
我們躺在地上,兩個人都笑了起來,比上次喪屍博士還在的時候笑得更崩潰。
我問,離轟炸還有多少時間?
她看了看手表,說,隻剩 5 個小時了。
我看著天空中飄過的雲,
驚訝地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抬頭看過天了。
成為喪屍後,我們不是在滿地找食物,就是低頭漫無目的地徘徊,居然從來沒有機會好好看過天空。
舌頭問我,你還是人的時候,你是幹什麼的?
我說,我不記得了,我們變成喪屍後,就忘了以前是幹什麼的了。你呢?你在人類區是怎麼生活的?你們需要工作嗎?
舌頭說,在人類區,也沒什麼生活,當然得工作,整個人類區,上到司令,下到平頭百姓,每個人都得工作。不工作的人,就沒有錢花。
我說,錢可以買罐頭嗎?
她說,錢可以買任何東西。任何東西。
我說,人腿也可以買到嗎?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她很堅定地說,能。
我聽了很震驚,我說,那錢可真是個好東西,隻要工作就能有錢,
那你們工作肯定很快樂。
舌頭變得愁眉苦臉起來:「想多了,錢雖然是好東西,但不夠花。」
我說你軍方的人應該很賺錢才對啊?整個人類區,不是都由軍方控制嗎?
她說,是由軍方上頭那些人控制。隻有窮人的孩子才會當我這樣衝鋒在前的小兵。
她給我算了算她的開支,有房租,有水電費,食物、衣服、娛樂……她算得我頭都暈了,我從來沒想過,一個人類想活下去居然這麼麻煩。
我哪兒都可以住,從來不洗澡,所以不需要水電,工作服都是工廠發的也沒找我們要錢。除了罐頭,我什麼都不需要用錢買。
最後我說,恕我直言,你們人類的這個「錢」,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得到」,而是「什麼東西都得花錢買」。
她沉默了一會兒,
說,是的。不過你知道為什麼我們什麼都得花錢買嗎?還不都是因為你們喪屍?
我有點心虛:是嗎?
她說,因為你們佔了太多地,我們的房子不夠,所以房價特別高,一般人根本買不起,給你們制造罐頭,導致我們的食物價格奇高,尋常家庭一周才能吃上一次豬肉。
我說,那電費呢?至少我們每天都在辛苦發電呢。
她說,電費不高。電費是所有開支裡面最不高的,但是這一項一項地加起來,錢就受不了了。
我說,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們人類每天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一定很幸福呢。
舌頭說,你們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好吧,你們沒有生活的壓力。
我說我們生活壓力確實不大,但我們生存壓力很大。
我跟舌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又問她,還有多久轟炸?
她看了看手表:「還有 4 個小時 55 分。」
難以置信,剛剛才過去 5 分鍾。我說我感覺都過了二十分鍾了。
舌頭說,5 小時比我們想象中要漫長。
躺了一會兒,舌頭忽然說,喪屍博士臨S前跟你說什麼?
我告訴她,博士把試劑瓶給我了,然後讓我拯救舊漢津。
我覺得喪屍博士是個聰明的喪屍,但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沒能保持人設,我怎麼可能阻止他們轟炸這裡呢?
舌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可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S之前不是說了嗎?這個跟阿司匹林的效果一樣,它能讓所有喪屍都變成人,隻要給舊漢津的所有喪屍都喝下這個的稀釋液,這兒的喪屍就都能變成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發現她說的有道理。
可是我們不知道這個要稀釋多少倍啊?我說。
「拿過來給我看看,」舌頭拿走了我手上的試劑瓶,指著上面的標籤說,「這上面不是寫著嗎?『原液,稀釋 2000 萬倍使用』。」
「噶哦吼……(2000 萬倍,那是多少?)」
「粗略一算的話,得有個小湖那麼大吧,反正挺多。」舌頭說完,掏出了她的地圖,「好在舊漢津就是湖多。」
「你看,這兒就有好大一片水面,叫什麼?噴泉公園?」
舌頭把地圖塞給我,說:「想拯救舊漢津嗎?」
我點頭:想!
她說:「現在有一個辦法能拯救這裡,那就是盡可能把更多的喪屍變成人類。」
我說,我要怎麼做?
她說:「你現在利用剩餘的 4 個多小時,
盡可能地去找喪屍,越多越好,把他們都帶到這個噴泉公園。我會在那裡等你。我會把試劑瓶裡的藥都倒進這個小湖裡面,你隻要帶著所有喪屍跳下去就行。」
我拿著地圖愣愣地看著她。
「愣著幹嘛?跑啊!」
我拿著地圖跑了起來。
27.
我拿著地圖跑了起來,風從我腳下穿過。
很快,我發現,並不需要我如何去尋找,隻要我經過的地方有喪屍,他們就會跟著我跑起來。
我已經說過了,我們喪屍就是這樣的,隻要一個跑起來,其他的也會跟著跑起來,不管是為了什麼。
就這麼繞了兩圈,我身後的隊伍越來越壯大,從王家墩到香港路,從漢津關到取水樓,我的隊伍越拉越大,在街道上浩浩蕩蕩,黑壓壓一片的喪屍佔領了地面。
有時候攔在我們前面的有幾個獵人的窩點,
但小小獵人,在如此規模的喪屍群面前,如同螳臂當車,他們驚呼著「有屍潮!前所未有的屍潮!」便紛紛淹沒在了龐大的喪屍隊伍裡。
遺憾的是舌頭沒有把手表留給我,我預估著差不多了,帶著隊伍,朝地圖上標記的地方跑去。
正在我奔跑之際,在轟隆隆的腳步聲中,我聽到防空警報響徹天空。
「B1 區人類請注意!B1 區人類請注意!該區檢測到異常屍潮,軍方將在半個小時後對屍潮進行空中打擊,請該區人類迅速躲到地下設施中,重復一遍,B1 區人類請注意……」
我怒吼一聲。如果是馬上就進行空中打擊,恐怕這些喪屍剛喝了藥水變成人,就會被炸點炸成粉末,還會連累到一旁的舌頭。
所以,我們的計劃失敗了。
我的目的地又被剝奪了,
但我體內的喪屍本能並沒有停歇,它仍然像一臺加滿汽油的夏利,兇猛地撞擊著我的軀殼。
「吼!」
我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怒吼,衝到整個隊伍的最前面。
去 A 區!
我們要搶在時間前面,將兵鋒直指人類區。
讓他們自己炸自己去!
我的胸口像一臺破掉的鼓風機,我的雙腿像快散架的電風扇,我感到渾身上下徹骨疼痛,但我的腳步依然沒有停下。
「吼!」
所有喪屍都同我一樣,發出了毫無意義的怒吼。
他們不知道這趟旅途的終點,也不知道為什麼而奔跑,也不知道人生的意義之類的事情。
但是他們和我一樣,胸中都有怒火。
明晃晃的鐵絲網,在陽光下發出深黑色的光。
火舌舔過我的耳朵,
我雙腿一瞪,整個人直接掛在了鐵絲網頂端。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