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什麼他老了,戰事多變,說不準哪天就護不住我了。
我聽得心煩,任由他去。
一次和棠葉出門買何記的冰糖藕,遇到一個奇怪的人。
他說他叫沈奉朝,上來就直勾勾盯著問棠葉有沒有見過他的帕子。
然後一番形容,什麼赤色的絲滑的蓮花圖樣的。
我不高興,上前去把棠葉擋在身後。
「不知道你說的什麼東西,起開,別擋本小姐的路。」
棠葉在後面偷笑。
很快,我們跟這個男人又見面了。
父親請他來府上吃飯,說什麼感謝他對軍中物資的支持,實則是讓我看看給我挑的夫婿。
這回輪到棠葉不高興了,站在旁邊一刻不停地給沈奉朝倒酒。
送走客人後,父親來找我,問我意下如何。
我吹胡子瞪眼:
「意下不如何!
讓我困於後院宅鬥,還不如現在去雲遊四方,見見錦繡河山!」
我自詡坦率直爽,在這一刻卻覺羞愧。
我的意中人就垂手立於我身側,我嘴裡卻說什麼雲遊四方。
有傳話的來,說沈大人想請小姐去沈府吃個便飯。
父親看看我又看看那人,欲言又止。
棠葉先開了口:
「我家小姐明日起出洛城遊歷天下,還請你告知沈大人。」
「這……」
底下人一臉為難,一個丫鬟發話算是怎麼回事。
父親嘆口氣,擺擺手。
「就這樣,去吧。」
晚上與棠葉共枕躺在榻上,手指無聊地圈她的頭發玩。
「你跟我一起去吧?」
棠葉搖搖頭,悶聲悶氣。
「我不去。」
「生氣了?」
「沒有。」
「我以後不會讓父親給我挑姻緣了。」
「第一,我生氣不是因為——」
「還說沒生氣?」
就算現在沒燭火看不清,我也能猜到她被我噎得氣鼓鼓的樣子。
我把她揉進懷裡。
「我知道你是替我想。我先走,過段時間你再來找我。不會有人懷疑我們的。」
棠葉點點頭,毛茸茸的發頂蹭在我頸間。
4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沒有在旅行途中遇到那個人,那後面的事是不是也不會發展成那樣。
那天,我路過一個院子,想著進去討口水喝。
誰知我才剛進門,屋主人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恩人!真是上天有眼,知我報恩無門,賜福於我!」
我很茫然。
這些年我救過的人不少,大多數都沒記住臉。
他留我吃飯,切了臘肉,還現S了隻雞燉。
聽他講,我才想起來這回事。
他是在當年剿匪時獲救的。
賊人搶S了他媳婦孩子,他灌了一壺酒獨自上山報仇。
他本想著這趟多半是有去無回,能拉幾個墊背也是好的。
沒想到我就那樣S出來,紅著雙眼從身後一刀砍S了他的仇人。
出來跟父親會合後,我跟父親隨口提了一句寨子柴房裡還有人。
事後審了審放走的人中,有他一個。
能再相遇是緣分,我與他舉杯。
他的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
櫥櫃上搭著一塊赤紅色帕子。
我越看越覺得熟,猛然想起這不是那沈奉朝尋的帕子嗎?
「陶大哥,那是你媳婦的?」
他一下子漲紅了臉。
「不是,不是。
「將軍當年剿匪後我就獨身在這安了家,一天遇到一個柔然女人,說也是被放出來的,問我能不能借住。
「我同意了。可沒幾年她就S了。臨S前說如果她兒子來找她,就把這張帕子給他。」
我越聽越奇怪:
「那她兒子呢?」
「去洛城了。她總說她兒子有能耐,等那老頭子S了,肯定能帶她回家鄉。」
「那老頭子是何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瘋瘋癲癲的,喝了酒就拉著我說什麼桑葉毒,是她獨門手藝,中毒者能使桑葉變色,毒發暴斃而亡。還說解法除了他們母子二人沒人知道。
真是扯淡。姑娘你認識她兒子?」
我點點頭。
「能把那帕子給我看看嗎?」
他立刻拿給我。
手上觸感與沈奉朝形容的基本沒差,隻是並不特別輕盈。
我摩挲幾下,拿佩刀劃開,裡面果然夾了東西。
一張寫滿柔然字的薄紗。
我從小在邊關長大自然識得。
看完內容,我心驚肉跳:
報滅族之仇,雪破土之恨。
跟我猜測的一致,那柔然女人就是沈奉朝的母親。
原來早在西涼之戰傅家就被下了毒,想來我母親突然故去,也是因為毒發。
現如今,我和父親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而解毒之法,隻有沈奉朝一個人知道。
5
我謝過陶大哥款待,
啟程返回洛城。
思來想去,終於撈到了有關沈奉朝的記憶。
原來在匪寨柴房裡,我們就見過了。
被關的那批人,S的S,放的放。
S沈母,放沈奉朝。
因為我說見到過沈母和賊首在一起,棠葉說沈奉朝被關在柴房。
當時我還奇怪,那小少年為何一直盯著我不放?
原來是將我認做了S母仇人。
沈母夠狠,這毒若是代代相傳,那我傅家滅門是早晚的事。
她該S。
隻是這解毒之法該怎麼獲得呢?
來硬的肯定不行。
沈奉朝知道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要他的命,因為他S了我們也不能活。
而隻要他不說,就能耗S我們。
他求娶我,想來不過是想吃將軍府的絕戶。
給不給我們解毒,最後絲毫不會影響他。
那要是,他的孩子也中了桑葉毒呢?
我隻能賭這個辦法。
賭他虎毒不食子。
回府裡第一件事,我便去跟父親說要跟沈奉朝成婚。
父親欣慰不已,立刻操辦起來。
兩邊府上都歡天喜地,紅得扎眼。
我幾天不敢見棠葉,她卻來拉我的手。
「你瞧,多紅火,就當這是咱們的婚禮。我也從沒怪過你。」
夜深人靜,我把所有事情盡數告知棠葉。
第二天,棠葉給我找來一塊紅綢,叫我繡花,送給沈奉朝。
一是表達我的愛慕,讓他知道我真的不記得他。
二是利用他的多疑,我既然能準確繡出這朵花樣,或許沈母真的還活在我手中呢,
也能對我多幾分忌憚。
我捏著繡花針,好幾天才繡出這朵並蒂蓮。
收尾實在不會,讓竹昀代繡。
總管媽媽徐儀早就跟我說過,竹昀這丫頭不對勁,好像在跟沈奉朝的小廝通信。
正合我意。
剛好缺個通風報信的。
6
成婚當日,沈奉朝說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權當這一雙人是我和棠葉。
一見到他,我恨不得五感盡失。
但我別無他法,我和棠葉尋遍了沈府也沒搜出蛛絲馬跡。
很快我就懷孕了。
棠葉常以我孕期不適為由,將他阻隔門外。
女兒沈瑜滿月酒抓周,滿手的桑葉全抓黑了。
沈奉朝神色明顯不對勁,他隻知道當初我和父母被下了毒,不知道此毒會代代相傳。
之後,他試圖疏遠女兒,但小瑜兒伸著小手對他喊父親,世間沒有一個男人能拒絕。
沒想到,沈奉朝在我這吃不飽,竟去找了棠葉,讓她當通房。
我得知後大怒,摔了所有能摔的東西,沈奉朝這才作罷。
小瑜兒安穩長大,我知道沈奉朝也著急給瑜兒解毒。
遲遲不動手,一是因為我和我父親還活著,二是他還沒有進軍中原的能力。
那我便幫他一把。
這些年,大家都沒闲著。
陶大哥和徐媽媽每天晚上挖地道,幾乎將沈府地下挖通了。
不管我S在哪都能立刻遁走。
竹昀早就愛慕沈奉朝,悄悄跟沈奉朝說了不少我和棠葉的風言風語。
我跟父親也早已商量好,他那邊也準備著,隻缺一個契機。
7
晚間,
燭火通明,徐媽媽悄悄遞了個暗號。
我跟棠葉對視一眼,衣物盡數褪去。
竹昀已經摸透了我和棠葉的習慣,踩著點去給沈奉朝報了信。
這場大戲終於拉開帷幕。
沈奉朝氣勢洶洶,把我們抓個正著。
他坐在那喘著粗氣不說話,表情扭曲,不知道腦子裡在做什麼天人交戰。
許久,吐出「休妻」兩個字來。
沈奉朝果然對棠葉有些不舍。
我演技精湛,抱著腿求完這個罵那個。
最後,棠葉搖頭說。
「夫人,並蒂難雙生啊。」
我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在屋裡發了一陣瘋就跑出去跳入井中。
隻是沒想到我的小瑜兒也在。
不知道這一幕會給她帶來多大的打擊,也隻能日後再盡力彌補了。
父親的假S也提上日程,下葬後柔然那邊立刻來人找沈奉朝。
傅家S絕,大仇得報。
捷報連連,美人在側。
隻差一個拿下中原,衣錦還鄉。
沈奉朝在棠葉的枕邊風下,很快有了動作。
但誰都沒想到,解毒之物竟隻是書房窗前那盆花的葉子泡水。
效果立竿見影,喝完再去摸桑葉果然毫無動靜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利多了。
傅家軍將沈府圍了個水泄不通,連一隻外族的蚊子都沒飛出去。
沈奉朝的春秋大夢終於醒了。
「你們使出如此骯髒卑鄙的手段,將我利用到榨幹,竟還敢自稱將門,沈某佩服!」
我聽得直笑。
兩軍交戰用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下毒,騙嫁等著吃絕戶,
睡完一個睡另一個,連自己女兒的命都要算到自身萬全才給,勾結外敵又搞得如此興師動眾。
又蠢,又髒。
我順手抽出身旁兵卒的佩刀,嘖,隻看一眼就知道是把鈍刀。
用沈奉朝磨磨刀刃吧。
番外二:沈瑜視角
我好些天沒理母親了。
她居然騙我騙得這麼慘。
棠葉來勸我,我在門口貼了個告示:
「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滾開。」
她熟視無睹,把門敲得梆梆響。
「起來了,小瑜兒,傅將軍找你!」
她說的傅將軍是我母親。
自父親勾結外族被S後,母親就接過了外祖父的長槍。
早就該馳騁沙場、快意恩仇的女將,白白將前半生浪費在了深宅大院裡。
「快出來!
不然我闖進去了!」
棠葉還是那個行事風格。
我無奈開門,她笑著拉我往後院走去。
「到底什麼事?」
「你到了就知道了!」
後院裡空地一片,四人立於其中。
母親:「這片一定要種海棠。」
徐媽媽:「這個我同意。」
陶大哥:「這片種櫻花,我媳婦之前最喜歡吃櫻花米糕。」
外祖父:「妱妤啊,不如把舊院的桑樹移過來吧,那是你母親親手種的。」
母親回頭望見我們,衝這邊招手。
「棠葉,你想種什麼?」
「我想著,就在這設一灣池塘,種蓮花。」
母親聽了連連點頭:
「這樣夏天還可以吃冰糖藕。」
外祖父數落她做什麼都忘不了吃。
陶大哥反駁,說能吃是福。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排著這方小院。
「小瑜兒,你想種什麼?」
「我想……種一片竹子。」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竹昀最後關頭不顧一切向我衝過來。
她雖騙我,也背叛我,但也真心實意地想救過我。
從小的陪伴,生活的細枝末節,這些都是很難撫平抹掉的。
母親點點頭。
棠葉想了想說:
「這小院種這麼多種類,能活嗎?」
母親悄悄牽起她的手。
「不管了,先種了再說。」
陽光灑在還寸草未生的院子裡。
周身包裹著填了滿院的溫柔思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