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京城方向升起絢爛煙花那夜,周淮洛帶著何姣姣一道剛打退北狄的第七波進攻。
沒了內賊,沒了內憂,北狄被打得節節敗退。
黃沙盡頭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勝利的號角響徹邊疆。
消息傳回京城。
京城的昏君被忽然缢S在龍床。
在此之前,昏君動作頻繁,屢次催促周淮洛回京。
皇帝的疑心以及他的殘暴早就惹得群臣不滿。
獵鷹帶去京城的一封封密信裡。
都是周淮洛聯合京中大臣,抵制昏君。
昏君被推翻,新皇登基。
新皇正是昏君的叔父。
北疆下了今年第一場雨。
百姓紛紛慶賀得勝。
婆母是在一個陽光晴朗的日子裡在我懷裡沒了氣息的。
她那日委實傷到了肺腑,終是藥石無醫。
夫君將她葬在了邊疆花開得最好的地方。
婆母應當有遺憾吧。
沒能親眼見到她心心念念的周家安然無恙。
沒有親眼見到夫君大勝而歸。
也沒法回到京城重新裝扮周府。
一切的一切,結束在這個摧毀她的地方。
何姣姣跪在婆母墳前,將繡得完好的牡丹肚兜埋進黃土。
她的眼睛有點腫。
「大嬸子,我把剩下的那幾針補全了,就是……就是有點醜。」
「你還沒看我穿在身上呢……真的……很合身……」
我附身在嬌嬌耳畔輕聲開口:
「那日婆母看到銀狐裘裡的那張紙了……」
「她很開心有你這樣的女兒……」
何姣姣痛哭流涕。
「娘!」
一聲娘親大過天。
婆母這個肆意明媚的小老太太,隻是出了趟門,卻再也回不去了。
不過,放心,我會留在此處陪她。
姣姣也在。
畢竟,婆母最怕孤單了。
新帝登基那日,夫君奉命回京述職,他自己回京。
我和姣姣拆了邊疆小院的朱紅牌匾。
陛下親自賜下了「巾幗營」。
何姣姣把「巾幗營」的榆木牌匾掛上門頭時。
我正教姑娘們用金線繡弩機圖紙。
這手藝,是婆母教給我的。
「巾幗營」被掛上去之時,耳畔好似回響起婆母曾經的話:
「我們女子亦能保家衛國!」
「總有一日,這將軍府的牌匾會被換成巾幗營!
」
婆母,牌匾換上了,你如今瞧見了嗎?
暮色裡,我好似看見個穿銀狐裘的老太太。
拎著藥吊子在城牆根轉悠。
她的金絲繡鞋永遠一塵不染,走過的雪地裡卻開出血色牡丹。
上元燈節,我和姣姣去放了河燈。
河燈順流而下時,姣姣忽然將紅纓槍沉入水底。
褪色的紅綢穗子載著銀鈴遠去,像撒了一河細碎的星光。
「阿昭說,等天下女子都能執槍握算盤,他就投胎當個教書先生。」
她眼底映著粼粼波光,比槍尖的寒芒更亮。
眼下,日日都在變好。
我擅長的算籌編成女賬房教材。
姣姣的紅纓槍成了書院戒尺。
每月十五,總有小娘子翻牆來學先頭婆母留下的「將軍夫人宅鬥十八式」。
姣姣是第一講解之人。
連牆頭野貓都聽得會了撩陰腿。
又是一年上元夜。
我和姣姣帶了新做的點心送到婆母墳前。
小小的墳包長滿了綠油油的小草。
夫君坐在槐樹下煎藥。
忽然被藥童問及平生憾事。
他望著我們的影子。
將婆母先前的碎碎念折成紙鳶。
「若說遺憾……」
紙鳶乘風而起時,他笑得比煙火明亮。
「便是當年母親親手教我學繡香囊,我沒學會,白瞎了十八個香囊。」
萬裡無雲一片星空之時,姣姣教我認星野圖。
她的槍杆點過紫微垣。
忽然說起北疆的傳說。
「戰S的兒郎會變成天狼星的眼睛,
守著想守護的人。」
所以,宋昭是。
婆母亦是。
永遠存在她所愛之人的心尖。
永遠在星空之上守護著自己所愛之人。
16
番外:
「凝霜快看!」
姣姣快步衝進書房。
發間紅綢隨風飄揚。
我擱下手中的算盤,順著她指的方向望見窗外練武場上。
少年正被個紅衣少女過肩摔在沙地裡。
紅衣少女朝我看來,臉上滿是恣意的笑意。
「娘親!我又贏了!爹爹回來我要跟他討一份獎賞!」
姣姣嗑著瓜子倚在門邊。
「你女兒這手擒拿,倒比你的算盤珠子還利落。」
她腰間玉佩隨著笑聲輕晃,映著塞外十年如一日的晚霞。
塞外的風卷著沙粒叩擊窗棂。
茶香氤氲中,我與姣姣同時伸手去夠茶點。
指尖相觸時,仿佛又回到那個血與火交織的夜晚。
如今,已過去了十五年。
連我的女兒都跟姣姣學得成了小女漢子。
姣姣卻一直未成婚。
夜深人靜時,我撞見姣姣在河邊放河燈。
她將一側紅纓長槍上褪色的紅綢解下。
浸在波光粼粼的河水裡。
忽然開口。
「聽說阿昭犧牲那日,懷裡揣著還沒融了換成金簪的金箔……」
她從河水裡提出紅綢,甩幹紅綢,重新系回紅纓槍頭。
「他說等打完仗,要融了換成金釵……」
我假裝沒看見她眼角的淚光,
隻是默默遞上多年前撞破婆母偷藏的美酒。
「婆母說這是她祖上密制的合卺酒。」
「喝了就等於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啦!」
「下輩子就還能尋到對方,繼續做夫妻!」
她低頭淺笑,仰頭飲盡,把手中碗盞擲在地上。
「痛快!」
「宋昭,我也算嫁給你了……」
我望著漫天星河,婆母那傲嬌的神情浮現在夜空裡。
好似在說。
「你們竟偷喝我的酒!等我不教訓你們!」
小老太太啊,一定再去夢裡找我們呀。
我們都,很想你呢。
17
姣姣番外:
我第一次見宋昭,是在我十一歲那年的狼群圍堵下。
少年英姿颯爽,
立於馬上,一杆長槍將狼王一下挑起,狼群瞬間四散離去。
我手心裡出汗,從指縫漸漸漏出。
那是我第一次偷了軍糧吃,有些難堪。
他目光如炬,手中的長槍在他手中翻轉,槍尖總不經意間劃過我的身體。
「小賊,北狄派你來的?」
我想定後便轉身就跑。
不能這麼狼狽難堪。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裡牽著韁繩慢悠悠看我跑。
「倒是匹烈馬。」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仍在身後慢悠悠追著我。
直到我耗盡力氣,一個趔趄摔在了一望無垠的沙漠裡。
他下馬,解下束甲的紅綢纏住我流血的手腕。
「小賊,你沒去處?」
「跟我回營,管飽。」
那時,
我失去了我的七位哥哥和父母。
孤身一人。
的確無處可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日是他本該去迎娶郡守千金的日子。
卻因追捕我這個「小賊」。
誤了吉時。
郡守千金嬌縱跋扈,毀了婚,也就不了了之。
我隨他回到了軍營。
明明父母兄長都S在了戰場上,我最是厭惡此處,我仍是穿上了戰甲,拿起了長槍,像父兄們那般,在營地的土地上揮灑著汗水。
我十五歲生辰那日,我在演武場小有名氣,成了營裡的最有潛力的新兵。
隨隨便便便能挑翻七名參將。
也許是因為我吃得多,體格大。
營裡的其他士兵都說我是鐵娘子。
他們都打不過我。
少女雖身處軍營,
可亦有少女情愫縈繞心間。
我開始日日回避宋昭。
生怕他厭惡於我。
他對我的態度轉變很是不解。
直到他忽而聽到軍營裡的闲言碎語……
「這何姣姣也就名字嬌弱了,瞧她那大塊頭,咦,不敢想晚上要是和她一起睡覺,她不得佔半邊床榻啊!」
「哈哈哈哈哈哈……」
宋昭那日很生氣,卻仍舊笑嘻嘻地處置了那些說我闲話的士兵。
自此,我再也沒聽過那樣的話。
那日,夕陽西下。
他的臉龐映著落日餘暉。
他嗓音柔和。
「姣姣,強者總能令弱者閉嘴。」
「再說,我們比一場……」
「若你贏了我,
北境大營隨你橫著走,看誰還敢說什麼!」
我們進行了異常酣暢淋漓的比賽角逐。
包括戰術以及體力。
他一臉笑意地看著我將他沙盤上的最後一點希望困在絕境,忽而笑了。
「姣姣,你贏了!」
他低頭摘下頸上戴的玉牌。
「這個送你。」
「這是我幼時父母為我求的平安符,便祝你平安順遂,一生無憂!」
「你贏了,現在你可以在營地裡橫著走了。」
「說,要什麼獎賞?」
那日的夕陽格外濃鬱,像極了少女紅透的臉頰。
黃沙仍在飛舞,我卻覺得美極了。
夜裡,他半夜把我喊起來,說要教我認星圖,他卻越靠越近,耳畔全是他的氣息,比曬了一整日的沙子還燙……
「別分心!
瞧見那顆紅鸞星沒?等它移到……」
「等它移到你腦袋頂上,我就……」
「就怎樣!」
「不告訴你!秘密!」
我氣得反手將匕首抵在他喉間。
卻摸到他喉結處的牙印。
忽而臉頰發熱。
那是我十六歲生辰那夜。
我咬的。
宋昭低沉地笑著,「小野貓!脾氣不好,你破了我的相,你得對我負責!」
我十七歲那年,蒼山告急。
他身為武狀元,率輕騎出徵前。
將他槍杆上的紅綢解下系在了我的紅纓長槍之上。
「有她在,就當我在你身側。」
「等我回來!」
「待回來……」
「罷了,
回來再同你說……」
我在城門口等到彎月高懸。
等來的卻是他半幅染血的貼身收藏的一枚帕子,上頭繡著歪歪扭扭的圖案。
是鴛鴦。
我還記得,當時我鼓起勇氣送給他時,他將帕子握在手心。
笑得肆意。
「這是鴨子吧,姣姣!」
如今,這枚沾了血的帕子回到了我手上。
我不信他沒回來。
我沒見到他的屍身,就不算數。
我一直不肯相信。
收拾舊物時,我從戰場帶回的那杆長槍裡倒出卷焦黃的婚書。
宋昭的字跡被年歲燻得斑駁。
隻剩最後半句無比清晰。
「願為紅綢纏槍刃,不求同衾求同冢。」
窗外忽有柔和春風撞進來,
一側的紅纓長槍上的紅綢直直飄向一側的沙盤裡。
順著看去,天狼星旁的紅鸞。
恰好落在蒼山的方位。
宋昭。
紅鸞星動。
我卻永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