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詫異地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睛裡那種淡綠色的痕跡,越發明顯了。
就在這個時候,臥房裡走出一個女子。
她打扮得十分素淨,梳著簡單的發髻,穿著杏色襦裙。
可是卻無法遮掩住她華貴的氣質與絕世容顏。
我看過去,毫不猶豫地撲過去。
「娘!」我撲到她懷裡,眼淚不斷地往下落。
我娘摸了摸我的頭,笑我:「都要做大將軍了,怎麼還跟孩子似的,說哭就哭。」
我擦了擦淚,緊緊挽著她的胳膊說道:「您不是明日才能到涼州嗎?」
「儀仗明日到,我提前騎馬進城了。」我娘拿出絹帕,給我擦了擦手上的泥土:「你倒是心急,早早把你爹埋下的女兒紅拿出來了。不是說,等你拿到比武大賽的頭籌,再慶祝嗎?」
我看向裴衍。
他緊緊捏著手裡的杏花,看向我們。
我咳嗽一下,低聲說:「娘,那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裴衍。」
我娘牽著我的手,慢慢走過去,打量裴衍一番。
她待人一向溫和,此時卻一言不發,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裴衍也仿佛石像一樣,一動不動。
他們二人對視著。
終於,裴衍有了動作。
他整理衣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說道:「兒臣,恭迎母妃駕臨涼州。」
12
十三歲那年,我從冷宮中走出來的時候,覺得天光大亮,晃得我睜不開眼睛。
而我的生母,悄無聲息地S在了我長大的宮殿裡。
我想起那晚,她忽然衝進房間裡,緊緊抱著我。
她許是太高興了,竟然說起了蠻夷語。
我立刻緊緊捂住她的嘴,朝她輕輕搖頭。
我的生母有一半的蠻夷血統,是蠻夷族某個王族的女兒。
若是按照大夏的風俗來講,她是王室之後。
她被父皇寵幸之後,就被忘卻了。
不幸的是,那一次她就有了身孕。
在這宮中,沒有皇後允許,沒有一個女人能安然無恙地生下皇子。
我那個膽小怯弱的母親,花了銀子調到冷宮中,悄然將我生下。
我像一隻暗夜裡的貓,悄然長大。
皇宮上下,沒有人知道還有我這樣一個血統不純的皇子存在。
夜深人靜之時,我才能出去吃飯、散步。
我謹慎地、小心翼翼地、沉默寡言地長到了十三歲。
那晚,我母親哭著說:「阿衍,你有機會出冷宮了。
」
我母親竟然找到涼州王妃,用一顆解藥,給我換取了皇子的身份。
她捧著那顆珍貴的藥丸,讓我親自獻給涼州王妃。
王妃最珍貴的女兒中了奇毒,急需這顆解藥。
而這顆藥丸,是我娘從蠻夷王族帶來的。
出冷宮那日,她急切地推著我,仿佛生怕遲了一瞬間,王妃就會後悔。
「走,快走!」
「阿衍,去光下面,做個人。」
出冷宮之後,我不再是暗影裡的鬼,反而擁有了尊貴的身份。
我母妃是出身高貴的崔氏嫡女,我身後站著整個清河崔氏。
冠寵六宮的貴妃娘娘站在臺階上看著我。
我認出了她。
那夜,她守在一個女孩的床榻間,滿臉是淚水。
涼州王妃搖身一變成了最受寵的貴妃娘娘。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恭恭敬敬地朝她磕頭。
她站在我的面前,當著眾人的面,帶我進了書房。
貴妃凝視著我淡綠色的眼眸,忽然笑道:「她自小就喜歡綠色,若是見了你這雙眼睛,必定喜愛極了。」
我垂眸不語。
後來貴妃總是不避諱在我面前提到那個女孩兒。
有時候,她會請我看畫。
畫中,英姿颯爽的姑娘手挽長弓,站在校場上,眼眸發亮,有一種睥睨天下舍我其誰的霸氣。
貴妃瞧著那姑娘頭發上的綠飄帶,一臉的無奈。
她輕嘆一聲:「長大了許多,聽說她爹給她找的那些陪練,全都不是她的對手。又收了一個叫林嘯野的,抗打得很。」
我知道,貴妃說起這些話時,是不需要我接話的。
這宮中,
能聽她講這些的,唯有我一人。
貴妃看向我,笑道:「你娘給你取了一個單名,衍。在蠻夷,衍是生生不息,強大昌盛之意。隻是在咱們大夏,若你做了太子,這名字就未免單薄了點。」
我聽到這裡,跪在地上,恭敬地說道:「請母妃賜名。」
貴妃將我扶起來,淡然地說道:「我再為你加一個承字,李承衍,承天之佑,吉無不利。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有蒼天護佑。明日,立太子的聖旨便會從內閣發出,自明日起,你便是大夏太子。」
李承衍,我在心裡默念這三個字。
我看著桌上的那幅畫,第一次對貴妃表露心聲。
我低聲說:「庇佑我的不是蒼天,而是王妃。待我登基以後,會禪位給太平。娘娘放心,太平歸京之時,我一定會為她掃平一切,讓她順利歸位。」
我早知道,
貴妃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遠在容縣的少女。
她要那個少女一生順遂無憂,再無人可以牽制。
貴妃聽到我的話,沒說什麼。
我知道,她並不信我。
幾年後,涼州王秦不歸病逝的消息從容縣遙遙傳來。
那天,貴妃捏著一枝杏花,靜坐在臺階上,許久不語。
等她坐夠了,我上前去說道:「太平沒了爹,怕是傷心得很。王妃不若去涼州,看看她。」
涼州軍大比武,聖上有心前往,籠絡士氣。
可惜他纏綿病榻,許久不曾上朝。
皇後又被幽禁中宮,不可外出。
能夠擔當大任的,唯有我跟貴妃。
我勸慰貴妃去看太平,心裡其實是有私心的。
我想親眼見見,那個驕傲飛揚的少女,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13
我是在去涼州城的路上遇見的秦太平。
暗衛來報,她揣著一筆銀子,去了青州最有名的青樓。
一進去,就跟老鸨說要買一個清倌人。
我當時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偽裝成了清倌人。
我換了一身白衣,坐在臺上撫琴,一抬眼就瞧見秦太平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衣裳,豎著亂七八糟的發髻,戴著一根碧油油的簪子。
一眼看過去,像成了精的竹子精。
往凳子上一坐,露出腳,又是一雙繡著綠葉的靴子。
若不是她長得實在是明豔照人,這一身衣服,實在是讓人不忍直視。
難怪貴妃每每收到從容縣發來的畫,總是嘆氣。
我原本興致缺缺,見到她往別的小倌身上瞟,莫名有了勝負欲,
拿出了畢生琴技。
果然,秦太平抬頭看我。
她先是看了我一眼,低頭喝酒。
喝了半杯酒,又抬頭看我。
她捏著發紅的耳朵,一邊喝酒一邊看我。
老鸨開價三百兩,秦太平面露難色,竟然蔫蔫地離開了。
老鸨回來問我:「公子,不若將價錢降低一些。」
我低頭撥弄著琴弦,自言自語道:「娘娘說,她跟秦將軍是一模一樣的性子。若是喜歡誰,便巴不得將全天下所有的好東西捧到人家眼前。若是秦太平連這幾百兩銀子都舍不得,那我跟她回去,也無趣。」
我嘴上雖然這樣說著,可是越等越覺得心涼。
外面下起了雨,夜已深,街上的燈籠都熄滅了,她還是沒來。
聽說這些年她跟秦將軍隱居容縣,過得很簡樸,怕是一時間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我心裡為她找借口,又何嘗不是在安慰自己。
貴妃曾言,若秦太平想要,那必然會得到。
她根本沒看上我,所以才沒回來。
我意興闌珊之時,門被撞開。
秦太平頭發都被雨水打湿了,抱著一包銀子匆匆而來,急道:「老鸨,我湊夠了銀子,裴衍呢?沒被別人買走吧。」
我看著她空蕩的發髻,猜到她是當了那根簪子。
我跟著她回了客棧,那晚,雨下得很大,蠟燭燃了一整夜。
我跟她暫居青州一個月,養出一個愛花錢的毛病。
隻有那樣,我才能從她散漫的性子裡,獲得幾分短暫的安全感。
秦太平長在涼州十二年,有一個名震天下的父親,一個權貴世家的母親。
她見過了世間所有的繁華,功名利祿,
錢財美人與她而言,唾手可得。
所有的欲望都很容易被滿足,養成了她懶散的性子。
我於她而言,是床榻上暖被窩的樂子,是治病的一味藥引,是隨手可棄的一枚棋子。
她留下一百兩銀子,還有一句話給我。
「珍重,再會。」
短短四個字,將我們一個月的耳鬢廝磨全都遮掩了過去。
我本不該強求,可我偏要強求。
一路追到涼州,想見見她那個未婚夫。
林嘯野,我聽說涼州王有些賞識他。
貴妃也說,這人身上有幾分赤誠義氣,太平後宅有這樣一個男人,倒也不無不可。
可我真見了他,便知道,這人絕無可能站在太平身側。
他身上的那股勁兒,早被磨平了。
如今,隻是一介路人。
我纏著太平,要做她的外室。
可我沒料到,她竟然會帶我去涼州王府,會給我一紙婚書。
我自小在冷宮像個見不得人的影子長大。
跟在貴妃身前,又謹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錯。
人人都說我這人命好,運好。
人人都說我必須足夠優秀才能配得上這份命運。
可是在秦太平眼中,我隻不過是一個出身青樓,身份卑微的清倌人。
她不介意我的出身,縱容我的奢侈、包容我的性子。
在她面前,我可以不必優秀,不必克制,不必隱藏。
她給予我光明,做我的太陽。
貴妃牽著她的手走出來,靜靜地凝視著我。
我跪在貴妃面前,恭敬地請安。
那一刻,我的光熄滅了。
我不再是秦太平的裴衍。
而是影子裡的李承衍。
我的心,低落到了極點,墜入深淵,再無希冀。
可秦太平靜默了半晌,忽然悠然說道:「原來你就是我娘養在京城的那個李承衍,我曾經很痛恨你,怨你搶了我的娘親。可我娘說,你是個失去娘親的可憐人,我便不恨你了。」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她雙手環臂,慢吞吞地說道:「我知道你許多事情,讀過你寫的許多策論。李承衍,你有治世之才,我會在涼州看著你,成為大夏中興之主。」
貴妃聽到秦太平的話,淡淡地說道:「起來吧。」
我起身,豁出去了一般說道:「我不願做大夏之主,我隻想做你的後宅夫君。」
秦太平俯身抱起那壇酒,看了我一眼:「那你還挺有眼光,做我秦太平的人,是比做皇帝要幸福。」
很多年以後,
我問太平,當時為何原諒我隱藏身份之事。
她低頭看著奏報,隨口說道,你也是個可憐人,我犯不著恨你。
換句話說,當時她根本沒有將我放在眼裡,又談何愛恨。
我心想,這果然是你秦太平能說出的話。
14
杏花巷子裡辦了一場盛大的酒席,街坊四鄰都能去吃席。
孩子們有吃不完的糖果、糕餅,開開心心地編了許多花環放到秦家院子裡。
鄰居們私下議論著。
「這秦姑娘納個外室都這樣風風光光,將來若是再找個贅婿,豈不是場面更大。」
「誰說不是呢,若不是我那兒子長得實在比不上秦姑娘的外室,我說什麼也要把兒子嫁到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