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訂婚三年,他卻始終沒有娶我的打算。
他如今是五品武官,嫌我這個武夫之女身份低微。
為我爹下葬後,我便去找林嘯野退親。
可他以為我是去逼婚的。
林嘯野將我晾在門外一個時辰才出現。
他看著一身粗布衣裳的我,神色復雜地問道:「你覺得自己還能配得上我嗎?」
01
三年未見,林嘯野變了很多。
如今他衣衫華貴,言談舉止好似一個貴公子。
沒人能想象到他當年在容縣時,隻是一個跟野狗搶食的窮小子。
從前林嘯野窮得叮當響,他穿著破爛的衣衫,露腳趾的布鞋。
不管旁人如何笑話他,他都不以為意。
林嘯野曾說:「他人笑我破衣爛衫,不願與我為友。那隻能說明他眼光差,沒教養,我沒什麼好羞恥的。」
可這才過了三年,他瞧見我穿著樸素,臉上卻浮現幾分難堪。
在旁人問起我身份之時,他羞於介紹,含含糊糊地說我是他的遠房親戚。
他朋友搖著扇子恥笑我:「看來是打秋風的窮親戚,不過這姑娘有幾分姿色。嘯野,你不如收了她做妾室,也算是一樁風流韻事。」
我聽了以後,默默地舉起了拳頭。
林嘯野臉色陡然一變!
他根本沒有來得及阻攔我,對方已經被我一拳打得嘴巴流血。
嘖,從前林嘯野不是我的對手。
現如今還是攔不住我。
他的反應,永遠沒有我快。
我扯起袖子,擦了擦拳頭,
笑眯眯地說道:「我瞧你有幾分姿色,若是在小倌館掛牌,也能混個頭牌。隻是你嘴巴這麼臭,就算倒貼給我萬兩黃金,我都不想照顧你生意。」
對方被我罵得瞠目結舌,捂著嘴巴,氣成了一隻跳梁小醜。
林嘯野再三安撫,才將對方勸走。
他沉著臉把我拉到院子裡,憤怒地說道:「秦戎歌,你以為這是容縣那樣的小地方嗎?這可是涼州城!你若是再敢這樣隨性而為,我護不住你!」
我平靜地說道:「林嘯野,你曾說想來涼州闖出一番天地,為你母親跟妹妹掙一個錦繡前程。可如今,你有了前程,卻任由旁人侮辱你的未婚妻嗎?」
02
林嘯野是罪臣之後,他爹貪了銀子被斬首示眾。
容縣百姓恨透了林家人,不賣給他們吃食,砸他們家屋子。
林嘯野從一個官家少爺,
變成了用拳頭說話的瘋狗。
他每天想方設法地賺錢,養他娘親和妹妹。
最窮的時候,他甚至跪在街頭挨打賺錢。
一個銅板就能打他一拳。
他疼得滿嘴流血,卻一聲不吭。
夕陽西下,人群散去。
他才顯露出幾分疲態,疼得佝偻著背慢慢喘息著。
等休息夠了,他擦掉嘴角的血,拍掉身上的灰塵。
用那些銅板換幾個熱騰騰的饅頭帶回家。
我跟林嘯野相識的那年夏天,他餓得很兇,在街頭跟野狗搶食。
我坐在牆頭摘杏子,瞧見他嘴裡咬著餿饅頭,被野狗追得狼狽逃竄。
「喂,野小子,上來。」
我拋下繩梯,救了他一命。
林嘯野坐在我身邊,低頭慢慢地品嘗著那塊餿饅頭。
沒人打罵他,沒野狗追趕他。
他難得有闲情逸致,慢吞吞地吃一頓飯。
林嘯野走的時候。
我摘下一筐黃澄澄的杏子送給他。
他將竹筐砸在地上,兇狠地說道:「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那個時候的林嘯野,看盡了世態炎涼,受夠了心酸苦楚。
比起同情與幫助,毆打與謾罵對他來說更真實。
我一腳把他踹下牆,看他摔個狗吃屎。
我啃著甜甜的黃杏兒,白了他一眼說道:「記得賠我竹筐,不然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什麼同情不同情的,這樹上的杏兒不計其數。
我每日都送別人吃,今日隻是林嘯野撞上了。
我巴不得早點送完算了,省得我爹整天琢磨著做什麼杏幹、杏仁兒。
一吃就是一夏天,
吃得我想吐。
後來在家門口,我看到十個編好的竹筐。
每一個都做得很精致。
林嘯野站在牆邊,低著頭悶聲說道:「你看賠這麼多行不行。」
他雙手被竹子劃拉得全是傷口,有些地方已經潰爛了。
我問他:「你想跟我爹習武嗎?」
林嘯野猛然抬頭看我,難以置信地問道:「我……我是罪臣之後,也能跟著秦師傅習武嗎?」
我晃了晃拳頭,不懷好意地笑道:「除了你,其他人可都不抗揍啊。沒人給我練手,我實在是寂寞。」
林嘯野立刻說:「我願意!就算你打S我,我也不走!」
從那以後,林嘯野就跟著我爹習武、學兵法。
他咬著牙,攢著一股勁想要出人頭地。
大夏律法規定,
罪臣之後不能參加科舉,卻可以從軍。
林嘯野想要擺脫罪臣之子的枷鎖,隻能上陣S敵,積攢軍功。
我爹教了他幾年,林嘯野倒也表現出幾分不凡之處。
當然,比起我,他還差得太遠。
我爹賞識他,給他寫了一封信,讓他帶著寡母幼妹到涼州謀事。
短短三年的時間,林嘯野就從一個小兵混到了五品武官的位置。
一開始,他總是不停地寫信給我。
有時候一個月,我能收到四五封,林嘯野絮絮叨叨地寫個不停。
信裡說涼州的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
還說杏花溝裡的花很美,他摘了幾朵杏花夾在信裡給我看。
又說刺史看重他,經常帶他出入各種重要場合。
後來,他的信越來越少。
甚至不再提及我跟他之間的婚約。
在林嘯野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裡。
他說:「從前我覺得欺辱我娘的容縣都尉已經是天大的官兒了,可是跟刺史去了一趟京城後,我才發現宰相門前都是三品官。區區一個都尉,隻不過是大人物言談之間的一隻螞蟻。戎歌,我一定要混出個模樣,做人上人。」
涼州的風沒有迷了林嘯野的眼。
可京城的繁華卻迷了他的心。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跟林嘯野的緣分到頭了。
03
林嘯野將我安置在林家,他沒有主動提起婚約的事情。
而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退婚,城中忽然響起三聲哀鳴的鍾聲。
每一聲都幽幽地傳遍涼州城。
隻有將星隕落,才會傳出這樣的鍾聲。
我知道,那是我爹的S訊傳到了軍中。
林嘯野聽到鍾聲一愣,
而後立刻縱馬去了刺史府。
他走後,林母客客氣氣地將我迎到正廳。
林母吩咐丫鬟給我上茶。
她笑著說:「這是刺史千金送來的君山雲霧茶,是皇家御用珍品。你在容縣那種小地方,見不到這樣珍貴的東西,快嘗嘗吧。」
我看了一眼所謂的雲霧茶,心裡哂然一笑。
林母真把我當成了上門打秋風的叫花子。
這茶湯渾濁,氣味微苦,明擺著是陳年舊茶。
京城每年都會送新茶到容縣去,我爹都用來給我煮茶葉蛋了。
我想起三年前,林母跪在我爹面前,求我爹給林嘯野寫舉薦信的模樣。
她卑微又可憐,不停地磕著頭。
我爹憐憫她一片慈母之心,寫了那封信。
一別三年,她穩坐高堂,看著我的時候,
眉目之間帶著淡淡的不屑。
林母見我不說話,和藹地說道:「戎歌,如今嘯野的身份地位你也瞧見了。你們已經是雲泥之別,隻要你願意退親,任何要求我都會滿足你。」
區區一個五品武官,竟然也敢大言不慚地提什麼身份地位。
我越發覺得好笑了。
林母這三年來在涼州,到底因為我爹的舉薦信得到了多少禮遇。
以至於讓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覺得區區一個林嘯野成了潛淵之龍。
我實在懶得跟她爭吵。
如今的林嘯野,犯不著我為他動怒傷神。
林母的話,觸動不了我分毫。
我正想告辭,門外傳來一陣吵鬧聲。
「當年要不是秦伯伯的舉薦信,我哥哥隻怕連刺史府的門都進不去!」
「如今他發達了,
就想退親,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滾開,別攔著我!」
林嘯野的妹妹推開阻攔的下人,衝了進來。
林霜月一見我就紅了眼睛,眼淚落了下來。
她挽著我的胳膊,哭道:「秦姐姐,你別退婚,我隻認你這一個嫂子。大不了你就去軍中大鬧一場!我哥正準備升遷,若是毀了名聲,他就完了。」
我知道霜月這話,是故意說給林母聽的。
林母聽到以後,果然臉色微微一變。
她站起身,撲通一下在我身前跪下。
她平靜地說道:「當年我能為了嘯野的前途給你們秦家下跪,如今我依舊能為了他給你秦戎歌下跪。秦姑娘,求你,放他一馬。」
我客客氣氣地說道:「你的膝蓋其實沒有那麼值錢,有那個闲工夫跪我,不如把當年我爹資助林嘯野的銀子還我。
」
林母的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仿佛在說,你果然是來打秋風的。
我心裡嘆了口氣。
哎,人窮志短哪。
早知道沒錢的日子這麼難過,我當初就不給那個清倌人一百兩銀子了。
04
從林家離開以後,我包袱裡多了兩百兩銀子。
當年林嘯野來涼州,我爹給了他二十兩路費。
如今林母連本帶利地還給我,要跟我兩清。
林母說:「秦小姐,你別怪嘯野狠心。他這三年為了出人頭地,在戰事來臨的時候,永遠衝在最前面。幾次三番都差點丟了命。若是他能娶到刺史千金,將來前途無量,再也用不著豁出命去拼了。」
我若是再不識趣兒,仿佛就是阻擋林嘯野平步青雲的大罪人了。
我聽著好笑,問道:「刺史千金知道她自己要嫁給林嘯野了嗎?
」
素問那丫頭,一心沉迷藥理,想要成為名動天下的神醫。
我可沒有聽說她有嫁給林嘯野的打算。
林母傲然說道:「自從我們來了涼州以後,孫小姐對我們林家處處照顧。又是出錢又是出力,去年嘯野重傷,刺史府連百年人參都拿出來給他養病了。刺史府的心思,是明擺著的。」
刺史府如此看重林嘯野。
是因為我爹在給刺史的信中,言明林嘯野算他半個徒弟。
去年林嘯野受傷的事情,我也知道。
素問給我寫信,語氣都滿是驚慌,生怕林嘯野S在涼州,跟我爹無法交代。
隻是這些事情,如今沒有必要跟林母說。
我拿了林家的銀子,在涼州買了一間小院。
結果剛收拾完,想躺下休息一陣,就被幾個債主聯合找上門來。
我站在客棧的上等房裡,看著面前的賬單,陷入了沉思。
不多不少,某人正好欠了五十八兩銀子。
我買完院子以後,就剩這麼多錢了。
難道上天注定,要讓我當個窮光蛋。
債主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著,要我還錢。
「你相公欠我們藥鋪十兩銀子!」
「他在我們成衣鋪做了三套上好的衣裳,一共八兩銀子!」
也許是我的臉色太難看了。
客棧老板娘同情我,將我拉到一邊低聲說道:「妹子,我勸你早點跟他和離算了。他一個人吃飯,叫十幾個菜。自己吃幾口就不動筷子了,把飯菜全給了外面的小乞丐。要我說,他就不是個過日子的。你也別圖他長得好看,那都沒用!」
我尷尬地點點頭,拿了銀子打發債主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