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也澆滅了他用來圍攻我的火。
19
「可惡。」道士氣極,掏出貼身收藏的符箓,一張張施法打來。
我旋著傘錯身躲開,符箓被打到院牆上,炸毀了大片院牆,傷到了幾個趴在院牆上偷看的人。
我心中一緊,不能讓他再傷人。
下一張符箓打來時,我撐傘迎了上去。
轟隆隆——
爆炸聲與驚雷聲同時響起。
我的手震得發麻,緩了一會兒,又見他拋出符箓打向其他方向。
我抬眼望去。
不好,是朝齊昭去的。
我連忙飛身去攔,在符箓生效前,攬住齊昭躲開,雨水沿著傘骨轉出一條條雨鏈。
然而爆炸聲在另一個地方響起。
循聲看去,何敬友癱倒在地,衣衫染血,不知S活。
我忙放下齊昭:「快帶你爹娘離開,時間不多了,我要快些除掉道士。」
「你可撐得住?」
我安撫地笑了下:「我可是惡鬼呢,向來隻有人怕鬼,還沒聽過鬼怕人。」
大雨哗啦,砸落地面濺起水花無數。
水面人影變幻,整個院子白光與黃紙交織,草木石塊飛揚。
最終,撲哧一聲,傘骨刺穿血肉,沉重的身軀倒地,水花激蕩,漸漸雨血混雜。
弄髒了齊昭燒給我的繡鞋。
我收了傘,回到檐下,倚靠在紅漆柱上喘息。
斷指的疼,肺腑的疼,來得洶湧,我再也撐不住,閉眼滑坐下來。
齊昭從背後接住了我,他焦急喚著:「元青,你怎麼樣?」
我緩緩睜開眼睛,
明明有許多話想說,一張口卻是:「齊昭,你可以再燒一套衣裳給我嗎?我的衣裳鞋襪都弄髒了。」
「你要多少我都燒給你。」他伸手來擦我的嘴角,眼淚一顆一顆落到我手上。
我想幫他拭淚,卻發覺雙手早已是一片血色,「你別難過,興許閻王念在我S妖道有功,允許我插個隊呢。」
「一定會的,我也會經常去城隍廟為你祈禱。我這就去給你點香,你等等我。」
「別去。」
我喚住他,我感覺自己撐不了多久,連忙交代後事:「這把傘會聽你的話,你要好生收著,莫落入惡人之手。我沒力氣回地府了,等會兒勾魂鬼差會來勾道士的鬼魂,你讓他們將我帶走。」
話音剛落,鬼差便來了,見到院中情形,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喲,這道士身上有不少鬼魂,這次回去不會被無常大人罵了。
」鬼差驚喜道。
我扯了扯齊昭的袖子,提醒他:「鬼差來了。」
另一位鬼差在齊昭的召喚下,緩緩走到我跟前,「喂,小鬼,還走得動嗎?」
「我沒力氣了,有勞鬼差大人帶我回地府去。」
鬼差取出勾魂索往我身上套,「跟著勾魂索走,不費力氣。」
可齊昭不肯松開我,鬼差白了他一眼,陰陽怪氣道:「明知人鬼殊途還要搞禁忌之戀,凡人真是玩得花。」
齊昭充耳不聞。
「到了該道別的時候了,齊昭,鬼差大人說得對,人鬼殊途。」
齊昭沒動。
鬼差催促:「再不松手,她就要灰飛煙滅了,城隍爺的符箓反噬這隻小鬼可受不住。」
齊昭終於松開了我,撿起傘抱在懷中。
我再一次踏上了黃泉路。
我聽到了齊昭嗚咽哭泣的聲音,不敢回頭。
20
回到羅酆山下那一刻,萬千臺階竟讓我覺得恍惚。
明明隻離開了一個多月,卻感覺過完了一輩子。
我重新排在隊末,不知何時身上出現了金光。
接著身子一輕,一路往前飄,越過了大半隊伍。
難道閻王當真念在我S妖道有功,允我插隊了?
最初的金光或許是因為S了妖道的緣故,可身上出現越來越多的金光,插隊越來越往前,我開始疑惑。
直到又聞到了熟悉的香,齊昭的聲音在腦中出現,我才明白過來。
「元青,給你燒的新衣裳喜歡嗎?下回給你換新的。
「我爹傷重不治,沒幾日好活,等他S後我便再請外放,如你所說,我會盡力去做一個好官。
「還有,傘上的畫我都看到了……城隍爺說它能除邪祟,要我利用它庇佑人間,如此也算為你積功德,我答應了。
「若你能聽見我說的話,能不能託夢給我?」
……
判官:「你與何敬友S亡時間相差三十年,S因便算不得配陰婚,隻能填活埋。」
我點點頭。
往生登記表上還有最後一項,判官長舒一口氣。
「下一世為人有何願景?」
「許什麼願都行?」我問。
「當然,容貌健康、屋舍美人、錢財權力,隨君任選。」
我認真想了想,「我想有一門手藝,能養活自己。判官大人,許的願會實現嗎?」
判官勾起嘴角,「不會,都說了是許願。
」
我出了閻羅殿,身後是判官抑揚頓挫的聲音。
「下一位。」
「識字不?自己寫。」
接下來是過奈何橋,喝孟婆湯。
進入輪回時,身上金光果然像判官說的那樣,散作空中流光。
我連忙許願:
期盼齊昭今生按照生S簿上寫的那樣,官途坦蕩,三十年後官居宰執,八十五歲壽終正寢。
21.番外
十六年後,京城。
正月初六,城隍廟廟會舉行到一半下起了大雨。
一位年輕的姑娘率先撐起一把油紙傘,開始叫賣。
沒一會兒,她的攤位前圍滿了人,眾人買了傘又一窩蜂離開。
旁邊的攤主問她:「元青,你莫不是猜到今日會下雨才來賣傘的?往日極少見你出門。」
被喚作元青的姑娘笑著解釋:「今早我見天上積雲厚重,
就攔下我娘,自己過來了。劉嬸你們知道的,我娘懷我的時候雨天出門摔了一跤,從此就害怕在雨天出門了。」
劉嬸想到了什麼,湊過來,神秘道:「聽說你們家有媒婆上門了,是哪家的男子?你天生少了一指,莫要太挑剔。」
元青收斂了笑意,「劉嬸你說什麼呢,我會制傘,京城除了大作坊裡的老師傅,就數我的手藝最好,我便是一輩子不嫁人也能過得好。」
劉嬸被懟了回去,自覺落了面子,嚷道:「你這孩子,勸你兩句還生氣了。」
雨勢漸小,元青攤位上沒剩下幾把傘,她收拾著攤位。
忽然面前站了個人。
她抬眼看去,是位長身玉立的大官,懷中抱著把青黑色的傘,雖然穿著大紅官服,氣質卻十分溫和。
「這位大人,是要買傘嗎?」
「你可會修傘?
」
一把油紙傘能用好幾年,大家用壞了就丟棄,鮮少有人修傘。
元青愣了一瞬,答道:「會。」
對方環顧四周,又問她:「這裡並無修補工具,你如何修?」
元青忙道:「工具材料在我家中,大人若著急,可隨我回家,我即刻為您修補。」
他做了個請的姿勢,元青快速收拾攤位,給他引路。
劉嬸嘀嘀咕咕和旁人說著什麼,元青並不在意。
元青將傘舉到對方頭頂,「大人如何稱呼?」
「鄙姓齊,齊昭。」
齊昭皺眉,接過她手中的傘,全然遮住元青,任由官服打湿。
元青卻惶恐起來,不敢上手去奪齊昭手中的傘,「齊大人千金之軀,怎可為元青一介草民撐傘?」
聽到「元青」二字,齊昭呼吸一窒,
緩緩說道:「你可聽過父母官?你年歲小,本官自當如父母般庇佑你。」
元青說不過,隻好閉上嘴,認真帶路。
不多時,二人到了元宅。
「娘,我回來了,有位大人讓我修傘,快些沏杯茶來。」元青朝屋內喊了聲,引齊昭朝西廂房去。
齊昭將自己的傘展開,指著幾處破損對元青說:「這處傘骨不慎斷裂,這處傘面斑駁……」
元青細細打量,不由得感嘆這把傘做得精妙。
「書生伏案,仕女聞香,好綺麗生動的畫,傘骨連接處用的材料,結實又有韌性,真是好精巧的設計。齊大人,這傘是誰做的?我想同這人切磋一二。」
元青回頭,卻見齊昭仿佛透過自己在看什麼人,眼中隱隱泛著水光。
這時,元青娘端了茶水進屋,
局促道:「大人見諒,小戶人家沒什麼好茶,大人將就喝。」
齊昭頷首:「多謝。」
「娘,你瞧這傘,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傘。」元青歡喜地將傘面展示給她娘看。
元青娘不好意思地看了兩眼,隻覺畫上之人有些熟悉,忽而瞥見坐在窗邊的齊昭,一拍腦袋,上前問道:「大人可是名喚齊昭?」
齊昭點頭。
元青娘當即拉著元青跪下,給齊昭磕頭。
「元青,就是這位大人十六年前救了咱娘倆一命。」
見齊昭疑惑,元青娘解釋:「十六年前,民婦前往城隍廟上香,準備回家時,天上下起了大雨,民婦摔了一跤,幸好有大人相助,我和孩子才沒事。」
齊昭記了起來,忙扶二人起身。
元青娘將元青推到桌案前坐下,催促道:「快些給大人修傘。
」
元青應聲,取出工具開始修補。
「大人稍坐,酉時前便能修好。」
雨停了,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到元青手上。
齊昭這才看到她左手缺了尾指。
他的視線實在強烈,元青如坐針毡,不由得抬頭看去。
卻見一室暖光,齊昭坐在正中央,身形輪廓像極了傘面上伏案的書生。
她大大方方伸出左手給他看,自信道:「我這手是天生的,可並不妨礙我成為一位厲害的傘匠。」
「沒錯,我這把傘也隻有你能修。」齊昭笑得溫和。
元青埋頭繼續,斜陽向晚,她揉了揉肩頸,對坐在窗邊的人宣布:「大功告成。」
齊昭拿起傘,每一處都細細檢查過後,問:「多少銀錢?」
「您是我和娘的救命恩人,我哪裡敢要您的錢,
我娘會收拾我的。」元青擺了擺手,隨即又道,「若是大人過意不去,可否將制傘之人告訴我,我是誠心想向這人切磋的。」
齊昭輕撫著傘,「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元青目露遺憾,旋即安慰自己:「我能修補此傘,也算與她神交過了。」
「你倒是豁達。」
元青笑笑,送走了齊昭。
夜裡,元青娘同她說起齊昭。
「我遇見齊大人的時候,聽廟祝說他好像要救什麼人,在城隍廟前跪了好幾日,求城隍爺顯靈。」
「那他後來救到了嗎?」
「興許是救到了吧,城隍爺可靈驗了。」
元宵節後,萬物復蘇。
齊昭接了調令,打馬離京。
在城門外,遇到了賣傘的元青。
元青先打了招呼:「齊大人,
是要出城嗎?」
「外放任職去。」
元青心想,那得好幾年才能回京呢,遂從攤位上選了把傘遞上去。
「這傘上畫的是京郊春景,贈與大人,恭祝大人前路坦蕩。」
齊昭展開來看,傘面上杏花疏影,楊柳新晴,一派明媚春光。
「多謝。」
離開前,他丟了一錠銀子到元青攤位上。
元青根本來不及歸還,隻得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說了句「再會」。
至於齊昭,揚起嘴角。
看來她確如「元青」二字,如春日草木,活得青蔥明媚。
但他也不會停下腳步,會帶著這把鎮鬼傘繼續庇佑人間,為她積累功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