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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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煥連連磕頭,為徐小蓮求情:


 


「回大人,小人決不休妻!


 


「小蓮從小就跟著我娘學木工手藝,這架山水座屏是送給何員外的八十大壽賀禮,她知曉其中的利害,萬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一定是我娘弄錯了。」


 


兒子當堂與自己唱反調,程六娘目露失望,反駁道:


 


「這半個月你外出送貨,怎麼知道不是她做的?那日我和幾個徒弟出門採買,留小蓮在家,回來便發現屏風被毀,不是她做的還能是誰?」


 


說著她亦朝齊昭磕了個頭:「請大人明鑑,給徐小蓮一紙休書,斷了她與我兒的夫妻關系。」


 


徐小蓮咬唇不語,默默流淚。


 


程煥不忍,苦苦哀求:「娘,您曾說小蓮聰慧堅韌,是徒弟中最有天賦的一個,您當真要將她趕出去?」


 


程六娘無動於衷。


 


此情此景,

我對程煥產生了幾分同情。


 


可憐的侄兒。


 


小時候姐姐性格強勢,爹教我們兄妹三人木工手藝時,她經常搶走我的圖紙和成品佔為己有,好在爹那裡討他歡心。


 


不承想她現在當了婆母,變本加厲,竟逼起兒子休妻來。


 


齊昭驚堂木重重一拍,堂下瞬間安靜,他抬手示意官差。


 


幾個官差將破壞的山水座屏抬了出來,其中一個官差還呈上一把斧頭,斧頭木柄處有一處血跡。


 


齊昭指著那處血跡,說道:


 


「山水座屏乃是以黃花梨為胎,覆黑漆,雙面描金繪制山水圖景,高大沉重,毀壞並非易事。經本官查驗,屏風斷裂處與這柄斧頭砍出的痕跡一致。徐小蓮,你且伸出雙手。」


 


徐小蓮瞳孔一縮,在程煥的催促下,慢騰騰展開雙手。


 


隻見兩隻手的虎口處皆結了暗紅的新痂,

手心還有幾處未挑破的細小水泡。


 


「沒錯,是我做的。」


 


徐小蓮肩膀耷拉下來,不再隱瞞。


 


6


 


面對程煥的不可置信,徐小蓮回以苦笑。


 


齊昭問道:「你為何要毀壞山水座屏?」


 


徐小蓮瞥了一眼程六娘,含淚對程煥說了句:「夫君待我情深義重,小蓮銘記於心。但事關重大,即便你要休了我也要說,我不能讓善良的何員外遭了毒手。」


 


她直指程六娘,目光堅定,高聲道:


 


「啟稟縣令大人,婆母在山水座屏上動了手腳,企圖謀害何員外。」


 


眾人一驚,程六娘猛地轉頭,投向徐小蓮的視線恍若利箭。


 


「這架山水座屏是婆母花費數月精心打造而成,需每日擦拭才能顯出屏風上的山水景致。而這架屏風所用的金漆被她藏了毒,

一旦沾水,毒氣便會慢慢散發出來。


 


「何員外是柳溪縣有名的大善人,一向節儉,在大伙勸說下才舍得辦這場八十壽宴。婆母是我師父,待我恩重如山,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害人。」


 


徐小蓮說完,朝程六娘重重磕了個頭。


 


齊昭派人查驗屏風上的金漆,我亦飄了過去。


 


我在齊昭身上施了法術,除了他,無人看得見我。


 


我碰不到屏風,隻好細細觀察上面的山水圖景,雕工精巧,技法嫻熟,是難得的精品。


 


姐姐要害何員外?


 


我不相信。


 


幼時,爹尋不到木工活計,家中無米下鍋,他就帶著我們兄妹三人去何員外的粥鋪前排隊,領白粥和饅頭。


 


姐姐嘴甜,模樣可愛,每回何府管事都會多給她一份。


 


何府,算得上是我們一家的恩人,

姐姐不是恩將仇報的人。


 


金漆查驗完,果然如徐小蓮所說,遇水釋毒。


 


然而,任憑齊昭如何審問,程六娘隻淡漠地盯著不遠處的山水座屏,一語不發,像是失去神志的傀儡。


 


齊昭無奈,命官差將她押入大牢。


 


被拖走時,她的海棠花木簪不慎撞落,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慌忙撿起,仔細擦拭再簪入發間。


 


退堂後,程煥神情悲愴,遲遲不肯離去,徐小蓮勸慰許久,二人才相攜回家。


 


7


 


齊昭也不相信程六娘會毫無緣由地給何員外下毒。


 


派官差打聽一圈回來,也沒打聽到二人之間有何嫌隙。


 


「回稟大人,程七娘成親生子後,便做起了屏風生意,頗受百姓追捧。二十年前開門收徒,生意越做越大,近幾年鮮少親自動手,這架黃花梨黑漆描金山水座屏是她三年內唯一的作品。


 


「至於何員外,三十年前幼子意外亡故,傷心過度,傷了眼睛,鮮少出府。」


 


齊昭揮手示意官差退下,兀自思索著。


 


近些年似乎毫無交集,那更早以前呢?


 


慢慢地,他將視線落到了我身上。


 


「惡鬼?」


 


他喚了一聲,我沒理他,繼續趴在香案前。


 


齊昭一入夜便為我點了香,我慢慢吸著,舒坦極了。


 


人間真好。


 


「程七娘?」


 


我無奈回頭,「做什麼?」


 


「喚你惡鬼不應,喚你程七娘又怪怪的。」他小聲嘟囔,隨即正色問我,「你可覺得你姐姐有異常?」


 


異常?


 


我想起了姐姐掉落的那根海棠木簪子。


 


「姐姐最是愛惜頭發,她那根木簪比尋常發簪更尖細,

極易弄斷頭發……」


 


「尖細的發簪……」齊昭順著我的話念著,下一刻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好!」


 


他噌地奔出房間,如風一般。


 


我當即跟上,隨他一路來到大牢。


 


在冷僻的牢中,幾盞燭火是唯一的亮光,程六娘背對著我們,對著亮光打量木簪子。


 


「住手!先別尋S。」齊昭喘著粗氣。


 


牢頭小跑來打開牢門,留下一盞燈籠,匆匆離去。


 


程六娘緩緩轉過身,「縣令大人以為我要畏罪自盡?」


 


齊昭不接她的話,反問道:「你想見你妹妹嗎?」


 


「我妹妹?」


 


「對,真正的程七娘。」齊昭對我低語幾句,讓我現身套話。


 


「那你為我多點幾支香。

」我趁機討要,他無有不應。


 


「行行行,本官家中小有資產,為你買個制香坊都不在話下。」


 


於是,我在程六娘身上施了道法術,讓她能看到我、碰到我。


 


「大人莫要開玩笑……」


 


程六娘嘲弄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SS盯著我,眼中如海浪般翻湧起萬千情緒。


 


我看不明白。


 


我與姐姐之間,隻隔了三十年的塵世經歷,為何變得這樣陌生?


 


8


 


判官板著一張臉:「簡直胡鬧,鬼魂暫留人間已是地府法外開恩,你還擅自動用法術,若傷到人你可要下地獄受罰,輪回轉世遙遙無期。」


 


「可若不這樣做,我哪裡能知曉當年的真相呢?」


 


我使勁眨了眨眼睛,忽然記起,惡鬼是沒有眼淚的。


 


……


 


程六娘半晌不說話,我輕聲開口:


 


「姐姐,你老了,依然漂亮。」


 


「你是人還是鬼?」她問。


 


我笑了笑:「自然是鬼,我還是隻惡鬼呢,可厲害了。」


 


她不像齊昭那樣怕我,反而上手來碰我。


 


我感受到她溫熱的手從我的額間向下,沿著側臉落到脖頸。


 


下一刻,五指收緊,她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反抓住她的手,用力推開,皺著眉提醒她:「我已經是鬼了。」


 


沒法再S了。


 


齊昭側身擋在我跟前,解釋道:


 


「中元節那日,我前去祭拜故人,意外遇到程七娘,她在地府等了三十年,至今未等到輪回轉世的機會。若你還顧念姐妹之情,還請告訴我們真相,

好讓她心願得償,重新投胎去。」


 


程六娘跌倒在地,重重吐出一口氣,抬起眼時雙目含淚。


 


她想來握我的手,我背到身後,不給她。


 


程六娘撲了空,順勢倚到門欄上,崩潰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悽厲,讓鬼也跟著難受。


 


我的心髒仿佛被一隻手緊緊揪住。


 


不知過了多久,她平復心緒,緩緩說道:


 


「我都看到了,你十指指尖潰爛。想當初,你極為寶貝這雙手,稍有磕碰就來找我給你塗藥,我還笑話你做木匠哪有不傷手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迅速將手縮回袖中。


 


在她低聲講述中,我聽到了一個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故事。


 


原來幼時每回何府管事多給姐姐一份吃食,不是因為她嘴甜可愛,

而是趁機佔便宜。


 


「我那時也不過八歲,何府施粥每人隻得領一份。爹吃不飽,便使喚我再去排隊討要。我告訴爹何府管事欺負我,他不僅不幫我討回公道,還打了我一巴掌,罵我不知道感恩……


 


「後來何府管事與爹逐漸相熟,還因為我的緣故,介紹了不少生意給爹,我們家的日子才好過了起來。即便如此,爹還時常讓我給何府管事送禮去……」


 


她的視線又落到我的手上。


 


「七娘於木工一事極有天分,做出的小玩意精巧,賣得很快,所以我總強迫她將圖紙和成品給我,這樣爹才能讓我去做木工賺錢,而不是讓我去給何府管事送禮。」


 


我心下一驚,原來在我醉心做木工活的時候,姐姐在背地裡受了這麼多苦。


 


她不過大我三歲而已。


 


齊昭蹲下身,視線與程六娘齊平,追問道:


 


「這與你要毒害何老爺有何關系?還有程七娘為何會被活埋?你又為何要冒充她的身份?當初與何敬友配陰婚的究竟是誰?」


 


9


 


「縣令大人,莫急。」


 


程六娘轉頭問我:「七娘,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何敬友的情景嗎?」


 


我點點頭。


 


從爹用我的圖紙開始,程木匠的名氣越來越大,大哥也到了適婚的年紀。


 


那日,劉家上門定做屏風,也是借機相看大哥。


 


大哥與劉家人相談甚歡時,何敬友突然找上門來,他拿了張圖紙要爹照著做。


 


爹接過一看,面露難色,直說做不了。


 


「程木匠,你們大膽做,需要什麼材料盡管提,何府出得起錢。我尋遍柳溪縣所有的木匠都說不行,

你若做出來,重重有賞。」


 


說完,他留下二十兩定金便離開了。


 


爹犯了難,大哥見狀湊上去看了眼圖紙,表情與爹如出一轍,但他瞥見女方追隨何敬友離開的視線,咬牙說自己能做出來。


 


「也不怪劉家姑娘看上何敬友,他模樣俊秀,出手闊綽,若不是早早亡故,怕是連探花郎也比不上他恣意瀟灑。」


 


程六娘邊說邊打量眼前的齊昭,冷不丁轉了話題:「縣令大人的身姿樣貌倒是有幾分像他。」


 


齊昭被打趣也不惱,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聽起來你似乎也愛慕何敬友?」


 


程六娘自嘲一笑,並不否認,繼續說:


 


「何敬友要的東西繁復精細,爹和大哥做不出來,又不好得罪何府,便上門去歸還定金,正巧撞上了來為劉家姑娘說親的媒婆。大哥一氣之下將何敬友打了一頓。


 


齊昭:「何敬友被打S了?」


 


「沒S,但他讓我們賠錢,家中根本拿不出一千兩,是七娘做出了何敬友圖紙上的擺件,這才讓何家放過大哥。


 


「當然,我因愛慕何敬友,再一次搶了七娘的東西,說是我自己做的,何敬友很開心,賞了我許多金銀首飾,其中便有這根木簪子。」


 


她拿著海棠木簪看了又看,眼中無限柔情。


 


「可惜一年後,何敬友出了意外,墜江而亡,過了好幾日才尋到屍身,泡得面目全非。何員外悲慟萬分,請了道士做法事,還宣布說願花五十兩銀子為幼子尋合適的女屍配陰婚。」


 


齊昭突然出聲:「莫非是何家知曉了你的心思,狠心讓你一個活人去配陰婚?」


 


「我是自願的。


 


「直至我待嫁,何府管事仍舊對我糾纏不清,屢次破壞我的婚事。

所以尋S,與何敬友配陰婚,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解脫。」


 


10


 


在爹眼中,姐姐的木工手藝極好,他不願舍棄這棵搖錢樹,可何府管事他亦不敢得罪。


 


我記得姐姐投江那日,何府管事來了家中,他和姐姐吵鬧了好一陣。


 


沒多久,姐姐滿臉淚痕地跑到我的房中,匆匆交代幾句,便將我鎖在屋內。


 


入夜後,我從爹和大哥口中聽到了姐姐投江的消息。


 


我跪坐在地,像小時候一樣依偎在姐姐身上,抬手去擦她的眼淚。


 


可惜惡鬼身上陰氣太重,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我想離開她遠些,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憐惜地吹了吹指尖。


 


「七娘,傷得這樣重,手指疼不疼?」


 


我揚起嘴角,撒了個謊:「惡鬼是不怕疼的。」


 


齊昭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帶了些怒氣問姐姐:「可你現在活得好好的,倒是程七娘被配了陰婚,活埋致S。」


 


「沒錯,我投江卻沒S成,被我後來的夫君救下,養傷養了半個月,錯過了行婚禮的吉日。當我回到家中,七娘早已被爹和大哥送上了何府花轎,埋進了何家祖墳。」


 


程六娘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她緊緊抱著我,怒道:


 


「七娘才十五歲,天真純良,不諳世事,一心鑽研手藝,連家門都極少出,為了五十兩爹和大哥竟然狠心至此。還有何員外,為何不驗一驗人?他做一輩子善事也彌補不了七娘的S。」


 


齊昭斷言:「如此一來,你便頂替了程七娘的身份。你不隻對何員外懷恨在心,連程回和程利之S,也有你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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