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件事也隨著我嫁給寂凡而不了了之。
可如今我心知肚明,早已讓喜之盯住院中可疑的動靜。
果然冬至那日,姜黎黎來尋了我的婢女,說是聽聞我和阿爹最近睡得不好,讓寂凡為我們準備了安神的香。
喜之讓人仔仔細細檢查了這香。
單獨使用沒有問題,但若是配上我平日最愛喝的茗香茶,那藥效就比春藥還要強上幾分了。
那茗香茶,正是我去相國寺祈福時所喝的。
原來姜黎黎做事竟如此缜密,這香我也用了,阿爹也用了。
難怪沒有懷疑到她身上。
……
冬至祈福本是京中家家戶戶都要做的事情,我如往常一般坐上前往相國寺的馬車。
出城門時恰好遇到了李家姑娘,許久未見便擠到了一輛馬車。
行至山門,姜黎黎謊稱身體不適要留在馬車上。
我知她不過是想與我出醜一事撇清關系,也任由她去。
「那妹妹可要照顧好自己,畢竟都是要出嫁的人了。」
她的瞳孔倏地收縮,目光像淬了毒似的。
卻很快就恢復成原來人畜無害的模樣。
「好。」
這些日子聖上與太子對我愈發看重,姜黎黎本就想凌駕在我之上,如今就算是想將我生吞活剝了也不意外。
我故意抬起手,露出了昨日太後娘娘剛讓人給我送來的金釧。
「唉,真重。」
……
進了相國寺,小沙彌領著我們去了各自的禪房。
「姜施主可要喝點什麼茶?
」
我眼神微微一瞥,靠近竹林的木窗微微打開。
從窗外看,剛好能看清我的一舉一動。
「茗香茶吧。」
如你們所願。
轉眼半柱香過去了,我慢慢悠悠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不準喝!」
風吹衣擺,獵獵作響。
來人步伐凌亂地闖入禪房,眸子裡寫滿了驚慌。
我端著茶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這已經是第二壺了……太子殿下您要來一杯麼?」
他急忙走上前來,伸手在我的額頭上探了探。
「你沒事吧?太醫呢!」
幾個御醫匆忙從門外走了進來,輪流上前替我把脈。
「姜大姑娘脈象平和,
沒有異常。」
「其他倒是無礙,不過心有鬱結,微臣再開些逍遙丸即可。」
「太子殿下,姜姑娘的身子比常人還強壯些,不必過於擔心。」
......
我微微皺起眉頭。
謝璟好像知道這茶有問題……
又或許是他知道我在相國寺會出事……
難道他也重生了?
「晚……姜姑娘,你沒事吧?」
我站起身,故意在他面前轉了一圈:「應當是沒事的。」
謝璟這才松了一口氣,一抬頭撞上了我藏著笑意的眼眸。
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別開眼睛,大步朝門外走去。
我急忙拉住他的手:「謝璟你躲我做什麼?
」
他身形一顫,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沉默半晌,他才緩緩回過頭:「我怕你惱我,明知你有歡喜之人,還讓父皇下旨……」
「所以你日日守在姜府門口,若是天要下雨你就讓人給我送傘,若是我心情不好便讓人給我送吃的玩的,若是我晚上睡得不安便在屋檐下掛上草藥包?」
他垂著頭,眼睫顫抖,哪還有半分邊關將士傳得那般兇狠。
「原來你都知道,那我的心意你……」
「謝璟,若是我不肯,沒有人能逼我。」
他猛地抬起頭,似乎想在我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可那個和尚——」
「怎麼?你就沒有喜歡過別的女子麼?」
「沒有!」
他堅定地搖了搖頭:「從來都隻有你。
「若非你幼時說過你歡喜之人必能替你擋住千軍萬馬,我又怎會……」
他迫切地看著我,卻再也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完。
我垂了眼眸,心下明了。
前世我與謝璟再見之時,我已是他人婦。
那日元宵燈會,不遠處城門上煙火齊綻,照亮了半片天空。
謝璟撿了我的簪子,卻隻是看著我。
眸間暗藏著幾分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愫。
恰有賣花燈的小販從我與他中間穿過。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我斂衽屈膝,小心翼翼道:「殿下,那是我的簪子。」
「簪子撿到了便是我的,我如今就隻想要這支簪子罷了!」
我微微皺起眉頭:「太子殿下好生奇怪,
這是我的東西為何要留給你?」
……
謝璟固執地抿著唇,眼睛微微泛紅,攥著簪子瞪著我不肯說話。
我面露慍色,往後退了兩步:「太子殿下,我也是要名聲的。」
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我就算是有兩張嘴都解釋不清。
他猛地一震,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像著了魔似的一步步朝我走來。
等我緩過神來,那支簪子已經插在了我的發間。
我趕緊取下了簪子,帶著喜之回了府。
如今想來,他那時便對我情根深種。
甚至連寂凡那一帆風順的仕途,也並非他有多努力,而是後來那道明黃的身影見不得我受人欺辱。
9
隔壁突然傳來了不堪入耳的呻吟,本是匆匆朝我禪房來的眾人紛紛在那扇門前停住了腳步,
有心急之人一腳踹開了房門。
他們果然說到做到,要在眾人面前讓我身敗名裂。
隻可惜房中之人不是我罷了。
我故作好奇地帶著喜之往隔壁走去,見姜黎黎與一男子在帳中糾纏。
「這不是姜府的二姑娘麼?眼看著就要成親了,怎麼還將姘夫帶到了相國寺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本以為被姜大人教養得挺好的,沒想到還是隨了她那個爬主子床的小娘。」
「寂凡大師為她還俗,她就是這樣對寂凡大師的?」
「還什麼大師啊?在佛祖面前都敢亂來的女子他也求之不得,寂凡能是什麼好人?」
……
床上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姜黎黎一眼,急忙從床上翻身下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有人和我說這裡有不要銀子的女人我就來了!」
姜黎黎早已神智不清,不依不饒地纏了上去,與平日單純嬌俏的樣子判若兩人。
謝璟下意識擋住了我的眼睛:「來人!全部帶回去!」
與前世截然相反。
我好端端地在府裡準備當我的太子妃,姜黎黎卻陷入了比我前世還要糟糕的境地。
她哭著求阿爹替她查清真相,一雙淚眼不甘心地盯著我。
「一定是有人想害女兒!一定是有人想害女兒!」
害?
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所謂安神的燻香我早就讓人送回她的房中。
而馬車裡的茗香茶她喝了,我也喝了,李家的姑娘也喝了。
誰能說這茶有問題呢?
我故意從她面前經過,
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她哭聲一滯,瞳孔驟縮:「是你!原來是你要害我!一定是你想嫁給寂凡——」
阿爹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你個蠢貨!她是瘋了才會放著娘娘不當去嫁給一個和尚!」
姜黎黎捂著臉,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此事一夜之間便在京中傳開,寂凡一言不發地坐在院中徹夜誦經。
事到如今,他亦無話可說。
雪落在他的肩頭,一寸厚過一寸。
還記得前世姜黎黎要嫁入晉王府的消息傳來時,他也是這般坐在院中。
我知他有心事卻不敢問他,站在廊下守了他一夜。
……
我與太子的婚事越來越近,姜黎黎也逐漸變得歇斯底裡。
聽說有一日寂凡與她在碎玉軒挑首飾,
掌櫃的不過是為了招攬生意,隨口提了句那簪子是按照太子送我的樣式做的。
姜黎黎在鋪子裡氣急敗壞地大鬧了一場。
寂凡在一旁好言相勸卻被她揪著頭發怒斥:「你後悔了是吧?你就是後悔了!你說你會護好我的!都怪你都怪你!」
我坐在馬車上,遠遠地看了一眼。
喜之嘖地一聲搖了搖頭:「侍奉佛祖不比侍奉這個瘋子好?非要走出佛門惹上一身泥。」
是啊。
如今這衣衫凌亂滿臉抓痕的寂凡,與當初那個高坐蓮臺的佛子還有半分關系麼?
就連長公主都不屑提起此人了,更別說去尋姜黎黎的麻煩。
依稀記得他前世去相國寺為姜黎黎超度時,他重復誦念著一句話。
佛渡無量眾生,而我隻想渡你。
想渡和能渡是兩回事。
我也是。
他也是。
10
寂凡上門退婚那日,姜黎黎又被送去了莊子上。
倒不是因為她被退婚一事,而是再過三日我便要與謝璟成婚了。
阿爹怕節外生枝。
成親前一日,我帶著喜之還有謝璟留給我的暗衛去祭拜我的阿娘。
卻沒想到在路上碰到了寂凡。
也是。
前世我嫁他之前也曾央著他與我一同去祭拜阿娘。
他推辭說還沒成親,怕阿娘怪他不知禮數。
我信了。
可後來有人說他出現在了城郊西面的山上。
寂凡主動同我解釋,說他是替他師傅去看望舊人,日後還會經常去。
這一世我一打聽才知,原來那裡葬著姜黎黎的小娘。
寂凡身著僧袍站在馬車旁,
言辭誠懇:「晚晚,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緩緩撩開車簾,居高臨下:「你還是喚我一聲姜大姑娘吧,有什麼話就這麼說,免得被人誤會。」
寂凡抬起眼眸,眼裡流露出些許遺憾:「我本以為是佛祖指示,姜二姑娘才是我命定之人。」
他說這話時故意放緩了語速,眼底是藏不住的志在必得。
「可我前幾日又做了那場夢,終於看清了你的臉。
「晚……姜大姑娘,前世我與你成婚多年,相敬如賓。
「我這才知,原來你才是我的命中注定……」
「哦。」
我點了點頭:「我是你的命定之人,這和我有關系麼?」
「怎會無關?」
寂凡見我表情無瀾,這才有些急了。
「我與你本是天生一對,誰都不能將我們拆散——」
還未等他將話說完,我已經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不早散了嘛?
「說到底還是佛祖的錯,怎麼應了你重生卻沒幫姜黎黎換命呢?
「否則我該是那入了晉王府用盡手段最後不得善終的妾,萬萬得不來你這番懺悔吧。」
寂凡猛地一怔,臉色瞬間失去了血色。
他沒想到,根本沒有想到。
我竟然也是重生而來。
可他早該發現的,若他對我有半分傷心,便能發現我亦是重生而來。
我放下車簾,不想再與他糾纏。
「如今我有了好歸宿,也盼你能早日實現願望,畢竟這是你苦苦求來的一世不是麼?」
這一世,
你回不得蓮臺,入不得廟堂。
我會留下姜黎黎一條命,滿足你重生的願望。
讓你們此生此世都糾纏在一起。
一起下地獄。
寂凡慌張地搖了搖頭:「不是的晚晚,你聽我解釋,前世我與姜黎黎青梅竹馬,我隻是受她蠱惑想著為她討回一個公道……
「她S的時候我是很難過,可我隻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妹妹……」
妹妹?
我輕輕嘆了口氣:「活了兩世,你都不曾對我坦誠過。
「若隻是妹妹,我讓你隨我祭母那日你為何要去祭拜姜黎黎的小娘?
「若隻是妹妹,她嫁人那晚你為何想要將自己灌醉?
「你為她籌嫁妝,埋女兒紅,考功名,入朝堂……
「你說你當她是妹妹?
」
寂凡張了張嘴還想辯解,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遠處風起雲湧,片刻之間大雨便砸落了下來。
寂凡顫著嘴唇,還想同我說話:「你說過你最歡喜的人是我,怎能說變就變呢?
「我是對不起你,可你對得起我麼?
「女子愛一個人就該認定他,此生無悔才是!」
我扯了扯嘴角,實在是覺得好笑。
「這是什麼話?我難道見山就一定要迎上?非為了一個人從此不看月亮?
「隻準你一變再變卻不準我放過自己。
「寂凡,這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的。」
喜之再也聽不下去了,氣呼呼地拉上了車簾。
「我家老爺說了,我們姑娘就是娘娘命,和你這臭和尚沾不上半點關系。
「你可別堵在這路上耽誤我家姑娘去祭拜夫人了,
太子殿下已經在前頭等著了。
「我家姑娘又不是瞎子,還能分不清誰能嫁誰不能嫁麼?就你這禿驢戲多,還把自己當成寶呢。
「我們走!」
......
馬車轆轆向前,濺起了一灘泥水。
寂凡渾身湿透地站在原地,白色的僧袍上盡是洗不淨的泥點子。
成婚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寂凡。
有人說他自願前去人跡罕至的寺廟,日日為我朝子民祈福。
也有人說他與姜黎黎被人關在了一起,今生今世都不能分開。
我看著滿園的繁華,沒有再過問此事。
我早知以某人的行事手段,他們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有一日謝璟同阿爹吃醉了酒,我哄著他一點點說出了重生之事。
他並非與我同時重生,
而是在太後生辰前幾日。
當時他一心想著趕回京城,為的就是斬斷我和寂凡的孽緣。
沒想到碰巧為我解了圍,還借機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所以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很小很小的時候。」
他捧著我的臉,像是捧著最值錢的寶貝。
「你說你想要有一個可擋千軍萬馬的夫君,所以我就求了舅父帶我去邊關。
「可我沒想到——」
二十有三的謝璟竟像孩童一般落下淚來。
聽說他在戰場上生生挨下敵軍三刀都未曾喊過一聲痛。
我微微一笑,忍不住貼上他的眼角。
「沒想到我們還是成親了。」
幸好重來一世。
幸好是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