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日我隻是隨口一說,想潛心學醫。
不承想他還記得。
我心中莫名一暖。
6
謝鶴羽給了我將軍府藏書閣的鑰匙。
裡面的醫書,不遜色於我父親的珍藏。
管家陶嬤嬤說:「藏書閣裡面全是謝府三代人留下來的珍貴典籍。往日連清掃,將軍都不曾假手於人。如今許夫人隨意出入,將軍真是對夫人極為偏愛呢。」
我羞赧地埋頭看書,心撲通撲通亂跳。
往日在家中,我都是偷偷潛入父親的書房自學。
被嫡母發現,少不了一頓責罰。
嫡母說,女兒家隻需熟讀《女訓》《女誡》《女則》,其他書看了也是白看。
她罰我跪在祠堂,舉著戒尺問我可知錯?
我攥緊手心,一言不發。我並未覺得自己做錯,憑什麼男人能學醫,女子便不可。
那些身患婦科隱疾的女子,若因介意男女之別,病而不醫,豈不是隻有等S?
嫡母見我不說話,命人展開我的手心,戒尺一下兩下落在手心,火辣辣地疼。
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我隻覺難挨。
直到林昭宇帶著婚書上門求娶。
林家世代為官,清流門第。
我父親曾治好林昭宇祖父的隱疾。
兩家早有婚約,他一登門便說想娶的人是我。
我從未被堅定地選擇過。
差一點,我就被他的偽裝欺騙。
想到這些,不免唏噓。
我合上手中的醫書,輕敲謝鶴羽的房門。
除了新婚那夜,他現在都宿在西廂房。
謝鶴羽垂眼望過來,眼中的情緒被濃密的睫毛遮去大半。
「今晚也要施針麼?」
我點點頭,蹲下去查看他的腿。
近日常聽府中下人說起謝鶴羽從前的事。
他十五歲從軍,十七歲帶著兩萬精兵戰勝敵國十萬大軍。那一年,謝鶴羽親取敵軍將領首級,一身盔甲,縱馬京城,凜然如戰神。
我真想看看他風光霽月的樣子。
謝鶴羽聲音中透露著一絲笑意:「能幫助崔姑娘練習醫術,我這雙廢腿也不是全然無用。」
我仰頭,瑩瑩目光望向他,「我不許你胡說,你為國家天下而傷。你不是廢物,我一定要讓你再站起來。」
四目對視,我們的距離不過寸許。
我能感覺到謝鶴羽的呼吸變重。
倏然,他抬起手用袖邊輕輕地擦拭我額頭上的細汗。
冰涼的手指摩挲著我額頭那一寸肌膚。
輕微的痒意蔓延至我心間。
我臉紅心跳,慌忙站起來,約莫是動作太快,一陣眩暈腿一軟,跌坐到謝鶴羽的腿上。
謝鶴羽悶哼一聲,猛地按住我欲起身的肩膀,那張俊顏一寸寸貼近,溫熱的氣息灑在我臉上,「崔姑娘過度操勞,看來我該收回藏書閣的鑰匙。」
我怔怔地望著他,心尖微顫:「不要。」
他的唇停在我的耳畔:「我有一個要求,不知崔姑娘可否應我?」
7
我呼吸一滯。
謝鶴羽的眼神諱莫如深,不免令我想歪。
這段日子他對我克己復禮,連稱呼都不曾越矩半分。
總不會提什麼過分的要求吧?
我應聲說好。
他漸漸泄了力,
「每日在藏書閣不能超過兩個時辰。」
我剛張開嘴,又聽他說:「總不好因為我的事,讓夫人日日操勞。」
驀然,我心髒一緊。
他叫我夫人。
臉上的熱意更濃,我避開他的視線,卻聞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怎麼?夫人喜歡這個姿勢?」
我腿一蹬,站起來怒嗔道:「謝鶴羽,你過分。」
話落,大步跑出去。
身後是謝鶴羽爽朗的笑聲。
陳嬤嬤在院子裡嘆:「好久沒見將軍如此開心了。」
我躺在床上,腦海裡全是方才謝鶴羽的一言一行。
一翻身,想到明日要進宮赴宴,強迫自己閉上雙眼。
第二日,我推著謝鶴羽入宮赴宴。
遠遠便聽見正殿傳來絲竹之聲。
可皇上的貼身太監卻讓我們站在烈日下等待。
我滿是不解,想上前詢問。
謝鶴羽按住我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搖頭示意我不要開口。
霎時,我明白過來,這是陛下的意思。
素聞謝鶴羽與當今聖上一同長大。
先皇總是拿他們來比較,誇贊謝鶴羽天姿過人,而自己的太子過於平庸。
因此,太子登基之後,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壓謝鶴羽。
豔陽下,謝鶴羽曬得滿臉通紅,他打趣道:「夫人,終究是我拖累了你。」
「將軍,醫書上說,多曬太陽補足陽氣可延年益壽,這哪兒算拖累。」
半晌,殿門打開,太監迎我們進殿。
眾人的眸光投射在我們身上,有意看我們出醜。
我們畢恭畢敬地行禮。
旁邊有人嗤笑道:「真是好生羨慕謝將軍啊,
腿殘了,連跪拜都省了。」
「不僅如此,還白撿了位美嬌娘,瞧著連氣色都紅潤了許多。」
「聽聞將軍與夫人新婚數月依舊分房而睡,著實有些委屈謝夫人了。」
我瞟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語的皇上。
轉頭瞪著那位官員。
「大人想必很闲。身為朝廷官員不關心國家政事,為百姓謀福祉,倒是成日打聽我們夫婦閨房之事。」
那人沉下臉,「你……」
轉瞬,他將手中的酒杯一擲,「聖上面前,你豈敢口出狂言?」
「先出言不遜的,不是大人您嗎?方才您說羨慕我夫君有腿疾,不用行跪拜禮,說明在您心裡早就對陛下不敬,不想行禮,您才是那個無禮之人。」
他啞口無言。
此時皇上輕咳幾聲,
「好了,開席吧,諸位都餓了。」
我推著謝鶴羽坐到旁邊的空位上。
無懼地迎上眾人的審視。
桌下,一隻手纏了過來。
粗粝的觸感,我轉頭看向一臉平靜的謝鶴羽。
他舉起酒杯,低聲說:「多謝夫人。」
那笑意,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心裡一陣酥麻。
8
席間文武百官客套寒暄。
我向來不喜這種場合,同謝鶴羽交代了一聲便從側門出去,到花園裡透透氣。
剛跨出門檻,便被一隻手拽進拐角。
「雨眠。」
林昭宇雙眼柔情地盯著我。
「放開。」我收回手,瞪著他。
「雨眠,你還未氣夠麼?」
我轉身欲走,他抬手攔住。
「我知道你是為了氣我才嫁給謝鶴羽。如夢流產了,我給了她一筆銀子,打發她回鄉了。雨眠,我知你與謝鶴羽沒有夫妻之實,若你與他和離,我願意娶你。」
他一副忍辱負重的樣子。
我隻覺得好笑。
「我是將軍夫人,你一個小小侍郎同我說這種話,就不怕被浸豬籠?」
他面色一變,冷哼一聲道:「他算什麼將軍。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陛下不喜他,要不是朝中還有謝家舊部,他就是廢人一個,根本沒資格出席今日的宮宴。」
我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冷嗤一笑。
「林昭宇,我從未傾心於你。你以為會寫幾個字,幾篇文章便能高人一等了麼?如今的太平盛世,是如我夫君那樣的將士一刀一劍拼出來的。你有什麼資格嘲笑他是廢人。有些人身體很健全,心卻骯髒不堪。
而我夫君,就算他站不起來,他也是堂堂正正的好兒郎。他無愧陛下,無愧百姓。你連叫他全名,都不配。」
林昭宇的臉色,沉了又沉。
我轉身的一瞬,他譏諷道:「崔雨眠,我沒想到,你這種庶女如此低賤,甘願要一段有名無實的婚姻,也不選我。」
我勾起嘴角,譏笑他:「是誰告訴你,我與他有名無實?我的夫君除了腿不好,哪兒哪兒都行。」
笑意在他臉上漸漸僵硬。
我不屑地切了一聲,轉身離開,迎面撞上了輪椅。
謝鶴羽笑意溫溫地看著我。
「院子太大,怕夫人迷路,故出來尋你。未曾想看見一出好戲。」
我有幾分心虛,怕他誤會我是刻意離席出來與林昭宇私會。
他總是喜怒不形於色。
我沒有把握謝鶴羽是不是真的生氣。
回府的馬車上,一直在思考如何開口解釋。
進門後,我們一個向東,一個向西,打算回各自的臥房。
皎白的月光,如細絲穿透薄雲,輕輕灑在我腳下,銀白色的光輝給夜晚染上了一層朦朧的面紗。
我好像突然有了保護罩。
鼓起勇氣,我頓下腳步,攔住他。
「謝鶴羽,今晚的月色真好。」
他微微挑眉:「夫人想賞月?」
我搖搖頭,深吸一口氣,迎上他深邃不見底的眼睛,緩緩道:「謝鶴羽,我是父親從外面抱回來的孩子,從來沒見過親生母親。」
他眼神變得沉重,低低地問:「然後呢?」
「我父親,稱得上是一位好醫官,他卻不是一位好父親。嫡母對我百般刁難,他視若無睹,府中下人大多也輕視我。
「我想學醫,
隻能偷偷學,每每被發現,少不了一頓責罰。我喜歡粉色,可我隻能挑嫡姐選剩下的布料,要是我先選,嫡姐也會從我手上奪過去。我自幼過得謹小慎微,能擁有的東西太少,即便短暫地得到,我也抓不住它。」
謝鶴羽的眼神越來越凝重,眼尾泛起微微的紅,啞聲問:「所以呢?夫人遇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嗎?」
我屏住呼吸,「嗯,我要你。」
9
我強壓著快要開膛破胸的心跳,故作鎮定地注視謝鶴羽。
他隱在月色之後,我看不清他的臉龐,卻看見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是不是今日殿上那些人的話刺激了夫人?」
「並非。」
「那夫人是在和林昭宇賭氣?」
我心髒莫名一揪,不知他究竟聽到了多少。
須臾,
他骨節分明的手輕輕轉動輪椅,整個人籠罩在月光下,臉龐平添了幾分虛緲。
我心跳得更快:「從我嫁進來的第一天,我就想做你名正言順的妻子。」
「你可知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沒辦法回頭。」
「我從未想過要回頭。」
謝鶴羽眸光一震,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從他眼底看到了翻湧上來的一抹喜色,卻轉瞬即逝。
「雨眠,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待我做完,再給你答復如何?」
他這是在婉拒。
我的心跌入谷底,轉身想走。
忽而,他的手拽住我的腰帶,我沒站穩跌在他的腿上。
若有似無的觸感,連同他身上淡淡地木質香味一同繚繞過來。
身體落下的一瞬,我的唇輕輕擦過他的臉頰,雙手盤繞著他的脖子,驟然拉進的距離,
弄得我心髒發緊發疼,耳根微燙。
為了不讓他看出我的赧意,我垂頭不敢與他對視。
「方才還說要我?怎麼這會兒又害羞了?」
頓時,我心跳如擂鼓,仰頭看見他略帶深意的笑臉。
「我以為你……」
冰涼的手指掐住我的下巴,我徒然失語,眼眸中盡是他俊美的容顏。
「雨眠,看著我說,你以為我什麼?」
「以為你要拒絕……」
我字未吐出來,便被吻吞沒。
湿潤溫熱的觸感傳來。
我的心好似被蜜糖灌滿。
許久,我整個人愣住,聽見謝鶴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原本打算緩緩,等你治好我的腿再說。可我又舍不得你失落。」
「你對我的醫術這麼有信心?
」
謝鶴羽勾起嘴角,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當然。」
我捏起拳頭,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你可知剛剛我有多難過?」
他握住我手,展平貼在他胸口:「是我的錯,你有什麼要求,為夫今晚都應你。」
一霎間,我腦海裡浮現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畫面。
貼著他的耳廓,輕聲道:「今晚,你和我睡。」
10
說是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