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眉頭蹙了起來:「姑娘是?」
她性格爽朗,與我們這些常年養在深閨的小姐一眼便是不同。
「我?聽過周臨安一擲千金為花魁贖身的傳聞沒?」
我點點頭,明白過來。
聽聞周臨安在街頭隻瞧了她一眼,便當場豪擲千金為她贖了身。
我心裡有些不得勁兒。
打起精神,平靜問道:「你是哪位姨娘?」
她怪異地看了我一眼:「這府裡隻有你一個,一個姨娘也沒有。」
怎麼會?
我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變為驚喜。
想起昨夜迷迷糊糊時,周臨安抱著我呢喃「隻有你一人」。
我以為是夢,沒想到是真的。
「他心善,願意搭救我們這些孤苦無依的人,
卻不想外界把他的名聲傳得那樣壞,差點沒有女子願意嫁他。」香凝惋惜道。
「不過現在他找到你,也算圓滿。」
我心裡還有滿腔的疑惑,正要繼續問,遠遠聽見周臨安的聲音:
「香凝,別逗我夫人了,一會兒惹惱了我哄不好。」
8
周臨安從門外跨進來,在懷中掏出荷葉包著的糯米糖糕放在桌上。
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他的腿上,溫聲道:「睡到現在餓了?墊兩口,一會兒再叫廚房做你愛吃的。」
一旁的香凝發出一聲笑:「真叫人羨慕,你回來了,想必也不用我陪她解悶了。」
他並不反駁,眼神定定地鎖在我身上。
我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沒好意思動。
直到她走了,我才好意思把目光轉到他身上。
輕輕掰下一塊糖糕放進嘴裡。
嗯,甜滋滋的,熱的。
我含著糖糕,含糊不清地問:「你救她,隻是巧合?」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你以為呢?」
我愈發不解:「可她……」
——與我長得那樣像。
他把玩著我及腰的長發,似笑非笑:「懷疑自己隻是別人的影子?」
我沉默著沒開口。
嫁給他,我不過是圖一安穩。
不奢求偏愛,卻也不想活得不明不白。
見我不說話,他蹙起眉頭,有些急道:「你絕不是誰的影子。」
我盯著他漆黑的眸子,良久,點了點頭:
「我信你。」
我起身欲從他腿上下來去梳洗,周臨安拉住了我:
「绾绾,
相信我。」
我笑了笑,輕輕松開他。
他不想說,我便不去刨根究底。
但我看著鏡子裡自己這張臉,事情應該沒這麼簡單。
那日太子生辰,他不該出現在那兒的。
9
第三日要回門。
周臨安特地空了一整日陪我。
他父母早逝,如今隻有幾個叔伯長輩幫著打理家業。
太傅府門前空無一人,隻有一個值守的小廝。
「小姐回來了?」
「老爺夫人呢?」我是獨女,他們按理一定會在門口接我。
我心裡有些慌亂,難道家中出事了?
小廝附在我耳邊輕聲道:「太子殿下來了。」
我愣在原地。
太子與我爹商議事情,一向都是在宮中。
他從未來過太傅府。
身旁的周臨安捏了捏我掌心:「沒事的。」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抬腳進門。
待在前廳拜見我爹,卻沒看見太子的身影。
「绾绾,你娘在廚房,你去看看,你留下陪我說說話。」我爹點了點周臨安。
我隻好照做。
剛走到花園,果不其然看見太子負手背對著我遠遠站著。
我嘆了口氣,我爹可真是會給我找麻煩。
我輕輕挪了挪步子,悄悄轉身。
「绾绾現在已經到了躲著我的地步了嗎?」太子在我身後沉聲問道。
還是被發現了。
我身子一僵,轉過身行禮:「殿下。」
太子今日穿著黑金常服,卻依舊氣勢不減。
我看著他,卻隻覺得陌生。
「你從前見到我,
是很歡喜的,如今是厭惡我了。」太子向我走來,逐漸逼近我。
我連連後退:「不敢,從前是我無知,冒犯殿下了。」
見我這般疏離,太子的眉頭深深皺起:「我知道你怪我那日冷眼旁觀。」
「趙將軍家的小姐故意推你,這事我沒法插手,我與她……」
「殿下,」我輕聲打斷,「有些話你能說,我卻不能聽。那日是我自己不小心,沒有人推我。」
太子身在其位,不爭也要爭。
我爹不過一介文官,能為他做的不過多上幾道折子。
趙將軍才是最好的選擇。
太子他,很快就要迎娶趙將軍家的女兒了。
「殿下既然做了選擇,就不要回頭了。」我看著他的眼睛,神情堅定。
太子輕笑出聲,
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袖:「我知道你不想太傅蹚渾水,可你那夫君難道是等闲之輩嗎?將自己偽裝成風流浪蕩之輩,大隱隱於市。」
「绾绾,你了解他嗎?」
10
「我與绾绾之間的事就不需要殿下操心了,殿下還是多關心未來的太子妃為好。」
周臨安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也不知道他聽見了多少。
我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免得他再亂說。
周臨安輕輕扯下我的手牽著,越過我直視著太子。
太子看著我們冷冷一笑:「好一副郎情妾意的樣子。」
「绾绾,」太子看向我,「我如今身不由己,但若有朝一日我繼位,必定不會辜負你。至於這位周公子,我勸你安守本分。」
太子離開了。
我松了口氣,看向周臨安:
「你別胡說,
我不希望我爹晚年還要提著腦袋過日子。」
周臨安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什麼話都沒說,但我卻覺得他此刻在生氣。
仿佛我隻要我敢說一句向著太子的話,他就會出手懲罰我。
我縮了縮脖子,被自己的想法嚇到。
他待我一向是極溫柔的,我……不該這麼想他。
「你在怕我。」他語氣肯定,不容我質疑。
「我沒……唔——」
話沒說完,周臨安彎下腰堵住了我的呼吸。
我陡地僵住身子,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忘了動作。
意識到我的抗拒,他動作一僵,猛然放開我的唇齒,眼底閃過懊惱之色。
我抬頭,怔怔地看著他,眼眶有些湿潤。
「绾绾,你若想要他承諾你的後位,我也可為你一爭。」
「你想要嗎?」他盯著我的眼睛,像要看穿我的心。
我狠狠搖頭:「什麼後位,你連一官半職都沒有,別胡說,快用膳了。」
我不敢多留,匆匆離開。
周臨安被太子的話刺激了一番,再多說下去,怕是要出事。
我對太子如今並沒有男女之情,更不想入他的局。
太子挑今日上門,看來是故意的。
可是周臨安,你到底是什麼人?
11
晚膳時,我爹對著周臨安還是冷著臉。
倒是周臨安像是沒看見,給我爹倒酒,給我夾菜,一樣沒落下。
剛剛極具壓迫感的人仿佛沒出現過。
嫁給他後,他確實從沒讓我受過委屈,
事事仔細。
「你不動筷子,盯著他瞧什麼?」我爹沒好氣白我一眼,嫌棄我沒出息。
我精神怏怏的,不想理我爹。
他白日把太子這道難題丟給我,惹得周臨安翻了醋壇子,害苦了我。
我不自覺地瞄了一眼他的唇,心如擂鼓。
「嶽丈別怪绾绾,她腸胃嬌氣,應該是我氣著她了。晚些時候回去我再給她做吃的。」周臨安彎了彎嘴角,對上我心虛的目光。
若是放在尋常人家,他這樣的夫婿確實挑不出毛病。
偏偏我爹早早看中太子,一時難以轉變心態。
我正準備開口為他說幾句好話,卻見我爹木著臉看向我:「嫁人了懂事些,也別事事麻煩夫君。」
「一會兒你留下,我跟你說些事。」我爹對著周臨安說道,端起那杯酒喝了下去。
我驚訝地看向我爹,
這是接受他了?
周臨安聽話點頭,陪著我爹飲酒。
兩人這時倒是統一立場,沒人理我。
等他倆聊完,回程馬車上,我試探開口:「我爹跟你說什麼?」
周臨安眼尾一挑,眼神像帶了鉤子:「你猜猜。」
看來他不打算告訴我。
我深吸一口氣,忍下小脾氣,皮笑肉不笑看向他:
「夫君今日好大的脾氣,是我做錯什麼了?」
他立刻做小伏低,握住我的手認錯:「為夫錯了,回去任绾绾責罰。」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低聲笑了起來。
我撇撇嘴,甩開他的手,裝作不接受道歉。
心裡卻暗自覺得爽快,湧起一股小小的甜蜜。
當日若是嫁了太子,他不會給我臺階,也不會跟我道歉。
周臨安識破我的小心思,
止了笑意,認真對我說:「绾绾,你是我夫人,想要什麼都不過分,隻要我能給你。」
「當真?」
他點頭:「當真。」
見他這般,我也嚴肅起來。
「我想要你平安順遂,不要參與那些紛爭。你跟我爹,我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出事。」
在我記憶中,我娘常常會因為我爹過了下朝的時間還沒歸家而坐立難安。
官不大的時候言不由衷,做了太傅更是如履薄冰。
比起做皇城的籠中鳥,我更羨慕平凡人家的生活。
「你能答應嗎?」我看著他的眼,有些緊張他的回答。
他沉默許久,久到我快要失望,才終於開口:「我答應你。」
12
那日回來後,周臨安便忙得很。
周家的產業遍布京城,
錢莊、布店、成衣鋪子,樣樣都要他親自打理。
沒成親前,他還時常遠下江南或塞外。
問他如今怎麼不去了,他把我拉進懷裡笑說:「夫人在,不遠遊。」
今日他難得出城,我想起他前些日子說有賬本要整理,便想幫他分憂。
他的書房我不常去,今日才發現裡面這麼亂。
我叫了幾個侍女整理打掃,我則理賬本。
「啊——糟了!」小桃驚呼出聲。
「怎麼了?拿來我看看。」我循聲望去,她手上似乎是一卷卷軸。
小桃哭喪著臉:「我不小心把水灑上去了,公子回來不會罰我吧?」
我一邊打開,一邊安慰她:「沒事,我扛著。」
卷軸剛開到一半,我便愣住了。
我咕咚咽下即將跳出的心髒,
讓她們幾人都下去。
隻剩我一人。
我將卷軸完整打開,平鋪在桌上。
一張肖像畫,畫上的女人……
周臨安的眉眼像極了她。
我看了看落款處的印和字,這竟然是御筆。
即使過去了二十年,卷軸都已泛黃,邊角還有些微破損。
但依舊能看出作者對這畫的用心程度。
女人的眉眼溫柔繾綣,仿佛透過紙張含情脈脈地看著畫外的人。
那日太子的話以及周臨安一時的氣話,雖然都叫我有些懷疑。
我卻從來沒有想過他的身份這樣尊貴。
我將卷軸恢復原樣,這東西要是被旁人知道,周臨安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等他回來,有些事情也該說清楚了。
「柳夢绾,
我剛從外面回來,柳大人似乎出事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香凝一臉擔憂走了進來,見我傻站在原地,她走過來一把將那卷軸拿走放在一邊:「嚇傻了,還愣著幹嗎?周臨安不在,我陪你回去一趟。」
我穩了穩心神,感激地看她一眼,伸手拿過卷軸收了起來:
「那就多謝你了,走吧。」
13
我娘呆呆坐在家裡,見我回來,眼睛明顯是紅的,卻還想瞞著我。
「這時候你怎麼回來了?你爹有些事,還沒回來。」
「我都知道了,是因為什麼?」
我給她倒了杯茶,她似乎太過擔心,連嘴唇都起皮了。
她推開我,搖了搖頭:「宮裡沒有消息出來,但左右離不開太子殿下的事。」
我點點頭,起身要走。
「你幹什麼?
回來!」
「解鈴還須系鈴人,既然是太子的事,那就找他解決。」
我娘急忙拉住我:「你瘋了嗎绾绾?你如今是什麼身份,你去找太子?」
我從剛才便混混沌沌,直到現在才清明些。
「還能找誰呢?我與殿下也算是青梅竹馬,我爹是他的老師,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不會見S不救的。」
我想扯起嘴角笑一笑安慰我娘,卻提不起勁。
「你就待在家裡哪都不許去,周臨安呢?怎麼這個節骨眼他不在?」
我娘看了看我身後,沒有旁人。
是啊,偏偏挑他不在的時候出事。
他若在,我也不至於如此慌亂。
「也好,你嫁人了,要真有什麼事他不摻和,總歸也能保下你。」
我皺了皺眉,覺得事情應該沒那麼嚴重。
第二天一早,我還是偷偷去找了太子。
大婚後他已在宮外開府。
隻是……太子妃之前便與我有嫌隙,恐怕不是好相與的。
剛走到太子府前,不巧遇上太子妃送太子上朝。
「殿下,風寒重,把這個披上。」
我看著他們,尷尬扭頭。
「柳太傅家的女兒,可是有事?」太子妃開口,叫住了我。
14
一旁的太子看向我的目光了然一切。
我隻好硬著頭皮走過去,行禮。
「我爹昨日下朝還未歸家,我有些擔心。」
太子妃輕笑一聲,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倒是個大事,殿下陪她說兩句吧,妾身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