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要轉院我現在就去通知你的家屬。但是我們必須告訴你,要是現在不清宮止血,最壞的打算就是將你的子宮整個摘掉。」
她驟然一頓,發出一陣歇斯底裡的狂笑。
我旁邊的護士小聲道:「她對自己的身體太不負責啦。程醫生說她最少做過七八次人流,子宮壁薄得跟紙一樣,怎麼可能保得住孩子。就算這次幫她清宮了,她以後也很難再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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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了一下,轉瞬問道:「她的家屬知道嗎?」
「還沒來得及說。」
大概是小腹的疼痛加劇,陳阮阮笑著笑著,整個人蜷縮在了床上。
拿到家屬同意書後,我們給她上了麻藥。
為了避嫌,我沒有參與手術。
程醫生的辦公室就在我對門,
我隱隱約約聽見她在跟顧齊蕭談話。
半晌,嘭地一聲,我辦公室的門被撞開了。
顧齊蕭滿臉淚痕地看著我。
「老婆。」
我早已對他的眼淚免疫了。
「顧先生,你現在不能這麼稱呼我。」
「喬盼,對不起。我不知道,原來陳阮阮是假的。」
「不用對不起。你我之間,在離婚那天就已經徹底兩清了。我得到錢,你得到自由。顧齊蕭,你走吧,不要妨礙我工作。」
顧齊蕭悵然若失,眼眸黯淡了下去。
他坐在走廊,靠在冰冷的牆面,那雙眼睛渾濁不堪,面容更加憔悴和頹廢。
人來人往,顧齊蕭毫無察覺,好像身處在另外一個世界。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聽值班護士說,他精神狀態不太好。
等我下班時,天已落下黑幕。
大街兩邊的廣告牌燈光閃爍。
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和顧齊蕭去網吧上網。
那家網吧的女廁所的牆壁上,印著許多牛皮癣一樣的廣告。
其中有一條就是:「處 X 膜修復,隻需 98 元。】
98 元。
隻需要 98 元就能了結一段十年的感情。
真是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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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顧齊蕭總是在醫院門口攔我。
他眼下一片烏青,臉上還有胡渣,看上去很憔悴。
「顧齊蕭,你不要耽誤我工作。」
他又一次攔住我後,我衝他吼道。
「我想要這個送給你,你以前很喜歡的。」
顧齊蕭硬要把他手裡的鮮花和冰淇淋塞給我,
像一隻做錯事,急於討好主人的小狗。
幾番拉扯,鮮花和冰淇淋都摔在地上。
花瓣碎了一地,冰淇淋融化,慢慢流出來。
一片狼藉。
像極了我們逝去的感情。
「我不是小女孩,不需要這些東西哄。請你不要再來了,要是你影響了我的工作,我恨你一輩子。」
我態度堅決。
顧齊蕭雙手無力地垂下,緩緩上車。
和他分開以後,我唯一慶幸的事,是我從來沒想過放棄工作。
他事業最輝煌的時候,曾經提議我辭職在家做全職太太。
我拒絕了。
工作是我的底氣。
以至於我從這場感情中退場的時候,沒有太狼狽。
後來,顧齊蕭真的不來了。
他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我的新地址。
每天守在我小區門口。
他看到我也不說話。
遠遠地看著。
那眼神,有時候讓我很不舒服。
朋友說這是他的苦肉計。
我視而不見就好。
今天下班,在電梯裡遇見陸廷宇。
「喬醫生,你也回家嗎?」
「嗯。」
「聽說你前夫每天都在小區門口等你。不如你坐我的車吧。」
「好,麻煩你。」
陸廷宇笑得如沐春風:「不麻煩。」
下班高峰期,進車庫的車都要排隊。
我半開著車窗一眼望過去。
顧齊蕭依舊站在門口,他手裡夾著煙頭,嘴裡緩緩吐出煙圈。
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瘦了一大圈。
四目對視的一瞬,
他驚了一下。
而後大步走過來。
正好這時,停車場放閘,車開進小區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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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個月前就知道陸廷宇住在我對面。
下電梯時對他說謝謝,彼此背對背開門。
臨睡前,我忍不住朝樓下探。
顧齊蕭還站在那兒。
立在風裡,搖搖欲墜。
我合上窗。
下一瞬,門鈴聲響起。
我有些害怕,以為是顧齊蕭上來了。
從貓眼看出去,是陸廷宇。
他頭發上還有泡沫,赤裸著上半身,浴巾松松散散地搭在腰間。
「什麼事?」
「喬醫生,不好意思,我洗澡洗到一半沒水了,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的衛生間。」
我遲疑了一下,
打開門。
他很自然地進門,立在我面前。
陸廷宇的身材很好,寬肩窄腰,腹肌線條若隱若現,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性感魅力。
「喬醫生,你的洗手間在哪兒?」
我指了指方向,待他關上門的一瞬間,手忙腳亂地去找水喝。
他出來時,渾身還湿漉漉的。
「喬醫生,有吹風嗎?」
「有,我給你拿。」我低著頭不敢看他。
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同樣的香味在我們身邊縈繞。
驟然,他拽住我的手腕。
「喬醫生,你臉紅了。」
我依舊垂著頭,心跳得飛快。
「沒有。」
「真的嗎?那你為什麼不敢抬頭。」
我猛地抬起頭,他英俊的臉貼在不足咫尺的地方。
心突突的,臉燙燙的。
我三十幾歲了,早已學會正視自己的生理欲望。
吞了吞口水,我對他說:「陸醫生,你單身嗎?」
「不然呢?喬醫生。」
「那你不要叫我喬醫生了,好嗎?」
「叫什麼?」
「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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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拒絕一個帥氣又年輕的身體呢。
單身狀態下的我反正不會。
那天之後,我和陸廷宇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我們也不知道我們是什麼關系。
比起男女朋友,我覺得用情人形容更貼切。
他比我小六歲。
我知道我們沒有結果。
可那又如何呢。
結果,也就那樣。
我不在乎了。
今天我難得下個早班,和陸廷宇約好一起回家做飯。
看完最後一位病人。
程醫生突然衝進來說:「喬醫生,你快去看看吧,陸廷宇和你前夫在停車場打起來了。」
我脫下白大褂,飛快地朝停車場跑去。
路上我問程醫生:「打得兇嗎?」
「還好,被保安部的同事拉住了。太多人圍觀影響不好,現在在保安處辦公室。」
我推開門,裡面的人齊齊望過來。
陸廷宇站在窗邊,面色冷沉,眉頭緊擰。
看見我進來了,顧齊蕭猛地站起來,用力踹了一下桌子:「喬盼,你不要臉,比你小六七歲的男人你也搞?」
陸廷宇又想衝過去,被保安處的人攔住了。
我問:「廷宇,是誰先動手的?」
「我。
」
我走近,發現他嘴角旁邊有一道血痕,像是一拳從臉上留下來的。
「是不是他說了什麼?你才動手的。」
陸廷宇避開我的眼神,淡淡道:「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聽到那句話。」
我猜到了,肯定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大概是侮辱我。
我轉身對保安處的人說:「報警吧,讓警察處理。」
顧齊蕭冷笑:「報警?你們醫院生怕別人不知道,婦產科的主治醫生睡了實習生是吧?你不嫌丟臉,我都嫌丟臉。」
「我為什麼要覺得丟臉?我單身,他也單身,正經戀愛為什麼要覺得丟臉?天底下沒有法律規定,女人不能和比自己小六歲的男人談戀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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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廷宇驀地抬起臉來,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男朋友?
」顧齊蕭罵了一句髒話,「喬盼,你很得意是嗎?你不是最在意你的工作嗎?信不信我鬧到你失去工作?」
「你盡管鬧吧。顧齊蕭,託你的福,我現在很有錢。夠我不上班也可以花一輩子了。我不在乎。反而是你,聽說你公司停了好幾個大項目,現在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來。你別忘了,你的出軌證據還在我手裡,我一直沒有刪。你要是想用輿論掣肘我,我們到時候看看,是誰的生活雞犬不寧。」
顧齊蕭臉色立馬變得鐵青,啞口無言。
「給我男朋友道歉,然後滾蛋。」我故意加重了語氣,瞪著他。
顧齊蕭哼了一聲,不服氣地走了出去。
晚上,我幫陸廷宇擦藥。
他的手臂環住我的後腰,「輕點,姐姐。」
「知道痛還打架。」
「誰叫他胡說。」前一秒還委屈巴巴的模樣,
下一秒陸廷宇嘴角上揚道:「姐姐,你剛剛說我是你什麼?」
我瞪著他沒有張嘴。
他用力捏了一下我的腰,「快說。」
「男朋友。」
我們一起倒在沙發上,他親吻我的唇:「你終於承認我是你男朋友了。知不知道你在醫院和我裝不熟的樣子,我好難過。」
他溫熱的呼吸掃在我臉上,痒得我心發慌。
我扶住他的肩膀嚴肅道:「我不喜歡別人騙我,你說實話,你介不介意我結過婚?比你大六歲。」
「不介意。要是介意也不會處心積慮地接近你。」
「可我以後不準備結婚,也不打算生孩子。」
「完全尊重。」
「真的?」我有些懷疑。
陸廷宇掏出手機,嚴肅地盯著屏幕在找什麼。
「你幹什麼?
」
「掛個號,明天我就去結扎。姐姐,這輩子我沒有退路,隻能愛你。可你有選擇的自由。」
我心中一片潮湿,「那也不用結扎,萬一,萬一我們分手了呢?」
下一秒,陸廷宇託住我的後腦勺,兇狠地吻上來。
「沒可能的,姐姐,我們沒可能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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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久了之後,陸廷宇才告訴我,那天他家裡其實沒有停水。
他故意勾引我。
我踮起腳尖,俯在他耳邊小聲道:「我早就知道了。」
四目對視,我們彼此心照不宣。
停車場打架的事還是有一些影響。
我辭職去了一家私立的婦幼醫院,收入更多,工作時間也更穩定。
沒過多久,陸廷宇順利通過實習期,回家接管家族生意。
再次聽到顧齊蕭的消息已經是秋天。
聽說他公司倒閉了。
成天酗酒,一次昏倒在路邊被送進醫院,查出來晚期肝癌。
他和陳阮阮沒有在一起。
陳阮阮因為分手遭受刺激,進了精神病院。
朋友打電話給我:「顧齊蕭活不了多久了,他說想見你最後一面。」
幾分鍾後,朋友在微信上發來一個視頻。
顧齊蕭頭發都掉光了。
整個人瘦成皮包骨。
他皲裂的嘴唇一張一合,發出的聲音微小。
但我聽出來了,他在說老婆,對不起。
如果道歉就能抹平過往的傷害,那原諒就太廉價了。
很多事情,不是原諒了。
而是算了。
一個月後,我在朋友圈看見顧齊蕭的讣告。
內心一點點波瀾都沒有。
記得蜜月旅行的時候,我們在泰晤士河的橋上鎖了一對同心鎖。
顧齊蕭說:「這下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我打趣道:「萬一呢?」
「那我就去S。」
二十多歲的顧齊蕭永遠不會知道。
那時他已經朝三十多歲的自己,開了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