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是平時也就算了,可崔虞娘家的哥哥剛剛立了大功,家宴上侯爺大力稱贊,還讓季頌好好對待崔虞,過兩日陪她回府。
這個節骨眼上,還要如此折騰,怕是要被世子夫人嫉恨。
可鄭茹不管:「怎麼?我的話也不好使了?」
她捏著眉心:「換個人去請,至於這個不長眼的,明日就發賣出去。」
小丫頭被塞了嘴拖了出去。
另一個人膽戰心驚地去請。
最終,崔虞還是來了。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禮,面上沒有任何怨懟的神色。
然後就淨手,為鄭茹按摩起來。
「好孩子,還是你最合我心意。」
「今日若是沒有你,我便要疼S了。」
夫人嘴裡說著漂亮話,
唇角卻得意地勾了起來。
她使了個眼色,王嬤嬤會意,將所有人都支走,自己則悄悄在燈油裡加了點東西。
半個時辰後,崔虞手腳發軟,雙眼疲累起來。
鄭茹適時握住了她的手:「可是累了?我已好多了,先休息會吧。」
崔虞起身就想告辭。
她卻不讓:「我離不開你,要麼你就在碧紗閣裡先眯一會?」
我看見崔虞勉強笑了一下:「是,母親。」
她中了迷藥,搖搖晃晃地被攙扶著躺下了,不久便沉沉睡S了過去。
鄭茹嗤笑一聲:「安寢吧。」
內室忙碌了半晌,王嬤嬤才伸著懶腰走了出來。
看見還在充當屏風的我,她雙眼微眯:「富貴,你是個懂事的,所以嬤嬤也願意提拔你。」
「可有些話,
嬤嬤還是得再次提醒你——」
「屏女就是個物件,物件聽不見、看不著,更是不能有嘴。」
我一聲不吭,腰背紋絲不動,隻眼皮微微下闔示意。
她滿意地點點頭:「我老了,夫人身邊需要一個貼心的人。」
「富貴,我瞧你就是個好的。」
我適時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這幾年極致的孝敬果真沒有白費,王嬤嬤對我滿意,意味著夫人也默認了我的忠心。
我所期待的時日,終於要來了。
7
半夜的時候,世子季頌尋了過來。
「母親,阿虞累了,我來接她回去。」
燭火晃動間,鄭茹紅了眼:「你心疼她受累,便不心疼我頭痛嗎?」
季頌面色一變,還好所有下人都被支使了出去,
留下的王嬤嬤是夫人的心腹,不足為懼。
至於跪在門外擋風的我,在他們眼裡就是個物件,更無需在意。
重重帳幔之後,男人長長嘆息了一聲:「你,你又何必拿話刺我?你明知道,我自是心疼的。」
鄭茹哽咽了:「誰在刺人?你方才叫我什麼?你叫我母親,你竟是連姐姐也不叫了。」
季頌沒有說話,許久後才道:「你明明知道,我不能。」
「不,你能,你可以。」
屋內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隨後是季頌軟言安慰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鄭茹抽泣的聲音終於漸緩。
她嬌聲道:「我真的頭痛得很,崔虞中了迷香,一時半刻也醒不來,你陪陪我好不好?最起碼,最起碼,看著我睡著。」
「噯。」季頌模糊地應著。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不知他的手碰到了哪裡,鄭茹嬌嗔一聲,房內慢慢安靜下來。
王嬤嬤也退了出來,她看了我一眼,又瞧了瞧這天氣,跺跺腳往隔間去了。
屋內的動靜很小,可我離得這麼近,一切都清晰可聞。
我估摸著時間,緩緩站起身,悄悄走向了碧紗閣。
鄭茹和季頌依舊糾纏著,喘息著。
這府內的主子們都已熟睡,下人都被支開,無人會發現他們的苟且。
他們肆意、張揚、交纏、融合。
而我,則走到了崔虞身邊,悄悄捏碎了小指指甲上的蠟封。
這裡面本是訓導嬤嬤讓我們用於夜間當值時提神醒腦的藥物,此刻卻剛好用在了崔虞身上。
宮裡流出來的藥就是好,隻是一點點,榻上的人就輕輕呻吟一聲,有了意識。
趁她還未察覺的時候,
我又退了出來,依舊跪在了原處。
夫人和世子正進行到關鍵之處,根本沒有察覺到什麼。
而崔虞也不愧是侯府看中的下一任女主人。
她明明已經醒了,卻沒再發出一絲聲響。
這個寂靜的夜裡,她聽著自己的婆母一邊暢快地低喃著,一邊刻意拿自己取笑。
她聽著自己心心念念仰仗的夫君,附和著馳騁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
她什麼都聽到了,卻閉上了眼睛,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浪漸歇,王嬤嬤也回來了:「夫人,四更了……」
季頌整理著衣衫:「不早了,我該走了。」
鄭茹扯著他的衣帶:「那明天呢?明天你還來嗎?」
回答她的是一個輕吻:「你該睡了。」
8
簾子被掀起,
漾起一片濃烈的靡靡氣息,季頌抱著崔虞走了出來。
身為合格的肉屏風,我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對一切都視若無睹。
可季頌卻突然停在了我面前:「屏女怎麼換了一個?」
王嬤嬤跟在後面,聞言賠笑:「前面的那個不好,這個是個老實本分的。」
他「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大步離開了。
寒冬臘月裡,我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夫人對世子佔有欲極高,過往無數個難挨的、寂寞的黑夜裡,她與自己的繼子相依為命,互相憐惜,也互相慰藉。
他是屬於她的。
連他明媒正娶的夫人都被百般折磨,她又哪裡能容忍季頌眼裡瞧見別人?
果然,世子人一走遠,鄭茹就走到了我身前。
半宿纏綿後,她氣色很好,心情也很不錯,
隻是聲音略略沙啞。
她尖利的指甲抬起我的下巴:「以前倒是沒發現,這幾個屏女竟然都是個可人兒。」
「如此青春貌美,卻要沒日沒夜地充當肉屏風,倒真是可惜了。」
吉祥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我一動不動地跪立著,並不應話。
王嬤嬤幫我解釋道:「夫人,富貴還未換值……」
既是正當值,便不能壞了規矩。
想到我到底隻是個供人擺布的物件,鄭茹嗤笑一聲:「倒是個乖覺的。不過先前的那個不也說是個懂事的嗎?後面還是心氣高了。」
「賤蹄子就是賤蹄子,不時刻警醒點,立馬便要張狂。」
王嬤嬤不敢為我說話,隻賠笑道:「能得您提點,是我們做奴婢的福氣。這幾個屏女年紀小,的確要敲打敲打。」
我雖不動不響,
卻已面色如土,眼中更是驚恐至極。
鄭茹瞧見我的模樣,心裡暢快許多,冷哼一聲道:「一連發落兩個到底不妥,更何況可用的好屏風著實不多了,便叫她去觀摩一下美人紙吧,也好知道,若是當值不用心,究竟是何下場!」
眼淚在我的眼眶裡不停打轉,卻一滴也沒漏出來。
上位者的戲弄,不過就是想看我的崩潰和絕望。
如她所願,我展露著卑微和脆弱。
心下卻暗暗松了一口氣。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萬萬不能在此時因季頌而毀。
9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西閣的解憂室。
室內燃著清雅的檀香,起居洗漱各類器具一應俱全。
若不是最顯眼的地方用簾子隔斷,放了一隻恭桶,任誰都以為這是一間寢室。
吉祥就雙眼無神地跪坐在恭桶旁邊。
像是故意要讓我見識一番,鄭茹蘭花指輕翹,當著我的面方便了一回。
看著吉祥麻木地伺候著她,我牙關緊咬,才堪堪忍住吐出來的衝動。
「唔,唇舌靈活,不愧是當美人紙的好材料!」
鄭茹贊嘆一聲,斜眼瞧了瞧我慘白的臉,恩賜般笑道:「你就跪在這裡,好好觀摩一整天吧。」
等到屋內再無一人時,吉祥才慢吞吞地站起來,清洗著自己。
「你娘有東西帶給你。」
她微微一愣,僵硬地轉過脖子盯著我。
我擰開耳墜子,倒出幾粒黢黑的丸藥來。
吉祥拈起一枚,放在鼻下嗅了一嗅,毫無表情的臉上突然出現一絲裂痕。
她跟她娘都懂藥理。
「我,娘,給的?」
許是許久沒說過話,
她的聲音緊繃得嚇人。
「你娘,也是想你用了藥會舒服些。」
這是消融感官的藥,是她娘親特意求來的。
據說長久服用後,五感會慢慢消退。
隻是,若沒了五感,人與物件又有何異?
吉祥自然也是知道這點,緊閉著的嘴唇彎成一個詭異的弧度:「舒服些?她分明是怕我求S!」
家生子自戕是大罪,嚴重的話,她全家老小都要受牽連被發賣出去。
給我丸藥的時候,她娘哭著說:「我也是沒辦法啊,美人紙啊,她怎麼熬得下去?」
「即使後面主子大發善心免了她的責罰,她也會備受嫌棄,無處可去。」
「與其這樣,不如乖乖服藥,做一個最好的美人紙,說不定主子便再也離不開她,是不是?」
此刻,我看著吉祥悲愴又無奈的臉,
輕聲道:「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吉祥的臉上已經掛滿淚水,她呆滯地看著我:「你說什麼?」
我站起身來,在她訝異的注視下,奪過藥全部扔進了恭桶裡。
「你還有別的選擇。」
我從另一個耳墜裡取出另一味丸藥:「這個你也認識的,想辦法用在該用的人身上。」
淚珠懸在了下巴處,她像是才察覺什麼一樣,渾身都抖了起來。
我沒有說話,輕輕擁住了她。
「你可以的,我們,都可以的。」
10
崔虞回府省親歸來後便病了。
好好的人兒突然就四肢無力,爬不起來了。
大夫流水般地來了一波又一波,卻瞧不出病症。
眼看崔虞又驚又嚇,哭得人都瘦了一大圈,鄭茹立馬作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親自出面請侯爺拿了令牌去宮裡叫了太醫。
針灸、藥燻好生搗鼓了一通,可崔虞的腿依舊動不了。
「且先靜養著吧。」太醫也隻能這麼說。
鄭茹拿帕子壓了壓眼角:「作孽啊,難不成是衝撞了什麼?」
她又做主去請道士來做幾場法事。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問王嬤嬤:「崔虞那個賤人怎麼早不病、晚不病,回家一趟後就生病了?」
「是不是她發現了什麼,故意裝病示弱讓我掉以輕心,好給她抓住把柄?」
王嬤嬤想勸她莫要多思:「太醫都來瞧過了,她四肢血脈不通,肌肉僵硬,怕是真病了。」
「可病因是什麼?太醫都探不出來的病因,怎知不是她故意裝的?」
王嬤嬤想了想:「要麼找人去試一試?」
鄭茹眨了眨眼睛,
若有所思。
一夜過後,她終於想到了法子。
她踢了踢已經跪麻的我,下巴高昂:「富貴,肉屏風總歸不是個長久差事。王嬤嬤年紀也大了,我身邊合心意的人不多,你想不想當個大丫鬟,近身伺候?」
我睜大了眼睛,直到王嬤嬤將我拉起來,才露出受寵若驚的模樣。
「謝夫人,能為夫人效力,奴婢萬S不辭。」
她抿了抿唇,似乎對我單純張張嘴表忠心並不是很滿意。
「既是想為本夫人效力,最近倒真有一件煩心事,你若辦成了,這肉屏風便不用當了。」
這件煩心事,自然是去試探崔虞。
我應下了差事,午後便燉煮了一碗安神湯端進了世子的房間。
「奴婢奉命給少夫人送湯。」
崔虞不認識我,卻知道我是夫人院子裡的人。
「有勞母親費心了,先放著吧,晾涼了我再喝。」她眼神一示意,就有人要接過我手中的託盤。
我卻不小心腳下一絆,將整碗湯撲向了她。
隻可惜,她身邊那個婢女是個護主的,側身一攔,大半滾燙的湯水都淋到了她背上。
冬天衣衫多,她驚呼一聲脫了外層的袄子,並未燙到。
不過還是有幾滴濺到了崔虞的手上。
到底是嬌養長大的,隻那幾滴湯便叫她白嫩的手背上紅了一大片。
「少夫人饒命!」我跪在地上不斷磕頭,愣生生磕破了頭皮滲出了血來。
她身邊的婢女急得眼淚都要掉出來,忙端了冷水過來給她冷敷。
崔虞嘴唇緊閉,面色煞白。
「無事,還好我四肢近來都無感覺,這傷看著駭人,實際倒是不疼的。
」她安撫婢女。
又抬眸看我:「母親房內,怎麼有你這麼不知輕重的?」
我牙齒直打顫:「少夫人恕罪,奴婢剛從肉屏風調上來,一時大意釀成大錯,求您大發慈悲,從輕發落。」
「你是母親的人,我怎好隨意發落?」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幾個字。
「你回去吧,今日之事,我自會原封不動告知母親。」
「該怎麼罰,她自有定奪。」
我癱軟在地上,低垂的眉眼下卻是微微勾起的唇角。
11
「少夫人的手上燎起了好幾個大泡,卻依舊面不改色。」
我將現場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匯報給鄭茹:「她真的得了怪症,說不好一輩子都動彈不了了。」
「哈哈哈哈,還真是老天有眼。誰叫她經常纏著世子?如今癱在床上,
可還掀得起風浪?」
鄭茹十分高興,立馬免了我的差事:「你做得好,重重有賞!」
我低眉順目,試探道:「那奴婢可以換差事了嗎?」
「原本是可以的,可你燙傷了少夫人,功過相抵,未曾發賣便已是我大大開恩了。」
她得意地挑眉,注視著我的臉色從激動變成懊惱和茫然。
「你也別惱恨,叫你去試探,怎知你想了這個損人不利己的法子?罷了罷了,等會兒跟王嬤嬤支十兩銀子,也當是彌補你了。」
我訥訥地跪了下去:「謝夫人賞。」
於是,天黑的時候,我依舊還是那扇肉屏風。
棲梧院的油燈剛剛點燃的時候,季頌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