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想什麼呢!!!」
我們兩人陷入詭異的沉默。
一邊是我靠近床邊未遂的吻,一邊是他抱著被子腦補過度。
留足了遐想空間。
15.
我在封明砚的衣帽間換回了 T 恤衫和牛仔褲,抱著沾了紅酒漬的白裙子出來。
封明砚緊盯著我,突然開口:「等等。裙子留下。」
「什麼?」
「你把裙子留下。」
「為什麼?」
「不為什麼,把它套在你身後的人臺上。」
封明砚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場震懾住,聽話地將裙子小心地披在了衣帽間一角的人臺上。
那是一個白色軟體女款人臺,肩線略寬,腰線清晰,布面上還插著幾根筆直的銀針,看得出這不是擺設,
而是有人認真用來打版的。
我轉頭,便看見封明砚推著自己的輪椅向人臺靠近。
他目不斜視地盯著被紅酒玷汙的白裙。
「再去給我拿瓶紅酒來。」
我一時沒明白:「你要……借酒澆愁?」
他側頭瞥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智商在桌面以下徘徊的員工:「我不喝酒。我要畫畫。」
「畫畫?」
他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接過我遞來的紅酒,毫不猶豫地拔掉瓶塞。
接著,他舉起酒瓶,將那道高腳杯未竟的意外,重新、更加果斷地潑灑在裙擺之上。
紅酒飛濺,弧線優雅,落在裙子上不再是汙漬,而是一種有意為之的野性塗鴉。
他目光沉靜地控制酒液滴落的方向,接著換手拿起噴瓶,
輕輕噴灑定型劑,讓紅酒的邊界暈開成一朵朵無法復制的花。
他動作流暢、表情冷靜,一絲不苟地扭動人臺,像在給舞臺上的模特做最後一道命題。
幾分鍾後,原本那條被潑毀的純白色裙子,竟然呈現出一種驚豔的野性美感:酒紅色像藤蔓攀附在腰線,裙擺處暈染開來,像玫瑰盛放時的叛逆、野、髒、卻極致浪漫。
我看得一時出神。
「你真是個天才。」我驚嘆道。
「我知道。」他也一臉驕傲地欣賞自己的作品。
「那你還躺在這裡做什麼?」
「你以為我願意躺?」
「我的意思是,你有這麼好的家世,又有才華,為什麼不去追求自己的夢想?」
屋內沉默了好一會,封明砚的思緒飄向遠方,有些出神。
「能追求自己夢想的人都是自由的,
我不自由。」
半晌,他才平淡地講出這句話。
「我想吃什麼,想做什麼,想愛什麼樣的人,都不是我能自己決定的。」
想來也是。
我忽然想起過去在奶茶店打工的自己。雖然一天站十小時,但至少我可以在下班後決定,是吃泡面,還是自煮火鍋。
反觀現在,進顧家的第一天,我就開始小心翼翼,處處設限。
哪怕是咬一口牛奶條,都得注意有沒有攝像頭在盯著。
又一個邪念在我腦海中升起。
「封明砚,你有錢嗎?」
「當然有。」
「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16.
一襲深色禮裙,從樓梯緩緩而下。
是我。
我換下了那條被紅酒潑髒的白裙,穿上了封明砚為我「定制重構」的紅酒漬白裙。
它不浮誇,卻難以忽視。
燈光灑落,那塊原本沾了汙漬的布料,竟被巧妙設計成裙尾最靈動的一部分,仿佛玫瑰花瓣被火吻過後的裂痕,帶著野性、鋒利與美。
我微微一笑,踩著高跟,一步步走入人群。
身邊賓客紛紛回頭。
先是好奇,再是驚訝,最後是……敬畏。
我輕巧地穿過人群,來到顧氏夫婦的身邊。
封老爺子正端著酒杯,頭也不抬地和他倆寒暄。
直到我出聲,他才慢慢抬起頭。
「爸,媽,久等了。」
與封老爺子眼中的打量不同,顧氏夫婦眼神裡滿是驚訝和慌張。
「你不是去換衣服了嗎?怎麼還穿著這身髒裙子出來,太不禮貌了,趕快去換一件。」
顧母聲音壓得低低的,
語氣卻咄咄逼人。
「媽,既來之則安之,我帶來的衣服也不適合這個場合,不如算了,將計就計。」
顧父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調和,卻被封老爺子一抬手打斷。
他沒說話,隻眯起眼,陷入沉思,像一頭正在判斷獵物是否值得豢養的老狼。
終面 Boss 面的必S技從來不是完美無缺,而是展現自己的獨創性,讓人覺得你特別。
同時還要恰到好處地讓 Boss 產生錯覺:你好用,乖巧,沒野心。
適合長期馴養,便於管控,未來不會反噬體系本身。
我不是要贏,是要讓他放心用我。
顧母又忍不住伸手想拉我下臺階。
可她手還沒碰到我,封老爺子就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極具分量:「老顧——」
他轉頭看向顧父,
語氣緩慢而篤定:「我們今天,就把這門親事定下吧。」
那一刻,宴會廳仿佛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我垂下眼睫,安靜點頭:「謝謝封總的賞識。」
像是應聘者在宣布錄用後,禮貌地答復一句我很榮幸。
眾人隻覺得我是識時務的好姑娘,識大體,懂分寸。
可我的下一句話,卻讓封老爺子大驚失色。
「封總,那我們是不是該談談入嫁合同了?」
17.
封家會議室內。
封老爺子皺了眉:「什麼合同?」
我露出一抹職業化微笑,手中卻已掏出一份厚實的 A4 紙文件夾。
「既然這場聯姻被當作戰略合作推進,封氏集團將我列為繼承人配偶候選,那我想在正式入職前,過一遍合同條款,不為過吧?
」
我翻開文件第一頁,語氣依舊禮貌:「比如聯姻後的股權結構、婚後家庭事務分配、是否有試用期與退出機制、對方家族成員是否擁有幹涉我人生規劃的權限……」
「我也理解封氏制度傳統,部分條款未必完善,我們可以對線法務。」
「還有,您不介意我錄個音吧,就是記錄一下咱們的合作內容,方便將來仲裁,哦不,方便備案。」
我邊說,邊將這份《婚姻條款模擬協議》和錄音筆擺上了會議長桌上。
封老爺子終於繃不住了,冷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是嫁進來,還是想坐上談判桌?」
我轉頭看她,眨了眨眼睛:「封總,貴家給我發的是一封人生 Offer,我接受前,先看看績效考核體系,總不能太草率。」
老爺子終於拍了下桌子:「你到底想不想嫁?
!」
我放下筆,語氣誠懇:「封總,我當然想為家庭、為貴方盡責,隻是希望上崗之前,我們雙方都明白彼此的期待。」
「這不是婚姻,這是合作。」
「你們既然以傳承為目的選中我,就必須接受我作為合伙人參與未來的決策。」
「否則,這不僅是一場無效聯姻,更是一次——」
我停頓一下,嘴角微揚:「高風險的控股錯誤。」
「程小姐,請你看清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顧家剛認回來的千金,出身卑微、資歷空白,靠著一張合八字的生辰才走到今天,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您說什麼?八字?」
我眨巴著眼睛,裝作一臉茫然,語氣輕飄飄的,像真不懂。
「要不是你的陽壽能換我孫子健康,誰看得上你?
」
我恍然大悟似地點點頭,慢悠悠從文件夾最底層抽出一張印著紅戳的紙。
「哦……您說這個啊。」
我將那張紙遞出去,是一張專業命理服務合同復印件,上面清楚寫著:
【命理測算委託人:封建堂】
【測算目的:匹配適婚女性命格,用以輔助繼承人健康調理】
【結論批注:程真命格純陽,適合承擔外部調運載體……】
封母臉色一變:「你從哪弄來的?」
我故作訝異地攤手:「就會議桌抽屜裡,沒鎖。我還以為是入職培訓材料呢。」
然後,我慢慢坐回椅子上,語氣依舊溫和:「所以,封總,您說我身份卑微、不配坐這個位置——可您選我的理由,
不也不過就是這點出生日期?」
「真要談身份,起碼我沒主動拿命來換別人的健康。」
錄音筆閃了閃紅光。
封老爺子臉一陣青一陣白,咬牙切齒地盯著我:「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套話?」
我微笑點頭,語氣誠懇得仿佛在教學:「當然啊,封總,職場上入職前都要試用期面談,套話是基本功,不然怎麼知道貴公司有沒有 PUA 文化?」
封父終於發出一聲咳嗽,示意秘書收起合約。
我一邊整理文件,一邊補上一句:
「這份婚姻合同,我不會籤。」
我抬眼看向封老爺子,眼神溫和卻凌厲,像一把鋒利的刀被禮貌地包在絨布裡:
「但這份錄音,會不會曝光……就說不準了。
」
「你的條件是什麼?」
我慢慢合上文件夾,站起身,抬手輕理了一下裙角,笑得不緊不慢:
「我的條件很簡單。」
「第一,封家不得再以換取陽壽、衝喜續命為目的進行任何形式的聯姻。」
「第二,封明砚的職業選擇權歸本人所有,不得以繼承或婚姻為由進行限制或幹涉。」
18.
一個月後,A 市機場。
廣播在催促
黎航班的最後登機,我站在玻璃幕牆前,看著遠處灰藍的跑道,拖著沉重機身的飛機緩慢起飛。
封明砚雙手插兜地站在我對面。
我們誰也沒說話,直到他率先開口:「……搞得像我們離婚。」
我輕哼一聲,拉高背包帶:「不好意思,
我們連婚都沒結上。」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從兜裡掏出一個卡夾,輕輕遞過來。
我沒接,他卻往我手裡一塞。
「當初說好了,你幫我獲得自由,我給你錢。」
我低頭看了眼卡,不是現金卡,是一張轉賬憑證截圖,寫著「程真助學信託」。
我皺眉:「轉到我教育信託裡了?」
「嗯,顧家那邊我打了招呼。」他聲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不遠處還在睡覺的旅客,「這樣你不會被扣稅,也不能亂花。」
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放心吧,你這些錢就算扣完稅,上學也綽綽有餘,說不定我還能自己開個奶茶店賺外快呢。」
他笑了笑,頓了頓,突然認真地看著我:「謝謝你,程小姐。」
我怔了一下,有點想笑。
「不用謝我,
」我撇了撇嘴,「我可是收費的。」
我轉身往登機口方向看,遠遠的,有穿制服的機場廣播員在催最後登機。
「要我推你過去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
「接下來的路,可都要你自己走了。」
「你不也是嗎?」
我們一高一低站在航站廳的分岔口前,像是兩個剛剛從一場缜密博弈中收工的合作者。
「記得你答應過我的,拿了自由,就別回頭。」
他揮了揮手,眼裡藏著點認真:
「那你也記得你拿了錢,要念完四年,不許中途跑路。」
我輕笑:「我可比你靠譜多了。」
我背著包,轉身走向另一端。
從明天開始,一個去做設計師,一個去讀大學。
我們誰也不屬於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