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我的催促下,我和劉善忠年初六訂婚。
以便我在離開前,解決完這些瑣碎。
然後再也不用回來了。
大年初六,我請了所有的親朋好友來參加訂婚宴。
表哥和二姨自然也到了,還帶著他的女朋友周曉麗。
把我和劉善忠訂婚的細節打聽得最清楚的就是表哥了,他還知道那個劉善忠送我的房子在哪兒。
可我提前告訴了他:「我爸媽買房你都不借錢,二老怎麼可能再把房子給你住?」
我知道我爸媽哪句真情哪句假意。
他們好不容易有了房子,怎麼可能會給表哥住?
當初我母親答應表哥,隻是覺得我不配住罷了。
在他們眼裡,他們卻是頂配。
因為我這句話,表哥自然去了我家碰了一鼻子灰。
訂婚宴上,這對媒人娘倆的臉色非常難看。
10
訂婚宴之前,我告訴劉善忠,把房子的事兒在所有人面前攤開講。
我以後就是劉家的人了,不再受制於張家。
訂婚宴上,劉善忠大醉之後,我幾次提醒他別忘了。
如果不說,我就反悔。
於是他暈暈乎乎站起來,舉起了紅彤彤的房本,說:「這是小幺孝順,要我孝敬我嶽父丈母娘的。雖然這對公婆打小欺負我媳婦兒,把她當犁地的牛一樣養著,差點兒斷了我媳婦求學路,跟我結個婚還又吃又拿……」
他一把把房本甩在桌子上,提起酒杯哐哐灌酒,嚇得全場都驚了。
他喝完插著膀子,又拿出了那個我父母算賬的筆記本,繼續說:「但是他們給我媳婦算了一筆賬,
說我媳婦從小到大欠他們三百萬!非得要把這筆錢給他們才放人!」
「乃乃的,老子怎麼沒聽說過張老六家有特麼幾百萬的賬……」
劉善忠說完就懵了,倒在桌子上大睡。
我拿起那個筆記本想起來說幾句,就被表哥拽住了胳膊。
表哥張文達也醉乎乎得滿面通紅,他口齒不清地大聲嘟囔:
「幺兒,聽哥的,這房子給誰住都不能給你爹媽住。」
「這算我孝敬二老的。」
「那你知道為啥你行大還叫張小幺嗎?」
我曾經問過爸媽,他們說我長不大,跟個土豆丁似的。
我一直以為「幺兒」是愛稱。
不過,現在不能這樣以為了。
好像我從小就沒被愛過。
張文達不顧二姨的勸阻,
當著全場所有人說出來實情:
「因為他們盼著你夭折啊!幺兒,幺兒……哎呦我大姨還敢跟你要三百萬,真狠吶嘖嘖嘖……」
這真是我始料未及的驚天秘密。
我看著我全家親戚羞愧低頭的臉,我才知道,原來隻有我一個人一直被蒙在鼓裡。
「那時候計劃生育,我大姨生不起……」
張文達還要說,馬上就被強塞了一口饅頭。
我媽說過無數次,要不是因為我,這個孩子她早生了。
原來不是因為生育受損,隻是因為我沒S。
大姑跟我喊話:「幺兒啊,你說你的,以後就跟他們兩清了。」
我拿著手裡可笑的賬目,一陣酸楚。
突然流起了可笑的眼淚。
我母親這時候突然竄出來,到我跟前指著我鼻子:
「我養你這麼大,沒給你花過一分錢嗎?為了養你,我四十歲了才冒著S生耀祖,你不是欠我的嗎?你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就算是S也Ṭù⁺得聽我的……」
「夠了!」
我站起來盯著這可笑的母親的嘴臉,不甘心憑什麼是她生了我。
「就是外面一頭豬生了豬仔都知道護著,你就是連豬狗都不如!」
我舉手擋下了她將要拍下來的巴掌,第一次面對她硬生生反抗。
這時候,我才知道我以前的忍辱負重是多不值得。
我以為我維持的是親情是依靠,他們卻隻是覺得在馴養奴隸。
幾個親戚把我和她拉開了,她就開始嚎啕大哭。
大罵我的不孝,
訴說她養我長大的不容易……
仿佛她受到全場的責難,過錯都在我身上。
即便這個時候,所有人都指責她,她也隻敢欺凌我罷了。
我算是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順理成章地心涼。
於是,我拿起了房本和筆記本,站起來也算了一筆賬:
「我從三歲起開始洗碗燒柴,四歲開始洗衣服做飯,五歲下地幹活,六歲起你們二老就癱著全讓我伺候了,直到現在我幹了二十二年,這筆賬怎麼算?」
我翻開筆記:「你們說養護我一天的錢是五百塊,那我也按照五百塊來算……」
「我上Ťų⁶高中是爺爺留給我的錢,上大學是我申請的助學金,畢了業我一個月給家裡打一萬塊的生活費,你們用我的錢蓋房治病養兒子……」
……
我在算賬的時候全場安靜,
隻有我母親坐在地上哭,仿佛拼S要壓過我的聲勢。
我卻最後算出了總賬:「你們最後還欠我十六萬多,合著是我倒貼跟你們過的。」
張文達滿面通紅地看戲,然後笑呵呵地說:
「我就說嘛,房子都不該給他們住,他們缺大德了!」
劉善忠的母親眼疾手快抽走了房本,翻開了內頁.
大叫著:「糊塗啊,這是我的房子!」
我母親見狀衝上去爭搶,竟然把房本撕了個天花亂墜。
劉善忠醒了,一巴掌把我母親拍翻在地。
我母親不起身,非要叫救護車。
張耀祖急得哇啦哇啦亂叫,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知道,鬧劇要結束了。
11
我母親住了院,S活不出院。
我疑心弟弟為什麼說不出話,
恰好帶他在醫院做了檢查。
結果出來,他智力低下。
智商檢測結果僅僅為 76。
檢查回來,我收起了檢測結果,帶著弟弟等在病房裡。
我母親被醫院囑咐好幾次出院,她無動於衷,還在醫院睡了。
我知道,她想從劉家訛一筆。
但是劉家人沒來。
我父親也不敢去找。
我本來想從此和劉家斷了。
但現在,劉家又有了利用的價值。
她醒過來看見我,卻犯了一個白眼。
我卻晃悠著脖子上的白圍脖,問她:「媽,你記得這條圍脖嗎?」
她不情不願地看一眼,煩躁地搖搖頭。
我說:「你忘了,這是我初二的時候你織給我的,我一直舍不得戴。」
「那時候,
你給我值了一條白色的,給你和爸爸都織了一條綠色的。」
「我小時候早晨上學很冷,特別想要一個圍脖。當初你織的時候,你說是給自己的,最後還是給了我,我高興得晚上睡不著覺。」
「可這白色多漂亮啊,我生怕給它弄髒了,一次也時而不得戴。我要嫁人了,想著沒什麼東西拿來念想的,就把這條圍脖找出來了,你聞,這上面還有家裡的樟腦味兒……」
「媽,咱娘倆不該這樣,我知道你是疼我的……」
這條圍脖的確是當初她織給她自己的,她還和二姨選了好幾次花樣。
不過後來有人送給她一捆綠色的最細膩的羊毛線,她才把這個粗線的圍脖給我了。
我都知道。
但還是要演下ṭů₊去。
她心裡愧疚,
依然假裝苦口婆心地說:「你知道就好。」
「媽,劉善忠說了,房子依然給您和爸。以後咱們兩家好好相處,別讓外人攪和了。您要是出院,就去他家商量。他過來接您。」
我「好心」規勸,不ṱűₑ能跟一套房子過不去。
她就同意了出院。
12
第二天,我帶著爸媽弟弟去了劉善忠的家裡。
近郊的獨棟別墅區,裡裡外外都是土財主的豪氣。
這次談得非常順利。
我爸媽為了房子面對劉家一直畢恭畢敬小心翼翼。
可是隔天劉善忠的姐姐劉善予就帶著警察找上了門。
他們一口咬定張耀祖偷了東西。Ṱú₃
我說:「咱們都要變成親家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誤會?
」劉善予抱胸站著,依然是非常看不起我們的姿態。
「警察同志已經看過監控了,這個小混蛋把我好幾百萬的首飾全揣懷裡了!不是你們家教的,他敢這樣嗎?」
如此一來,我母親又開始潑婦撒潑,直接扯上了劉善予的頭發。
最終,我們一家坐上了警車。
13
在警局裡,我們看到了監控,的確是張耀祖拿走了劉善予的一堆珠寶。
但沒有他放下過的痕跡。
張耀祖不會說話,他甚至智力低下。
不會說出是我示意他拿來玩,又「不小心」扔進臭水溝的。
所以現在我們全家都成了偷盜的嫌疑犯。
那個下午,我們坐在警局裡,等著搜查一無所獲的最終結果。
我告訴警方:「我家東屋的寫字臺下面第二個櫃子,
有張耀祖的智力檢測報告。」
臨近傍晚,到我家搜查的警察拿著張耀祖的智力報告單回來了。
張耀祖智商 76,讓張家和劉家都大吃一驚。
我說:「我沒說出來,是不想讓我弟弟這麼小就成為兩個家庭的負擔。」
劉善予笑著陰陽:「你沒說出來,是為了嫁進我們劉家,該你弟弟找個後半輩子能喝血的姐夫吧?」
我看了一眼劉善忠。
他早已經黑了臉。
他說:「先把首飾賠了再說。」
我母親依然在犟:「你那破爛不是我們偷的!」
半天無濟於事的爭吵,最終被警方查出了首飾遺落的痕跡。
在我們回家的半路上,一雙小手從公交車裡把一條條項鏈扔進了道路旁的臭水溝。
劉家要我們賠錢,我父母咬定不是自己的責任。
於是劉家把張老六告上了法庭。
14
劉善忠悔婚了。
他還大罵我是個又想吃又想佔的貔貅。
一夜之間,劉家把張老六兒子是個傻子的事給宣揚了出去。
「娶老婆連帶養流哈喇子的小叔子。」
「六歲了還穿開襠褲的傻子。」
「手指頭都不知道有幾個。」
「誰要是娶了張小幺,不僅得給她爹媽買房子,這個傻子還得跟你一輩子。」
「誰娶張小幺誰傻逼。」
……
張老六家的破事兒在小地方傳遍了。
曾經的據說踏破了我加盟看的媒婆提起我家來都要嫌惡地搖頭。
說我張小幺是個又吃又佔的貔貅。
現在,
我算是在老家聲名狼藉。
我爸整天在炕上抽煙。
我媽從二姨那裡學來了串珠子的小活計,一天到晚罵罵咧咧地串。
就連張耀祖尿了褲子他們也不管了。
甚至對著這個混世魔王一天到晚地大罵,罵到了張老六家的祖宗頭上。
我初九就要走了,凡事不能爛尾。
我帶了兩條煙去找了老村長。
村長見了面就誇我懂事能幹,老張家祖墳冒青煙了,教出我這麼個女兒。
可是我的意思,卻是讓村長說和,讓我父母同意和我斷絕父母女兒關系的。
他挺吃驚。
「爺爺,您知道現在我家什麼情況。」
「那個劉家家大勢大,劉善忠天天帶著他那個狐朋狗友到處宣揚,我家現在不僅連我都難嫁出去,我爸出去打工都沒人要,
都說我家是小偷。」
「可是我們總得有條路走不是?」
我說著說著就開始抹眼淚。
「我弟弟是個傻子,以後肯定養不了我父母。我要接濟他們,就得陪在他們身邊,還是得待在老家。我就是不養活我弟弟一輩子,也得在父母面前盡孝不是?」
「您幫我找父母說和說和,我們公開斷絕關系,起碼讓我在這兒找個好工作。」
「孝順是必須的,我不能看他們這麼難。就算嫁不出去也無所謂……」
村長被我感動得老淚縱橫,答應了我去找我父母說斷絕父母女兒關系的事。
我叮囑一句:「爺爺,您別跟他們說是我的注意,就說是您為他們好。您知道的,我爸媽那個脾氣……」
「我知道,真虧他們養了你這麼好的閨女。
」
15
傍晚飯間,村長背著手在我家登了門。
苦口婆心地規勸我爸媽:
「這丫頭從小孝順,你們給她開條路,她還能忘了你們嗎?」
我也識趣地答應:「村長爺爺說得對啊。我在這邊名聲好起來,能找到工作,甚至能找到婆家,總比現在隻能外出的好。你們二老有什麼狀況,我還能照應你們。」
「就是,又不是真斷了。那斷了,就是說給外人聽的……」
我父母被說動了心,跟村長合計了半宿。
村長同意到鎮上去給我們擔保。
第二天初九上午,我們一家老小,就和村長一起去了鎮上。
開工不久,鎮政府大院還算清闲。
不到半天,我們的事就辦完了。
中午我們一家帶著村長和司機到鎮上的飯館解決了一餐。
幾個人都紅光滿面,高興得不得了。
仿佛這對每個人都是好事一樁。
16
回了家,我開始收拾東西,馬上回市裡。
我爸說:「幺兒,你啥時候回來?」
「我不回來了。」
「啥?」
「我在市裡買了房子,還訂了車。明明今年回來打算再老家買的,可是你們覺得我不配,ẗũ̂ⁿ那就算了。」
我爸臉色都變了,驚慌失措。
「幺兒,你說啥呢?」
「我說,我今年賺了錢,回來看房子的時候遇上了張文達。我想買來給一家人住的房子,竟然被我媽許諾給張文達那個畜生。那我還不如自己一個人舒舒服服地住下去。」
「讓村長說讓我們斷絕關系的事,是我幹的。咱們父母子女恩情都斷了,
沒必要這麼裝下去。今年春節是咱們最後的這點兒緣分。」
說起來我竟然眼含淚花。
不是我舍不得我的這對主子,是我放不下那些天真的小時候。
那時候有疼我的爺爺,小賣部的冰糖,池塘裡的魚,熱鬧親人的鄉下大集。
可我現在卻沒有地方可去,再也不能回來,再也不想見到凌虐我二十年的我的親生父母。
「幺兒啊,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對,我不是東西,骨子裡傳下來的。」
我拎著行李箱出去,卻被父親一次次阻攔。
「我在東屋的寫字臺上留下一張支票,上面有五十四萬,替你們還欠劉家的債務。要是被我媽發現了,她就拿去賭了。」
他馬上跑回房裡。
我出去坐上我打來的車。
看見我媽正在門口和張耀祖互相毆打。
張耀祖一點兒也不懼她。
不知道我爸發現沒有,那桌子上隻有兩張紙,一張張耀祖的智力檢測報告,一張是他超雄的檢測報告。
我坐車緩緩離開了小鎮,明明是新生,卻惆悵滿懷。
這裡,再沒有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