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宴前,我在鳳鸞宮中兀坐了整整一日,拿著那個叫手槍的東西。
最終它被我收入鐵盒中,鑰匙被我叫百薇拿去熔了。
這樣東西的S傷力太大了,人心不足,要是現在拿出來,指不定以後會發生什麼樣的災難,說不定會S更多人。
不知為何,可能是孕中多思,我最近總覺得仿佛在冰面上行走,惴惴不安,仿佛一切都隻是空中樓閣,隨時會碎掉。
我壓下心中的不安,給謝珩遞去了我新雕刻的木雕。我的ƭŭ̀ₓ手藝比孩童時精進了許多,木雕也小巧精致了許多。
謝珩接過去,把它束在佩劍上,他蹲下來,摸了摸我的肚子,說:「你要是個女孩兒,舅舅就把我這些年攢的金釵玉釵都給你,給你做嫁妝,然後帶著你去雲遊四海,給你買好多漂亮的小衣服好不好?」
「等舅舅打完仗回來,
應該就能見到你啦。」
謝珩這麼多年都沒有娶妻,我和容煜也默契地並沒給他張羅婚事,他還是梳高馬尾,永遠一副自由瀟灑、鮮衣怒馬的樣子。
19
謝珩趁亂突襲邊疆,十日攻下五城,兵貴神速。
捷報如雪花般傳來,容煜很高興,但我卻越來越不安。
藩城是最後的所在了,也是這場戰役中最險要的地方。
該城易守難攻,足足打了半個月都沒打下來。
戰況陷入焦灼。
而此時,邊疆。
謝珩坐在主帥帳中思考對策,藩城四周都有高高的城牆,眼下汛水期,護城河是唯一可通進城的辦法,但河道尚淺,並不足以通過。
對了!河道尚淺!我們另闢河道將水引走,無水可用,裡面的人至多撐不過三天。
謝珩派人每天夜裡悄悄行動,
又命大軍後退十裡,松懈敵人的防備。
最後的蠻夷軍竟然撐了整整五日。
第五日,牆上白旗,城門打開。
就在謝珩進城安頓大軍的時候,一個滿身泥濘的蠻夷人從S人堆中爬起來,帶著滿心的恨意和絕望,把匕首刺進了謝珩的胸口。
那蠻夷人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了所有的親人,隻剩下一個女兒,但是女兒因為護城河水進不來缺水渴S了。
他永遠忘不了女兒S前用早就幹裂的嘴唇叫阿爸的樣子。
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隻想向這些害他失去一切的人復仇。
謝珩感覺自己快要S了,他的喉頭湧上一陣又一陣的甜膩,他覺得渾身上下都痛,他掙扎著摸出胸口已經有些年頭的木雕,他輕輕轉動,木雕竟然一分為二,他從中間拿出一個疊得很整齊很厚的紙方塊,把它交給副將:「給大長公主。
」
副將隻聽到他說了這句話。
然後他抓住佩劍上的木雕,笑了,血一陣陣地湧出,他卻好像見到了世間上最美的景象。容煜,你輸了,他心想。
20
邊疆的仗打贏了,謝珩卻回不來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準備叩開勤政殿的門。
我感覺胸口一陣惡心,一時間天旋地轉,什麼東西都變得模糊了,我覺得有什麼滑膩膩的東西從我腿間滑過,我依稀聽到有人叫我用力,還一直有哭聲,迷迷糊糊我又聽到容煜的吼聲,還有娘親和爹爹,蘇嬤嬤的哭聲。
太累了,我沒力氣想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對上我娘一臉的淚痕,我抬手想擦掉她的眼淚,卻覺得又是一陣暈眩。
孩子沒了,我並不傷心。
小月裡,容煜一次也沒來過我宮裡,
我不難過,我隻是覺得疲憊。
我並不是因為謝珩,或者說不止是因為謝珩,我知道。
謀算著謀算著,我也已經二十八歲了,可我現在覺得好累,我覺得那張無形的大網從始至終都包裹著我,我從來不得喘息,它嘲笑我,無論怎麼樣,也無法跳脫,我永遠是等待被蜘蛛吃掉的下一隻蟲子。
我開始頻繁地做夢,我夢到了以前的事、小時候,我夢到了許多人,我夢到年輕時的娘親,夢到景帝,夢到李茹,夢到忠勤侯,夢到謝珩。
我也會想,那天如果我把「槍」給了謝珩,他是不是就不會S。
白芝很擔心我,日日都要帶兩個孩子來看我,燁哥兒已經上書房了,白芝讓他給我背史書國策、背論語中庸。燁哥兒慈姐兒都很可愛,但我不願聽。
太醫開始頻繁地進入我的寢宮,容煜也來了,我聽到他和太醫說著什麼心力交瘁、操勞過度、油盡燈枯,
然後便是他的怒吼,什麼陪葬的。
我強撐著坐起來,拉著他的手,跟他說別為難太醫。
轉眼又是冬天,我感覺自己也從內裡虛下去,雪花紅梅,我又想起那年宮宴,那一聲又一聲的令儀。
我叫百薇去院門口扎了個秋千,晚上我披著厚厚的披風,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我看著滿天的星星,感覺那根蠟燭也馬上要走到了盡頭,在暈倒的最後一刻,我看到了容煜。
我又被容煜救了回來。這次他坐在我的床邊,背對著我不看我。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令儀,你好起來吧,我放你走。」
我疑惑:「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你不是一直想雲遊四海嗎?隻要你好起來,我放你出宮。」
說完這句話他便不再多說什麼,
把一個信封放在我手中,轉身離去。
21
【令儀:
見字如面。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那我應該已經S了。所以,請允許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我已經十年沒這樣叫過你了。
請不要為我的S難過,我們謝家祖祖輩輩都是武將,從我年輕時開始習武的第一天,我們家老頭子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拿起槍,你就要做好赴S的準備。」
我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見到你,你還是那樣小一團,像一個皺巴巴的老頭子,躺在大長公主身邊,我們家老頭子說,這會是我們大興最尊貴的女子,你要好好保護她。
不用他說,我也會那麼做的。
你慢慢長大,成了個粉雕玉琢的奶團子,卻與容煜那年紀輕輕就一副小老頭兒樣子的冰塊兒定了親,我心裡真心可憐你,你是那樣的隨性自由,
記得每次玩家家酒,我和容煜為了誰當爸爸大打出手,你都不想當媽媽,你說:「我要當個雲遊四海的俠女,像我娘親一樣。」
容煜就會說:「可你娘親,不也是你娘親嗎?」
你總會抱著頭思考很久,然後追著他打。
在你五歲的時候,我和我家老頭子去了邊疆,你看我好像一腔熱血的,其實怕你們笑話我,在去的路上,那匹大馬上,我抹眼淚抹得眼睛腫起來老高,我不舍得你也不舍得容煜。
邊塞很美,經常會下很大很大的雪,草原一望無際,就像夫子經常念的那首詩,哦對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邊塞的月亮總是帶著悽清的寒意,很圓很大,像要掉下來了一樣。我每次看見它,就會想起你亮亮的眼睛。
在日復一日的簫聲和月色裡,我明白了,我喜歡你。
令儀,
我心悅你。
所以戰爭一平息,我幾乎是快馬加鞭、晝夜兼程地趕回來的。
詩會上,我見到了你,不愧是小爺看上的人,所有官家小姐加起來都比不上你的一半。
可是我一回來就注意到你好像不一樣了,那一股無畏瀟灑的勁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謀定而後動、沉默心細的令儀。
我感受到你身上濃濃的孤獨,還有一種隱秘的憂鬱。
你好像突然認清了什麼似的,仿佛一條不再多做掙扎的魚,失去了生機Ŧų₂。
更糟糕的是,你馬上就是容煜的妻子了。
兩個都是我的摯友、我的知己,容煜告訴我他其實心悅你很久了,他說他會好好對你。
我信了,隻要你開心,我就開心。
他確實沒有食言。
然而那天,雪夜裡,
月光下,我還是追了出去。
你說,你不在乎男女之情,我想要從你的表情中看出哪怕一絲說謊的心虛。
但是沒有,我知道你沒有。
燁哥兒是個很好的孩子,品行好,也靈光。
如果你再有個女兒,那就更好了,我可以把我這些年攢的……都給她,再帶著她去雲遊四海,不留下一點遺憾,也完成你當年的願望。
不過現在,我又不這麼想了。
令儀,你就是你,你不是皇後,不是嘉寧郡主,你的願望,要由令儀自己去實現。
所以令儀,自由吧。
我願意用我所有的軍功,換你的自由。
謝珩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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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