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以為他還是前世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天子國師,全然忘了,如今他隻不過是京城裡一抓一大把的七品芝麻小官。
我挺直脊背,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
「我為何不敢?!」
話音剛落,一眾家僕從我身後湧出,氣勢洶洶衝向裴玄琅。
裴玄琅還想反抗,卻被家僕們團團圍住,棍棒如雨點般落在他和柳春桃身上。
看裴玄琅被打得鼻青臉腫,我頓覺暢快,狠狠呼出了一口惡氣。
待我回過神,卻發現謝淮瑾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他狹長冷冽的黑眸忽明忽滅。
「你當真如此喜歡裴玄琅那個迂腐的書呆子?以至於他退婚竟會讓你這般惱怒?」
「甚至竟為了氣他違心誇贊本候?亦或是......」
謝淮瑾步步緊逼,
俯身湊近我耳畔,慵懶的聲調帶著幾分戲謔:
「你本就對本候暗生情愫多年,從前故意與本候作對皆是為了吸引本候的注意?」
我整個人被籠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中,心口猛烈地跳動了一下,愣愣抬眸望他,不知他是在與我說笑還是認真的。
其實,我更不明白的是前世相府和將軍府兩家勢同水火,相府倒霉,將軍府本該高興的,可謝淮瑾卻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幫相府報仇呢?
難道他和裴玄琅有仇?
幫相府隻是他報復裴玄琅的借口?
視線交錯的剎那,謝淮瑾漫不經心地將目光移開了。
「小呆子,還真被本候唬住了?」
他原本清冷矜貴的嗓音莫名低沉喑啞了幾分:
「本候恰巧路過,聽人說相府有熱鬧可看,便想著來看看你這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出醜的樣子,
權當湊個趣解個悶兒。」
「如今熱鬧湊完了,隻覺甚是無趣,想來本候實在不該在你們這些酸腐文人身上浪費時間,告辭!」
話音未落,不等我有任何反應,他匆忙轉身,拂袖離去。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倉促挺拔的背影有幾分心虛。
而我沒瞧見的是,在謝淮瑾轉身的瞬間,一抹緋紅從他清冷俊美的臉頰蔓延至了耳根。
6
裴玄琅與我退婚,轉而求娶我的貼身丫鬟之事很快便傳遍了京城。
流言沸沸揚揚。
有人說我這個相府千金繡花枕頭一包草,無才無貌,竟連貼身丫鬟都比不過。
也有人說裴玄琅不識好歹,好不容易考了狀元,卻被狐媚子迷了心竅非要與百年根基的相府作對,自毀前途。
我娘被這些風言風語氣得不輕,
埋怨我爹瞎了眼看上裴玄琅這麼一個白眼狼,害我沒了清名。
我爹一怒之下,在朝堂上故意找茬接連參了裴玄琅好幾本,裴玄琅被罰了半年的俸祿。
而我為了避風頭,足不出戶待在相府裡拼命回想默寫裴玄琅上一世寫過的策論。
前世,裴玄琅便是靠著這篇策論,被太子看中,從而成了太子登基前最重要的幕僚。
這一世,我必定要在裴玄琅才華展現前,斷絕他展現才華的可能。
這一月我雖甚少出門。
可謝淮瑾卻不忘日日給我寫信,在信中揚揚得意地告訴我有關裴玄琅和柳春桃的風流軼事,還不忘順帶嘲諷我眼光差。
也不知道他為何如此無聊。
聽聞柳春桃被她哥哥以三百兩賣進了青樓。
裴玄琅當掉了他為官幾年攢下的府邸和田地,
借遍了親朋好友,湊了一百兩,又找錢莊借了兩百兩的高利貸,才將柳春桃贖了回來。
可柳春桃的爹娘又要裴玄琅給一百兩聘禮才肯同意將柳春桃嫁給他。
裴玄琅對柳春桃家人貪得無厭的舉動憤怒不已。
可柳春桃一哭,他便又無可奈何,隻能又去錢莊借了一百兩高利貸。
那錢莊利滾利,他借的三百兩很快便滾成了四百兩、五百兩......
前世,裴玄琅仰仗相府,從未體驗過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滋味。
可如今不過短短時日,他便被柳春桃一家掏空了積蓄,竟是連利息都還不起了。
錢莊老板見他拿不出錢,日日找潑皮無賴去堵他。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之際。
我趁機命人在京城中散布裴玄琅貪汙的傳言。
生怕百姓們對裴玄琅為柳春桃花費的五百兩銀子沒概念,
我還將五百兩換算成了百姓們熟悉的糧食。
五百兩足夠買三百萬斤糧食,而普通百姓一人一年所吃糧食不過三百斤。
換言之,剛上任不足五年的百姓父母官裴玄琅,在短短月餘的時間裡,為了一個青樓丫鬟揮霍了足夠一萬名百姓吃一整年的糧食。
區區七品芝麻官花錢如流水,一時間,民意沸騰。
天子震怒,下令徹查,雖未查出裴玄琅貪汙,但民怨已成,為了平息民怒,天子還是以品行不端為由將裴玄琅革了職。
京城的風言風語又發生了變化。
有人說我是有福之女不入無福之家,也有人說柳春桃命裡帶煞,誰娶誰倒霉。
被革職後,裴玄琅為了躲債,成日閉門不出,所有人都認為他會就此一蹶不振。
可我卻知他在蟄伏等待,等待不久後太子舉辦的春日宴。
7
太子舉辦的春日宴,名義上為了賞花交友,實則是為了廣納天下賢士做他的門客,故而無論是名門望族子弟還是寒門貴子,皆在受邀之列。
前世,裴玄琅便是在春日宴上,於推杯換盞間,洋洋灑灑又慷慨激昂地誦出了《時務策》,由Ťůₙ此被太子慧眼識珠,納入麾下。
故而,此次宴會開始前,我將裴玄策前世所寫的《時務策》抄錄好,命人暗中賣給了沈太傅之子沈卿。
沈卿其人,倒也略有才華,隻是為人浮躁好出風頭,不肯腳踏實地做文章。
每年春日宴前,他都會偷偷花錢買寒門子弟的詩詞策論,就盼著在宴會上一鳴驚人。
將《時務策》交給他,他必然會毫不猶豫地據為己用。
且他並非不通文墨之人,隻需仔細研讀《時務策》,再加沈老太傅稍加點撥,
他定能將《時務策》中的思想融會貫通,化為己用,讓旁人看來就像是他自己寫的一般。
而沈老太傅為人剛正不阿,曾擔任三朝天子的太師,最是德高望重,天子又尊師重道,經他指導過的文章,自然不會有人敢質疑。
更何況是本就品行不端的裴玄琅質疑,絕不會有人相信。
不出我所料,等我趕到宴會時,沈卿正在臺上意氣風發地誦讀《時務策》,一如前世的裴玄琅。
「果然虎父無犬子!」太子眼中閃過一絲驚嘆,舉著酒杯,對著沈老太傅稱贊連連。
而沈老太傅為了表示公正,接連向臺上的沈卿提出了幾個頗為刁鑽的問題。
沈卿早有準備,對答如流。
裴玄琅靜靜看著臺上大出風頭的沈卿,他神情雖未有什麼波動,可捏著酒杯的指結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似是要把酒杯捏碎。
這是他憤怒至極的表現。
想來裴玄琅自己心裡也清楚,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時務策》是他所寫的情況下,若是貿然揭穿沈卿,不僅無人相信,還會得罪太傅府,他是萬萬不敢這麼做的。
這一世,便也讓裴玄琅嘗嘗文章被人抄襲卻有口難言的滋味。
看完熱鬧,我隻覺有些無聊,便離了人群,自己四處遊走賞花。
走到湖邊時,我竟遇上了柳春桃。
她神色憔悴,身形消瘦,衣袖處補丁疊著補丁,粗糙的線腳格外刺眼。
與她在相府當丫鬟時竟是天壤之別。
柳春桃小心翼翼看了ƭŭ⁴我一眼,突然開口道:
「小姐,我不像你生來便什麼都有,我想要什麼都隻能靠自己籌謀,若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不要恨我。」
我本以為她是為抄襲我詩詞一事向我道歉,
不想與她有任何糾葛,掉頭正準備離開。
卻未曾注意到,在我轉身的瞬間,柳春桃眼底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狠辣。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背後襲來,我整個人失去平衡,朝著湖面直直墜落。
「噗通」一聲,冰冷的湖水瞬間將我淹沒。
我不會泅水,在水中拼命掙扎,可身體很重,怎麼也浮不起來。
口鼻被水不斷灌入,刺骨的寒冷和窒息感讓我驚恐萬分。
柳春桃驚慌失措的哭喊聲傳來:
「姑爺!姑爺!小姐落水了,您快救救小姐吧!」
我立刻反應過來,她這是想在眾目睽睽下毀我清白,從而逼我和她一起嫁給裴玄琅,解了她和裴玄琅無錢可花的燃眉之急。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我恍惚看見裴玄琅陰惻惻的身影縱身躍入了湖水中。
8
一隻大手穩穩扶住了我的腰,用力託舉著我,將我抱上了岸。
上岸後,冰冷的湖水似乎浸透了我的五髒六腑,我止不住地劇烈咳嗽。
望著那些聞聲趕來的人,我心中滿是絕望,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重來一世,我怎麼也沒想到,還是沒能擺脫裴玄琅這個惡魔。
「嘖。哭什麼?本候救你,就讓你這麼委屈?」
一道慵懶陰鸷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剎那間,周遭仿佛靜下來了,靜得我似乎都能聽見環抱著我的謝淮瑾嘭嘭嘭的心跳聲:
「你當真這麼......嫌棄本候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接過下人拿來的鬥篷,緊緊裹住了我。
而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方巾帕,想要幫我擦拭淚水。
可那巾帕剛伸到一半,
謝淮瑾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怕我嫌棄似的,有些訥訥地將巾帕塞到了我手裡。
我下意識地接過巾帕,胡亂擦拭起淚水,可巾帕上蹩腳又無比熟悉的針腳卻讓我動作猛地一滯,脫口而出:
「這巾帕.....你從哪裡得來的?」
「本、本候可沒偷你繡的巾帕!是你丟了不要,本候撿的!本候生性節約!」
謝淮瑾的耳根瞬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就在這時,聞訊趕來的太子看著謝淮瑾,笑得意味不明:
「好一個英雄救美,表弟,表兄我給你賜個婚可好?」
而後,他又垂眸看向我:
「寧姑娘,孤這表弟對ţū́ₚ你可是一往情......」
謝淮瑾呼吸猛地一滯,急忙打斷了太子的話。
「表兄!切勿妄言!」
隨後,
他壓低了聲音,對我耳語道:
「本候從不乘人之危,你且放心。」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便感到一道陰惻惻的視線朝我望來。
我心中一驚,下意識順著那視線的方向看去——
渾身湿透的裴玄琅就靜靜站在人群外,面色陰沉可怖。
他像頭鎖定了獵物的惡狼一般,正SS地盯著我。
我破壞了裴玄琅翻身的希望,以他睚眦必報的性格,絕不可能這麼輕易放過我。
哪怕這一次他失敗了,隻要我還未嫁人,他必定會謀劃下一次,下下一次。
裴玄琅如此處心積慮,目的便是想借我家的勢力,東山再起,而後,將我困在他的後宅,如同上一世般殘忍地折磨我。
恐懼湧上心頭,我不禁渾身顫抖。
顧不得許多,
我慌忙向太子俯身虔敬道:
「求太子給臣女和謝小侯爺賜婚。」
「臣女......臣女仰慕謝小侯爺多年,如今謝小侯爺對臣女有救命之恩,如此大恩大德,臣女無以為報,隻能以身相許。」
謝淮瑾的俊臉倏然紅了,不可置信地垂眸看我:
「你......你當真願意嫁給本候?」
生怕他拒絕,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他的衣擺,抬眸與他對望,目光虔誠:
「願意,我想嫁給你,隻想嫁給你。」
謝淮瑾喉結微動,一瞬不瞬地看著我,說話竟有些結巴,完全不像那個在戰場上S伐果斷的小將軍:
「既、既如此,本、本候也想娶你。」
太子笑得開懷,朗聲道:
「既然你們二人兩情相悅,本太子今日便做這個主,
為你們賜婚。」
說罷,他看向周圍眾人,
「今日在場的諸位皆是見證。」
眾人聽聞,紛紛跪地賀喜:
「恭喜小侯爺,恭喜寧姑娘,賀喜太子殿下成就這樁良緣。」
謝淮瑾握緊我的手,將我扶起,他掌心傳來的溫熱讓我莫名心安。
裴玄琅的面色更陰沉可怖了幾分。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指向柳春桃,朝太子恭敬道:
「太子殿下,臣女方才並非失足落水,而是柳春桃那賤婢故意將臣女推落水中,求太子明察秋毫,為臣女做主!」
太子一個凌厲的眼神掃過,他身後的侍衛立刻控制住了瑟瑟發抖的柳春桃。
柳春桃被押著當場審訊,卻嘴硬得很,隻說是自己嫉妒我,所有事情皆是她一人所為,與他人並無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