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廚房,天色又亮了一些,我這才看清我嫂子的樣子。
前七天,她在新房不能出來的時候,我隻遠遠看過兩眼,不是特別真切。
如今有光的地方近距離看,才知道為什麼我哥不要春琴,娶了我這個嫂子。
好看,真的長得很好看,皮膚白,一哭眼睛水汪汪的。
就是飯量有點兒小,一頓飯就吃一小碗粥,連個馍馍都不吃。
她吃飽後惦記我哥,拿了馍馍,端了鹹菜,回了房。
我奶卻盯著我嫂子窈窕的背影,小聲說:「小石頭,惡鬼是你嫂子。」
我一口粥沒咽下去,嗆得直咳嗽。
「奶,你剛才不是說誰不餓誰是惡鬼的嗎?可我哥說他不餓,我嫂子出來吃飯了啊。」
我懷疑我奶是不是偏心。
我嫂子長那麼好看,
怎麼看都不像惡鬼。
我哥那麼兇,他才像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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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你媽S的消息,我根本沒告訴你哥和你嫂子。知道你媽S的人,隻有惡鬼。」
我含著嘴裡的饅頭,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我奶摸摸我的腦袋又說:「惡Ŧŭ̀⁼鬼知道咱們在試探她,特意吃那一小碗粥啊,就是為了迷惑咱們。但是她身上有血腥味兒,嘴角的血都沒擦幹淨,你哥恐怕兇多吉少啊。」
我剛想哭,我奶奶搖搖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我含著淚,用力咽下嘴裡的饅頭。
「奶,咱們救救我哥吧。」
我奶嘆了口氣道:「救肯定要救,但怕是沒那麼容易。不過總歸得試試,要是能S了這惡鬼便好了。」
我吸吸鼻子問我奶:「怎麼S?」
我奶從櫥櫃裡變戲法般拿出一根油條,
放在大瓷碗裡,遞給我。
「去,拿給你哥,看他吃不吃。他若是不吃,你就說這碗是他小時候的碗。他若吃了,你就啥也不說,趕快走。」
我記得我哥是不吃油條的。
前年,他有次吃了很多油條,受涼吐了,好了之後,再也不吃油條了。
臨出門,我奶摸了摸我的腦袋,淚眼婆娑地說:「小石頭,不管是人也好,還是鬼也罷,對小孩子的戒心都小,所以,讓你去做這麼危險的事,你別怪奶奶。」
我點點頭:「奶,我知道。小石頭都明白。你放心吧,我能做好。」
「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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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迎春花綻放的季節了,但我哥的新房裡面卻寒氣逼人。
我剛一踏進門口,我哥吼道:「滾!看見你就心煩!鼻涕蟲,哪兒遠滾哪兒去!」
「哥,
奶讓我給你端油條吃。」
「滾滾滾,我不吃!快滾!」
我不由分說把碗放在他面前道:「哥,奶說了這是你小時候的碗。」
「彬子那麼兇做什麼?小石頭多可愛啊,來,來,讓嫂子抱抱。」
我嫂子走過來,就要抱我。
我哥臉色一白,推了我一把:「快滾!別耽誤我跟你嫂子親熱!」
我被他用力一推,一屁股跌到門口,顧不上屁股疼,一溜煙兒跑去告訴我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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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長嘆一口氣道:
「你哥還沒被惡鬼吃掉,但兇多吉少。他幾次三番趕你走,罵你,就是因為他的身邊兒有極其危險的東西。
「他在救你,小石頭。」
我焦急地揪著我奶的衣服道:「奶,咱們救我哥去。」
「能救他的東西,
我已經讓你給他拿過去了,那個碗碗底上有個闢邪屠鬼的符篆,碗是他五歲的時候,我從廟裡請回來的。
「隻要趁惡鬼不注意,把碗扣在惡鬼頭上,就能S了那惡鬼。」
「咱們去了,反而引起惡鬼的警覺。所以,成與不成,得看你哥自己了。」
這時,新房那邊突然傳來了東西被打破的聲音。
我和我奶趕過去一看,那隻帶符篆的大海碗,碎裂在新房門口。
我奶一看,眼睛無力地閉上,兩行濁淚滑落,再睜開眼睛,眼神裡都是掩飾不住的絕望。
這時,腥甜的血腥味兒從新房彌漫出來。
已是到吃午飯的時間了,惡鬼又餓了。
新房裡傳來曖昧的聲音,女聲婉轉愉悅,男聲喘息低沉。
我奶捂住了我的耳朵,拉著我便走。
見我不明所以,
我奶紅著眼低聲給我說:「小石頭,事情沒成。記住,以後你哥不再是你哥了,離他遠一些。他說什麼都不要信。」
我懵懵懂懂地點點頭。
那時我還沒意識到我哥其實就在剛剛已經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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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汪!」門外響起狗叫聲。
是黃黃回來了!
我奶臉上喜憂參半,拉著我小聲道:「小石頭,你聽奶奶說,這鬼障有人進來的時候便破了。一會兒,等你爸回來的時候,他一推開門,你就往外跑,別回頭。去你姨奶家,就說我把你託付給她了。」
我含著淚拼命搖頭,拉著她的袖子說:「奶,咱們一起走,跟我爸和黃黃一起。」
我奶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不舍地撫摸著我的頭道:「不成啊,小石頭,那惡鬼恨咱家,不吃光咱家不罷休。我得跟你爸一起S了它,
否則咱們誰也活不了。」
說話間,我爸已經開了大門,走進來。
「我回來遇到了鬼打牆,其實我早就到咱家了,可就是找不到門,到中午折了一把桃枝拿著,才找到大門,邪了門了。」
我一頭撲進我爸的懷裡。
我奶哽咽著壓低聲音給我爸說了家裡的變故。
我爸一聽臉色煞白,紅著眼圈,一把將我推出去。
「小石頭,走!別回來了!
「黃黃,跟著小石頭!都走吧!」
我爸將院門一關,「咔嚓」反鎖了。
我拍了幾下門,我爸和我奶不開。
我擦了一把眼淚,想起奶奶之前說的話,帶著黃黃,往我姨奶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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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姨奶在隔壁村,懂些術法,說不定能救我們一家。
可奇怪的是跑著跑著竟然起了霧,
分不清方向的我帶著黃黃剛跑了一會兒就看到姨奶家了,我姨奶站在門口笑著衝我招手。
「姨奶!」
我正要往前去,卻被黃黃SS咬住褲腿。
黃黃揚臉看著我,嘴裡嗚嗚直叫,眼睛裡都是淚水,耳朵耷拉著,渾身顫抖不已。
我抱著黃黃的脖子,輕聲安撫著它。
它卻掙脫我往回跑了,邊跑邊撒尿,星星點點的,尾巴還夾著。
黃黃這是害怕?
平時,我跟黃黃去我姨奶家,差不多要跑半天工夫,好像今天格外快。
我頭皮發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我姨奶,她已經笑著從她家門口朝我走過來了。
不,不是走,是飄,她身子下面沒有腿!
這不是我姨奶!
我一害怕腿直哆嗦,挪不動步子,恐懼宛如一隻大手,
攥住我的胃,我忍不住嘔了起來。
黃ţũₗ黃聽到聲音,又跑回來咬住我的衣角,拽著我跑。
一人一狗都是腿軟腳軟,渾身抖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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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顧跟著黃黃跑了,沒承想一抬頭正是我家大門。
我們又跑了回來了。
眼看那個會飄的「姨奶」越來越近,我嚇得哭著拍起門來,我奶聽聲音不對,給我開了門。
我們一人一狗又被逼回院內。
我奶看著癱在地上的我和黃黃,嘆了口氣道:「果然,它連孩子和狗都不放過。」
我奶狠了狠心,一跺腳,道:「小石頭,你說得對,咱不S惡鬼了,咱們一起走。叫上你爸,蒙上黃黃的眼睛,靠它的鼻子帶路,咱們去鎮子上的伏魔廟裡躲躲。」
「為,為啥不去我姨奶家?」我上下牙還在打架。
「這惡鬼太厲害了,如今看,咱們這個家,凡是活物一個都不會放過。咱們不能連累你姨奶家。」
我奶說這指了指擺在地上的雞。
跟我媽一樣,肚子裡內髒都不見了,一隻隻瞪著眼睛,毛上都是血。
我撲進我奶的懷裡。
「奶,我爸呢?咱們走吧,這兒我一會都不想待了。」
我奶悄聲告訴我:「你爸去S惡鬼去了,他回來的路上折了桃枝,刺進惡鬼的身體,惡鬼就S……」
我奶說著說著,突然不說了,SS盯著我的身後,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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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兒冷笑ƭü²傳來,是我哥的聲音。
「奶奶,小石頭,你們要去哪兒啊?」
我一轉頭,我哥蒼白著一張臉,
站在S雞旁邊,臉上是從未有過地陰冷。ţṻₙ
我奶將我護在身後,黃黃早就縮在牆角,尿了一地。
「彬娃子,你把你爸咋了?」
我哥磨牙笑道:「他啊?好著呢,正跟我媳婦睡覺呢。要不我帶你去瞅瞅?」
我奶不信,讓我跟黃黃留在院子裡,她跟我哥去看看。
我拉著我奶的衣角不撒手,流著淚,拼命搖頭。
奶啊,我哥看著不對勁兒啊,他衣服裡肚子的地方是凹進去的,褲腿在滴血啊!
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奶按著我的手,從袖口往我手裡塞了一根細小堅硬的桃枝。
「小石頭,乖乖在這裡,跟黃黃玩套車車吧。」
我奶眨了眨眼。
看著我奶顫巍巍跟著我哥走遠的身影,我突然知道了我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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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車車的「車車」指的是我爸給我做的狗車。
黃黃雖是土狗,但體型大,足有五六十斤,為了方便它拉著我到處玩,我爸做了一輛四輪小車。
狗車上有套繩、籠頭,我坐在車上,籠頭和套繩給黃黃戴上,它就能拉著我跑了。
狗車做好的時候正逢過年,為了讓狗車看起來威風,我奶在狗車上貼了兩幅年畫,一幅是鍾馗擒鬼,一幅是尉遲敬德打鬼。
所以,我奶的意思是讓我給黃黃套上繩套,坐在狗車上,悄悄打開大門,等她回來就一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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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似乎知道了自己的重要性,一套上狗車,居然不抖了,而且目光很堅定。
它在給我壯膽。
等了大概有我平時吃一個包子的時間,就聽到一聲極難聽極刺耳的慘叫,
我奶踉踉跄跄、渾身是血跑了過來。
她跳上狗車,抱著我,喊了一聲:「黃黃快跑!」
黃黃拉著狗車撒腿就跑,狗車一路顛簸,朝大路上去。
我奶身體幹瘦,個子又小,我那時才六七歲。
黃黃拉起來略微有些吃力,但還不至於拉不動。
也是奇了怪了,這幾天無論在院子裡還是在外面,大白天都看不太陽,天一直灰蒙蒙的,跟要黑了一樣,而且還起霧。
狗車上掛了個小鈴鐺,在白霧裡泠泠作響,平時熱鬧的村道,路上不見一個行人,周圍寂靜得隻有鈴聲。
「奶,我爸呢?」我帶著哭腔問。
「噓……小點聲。
「小石頭,你聽奶說,你爸為了讓我逃走,被惡鬼掏了心了。你嫂子是惡鬼,她吃過的人都聽她的,
成了鬼伥。你哥和你媽都成了她的幫手。
「記住,一會兒無論聽到誰喊你,你都不要答應,答應了就跟他走了。」
我點點頭縮在奶奶身邊兒。
「睡吧,睡一會兒。黃黃鼻子靈,說不定能把咱們帶出這迷魂陣,出了迷魂陣咱們就有希望逃出去了。」
我奶身上不知道粘的是誰的血,黏糊糊的,血腥味很重,有些嗆人,我隻好背對著她,臉朝外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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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昨晚到現在,我的神經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我奶一說,我困勁兒立馬上來了,靠著她睡著了。
我在這鈴鐺聲中睡得很沉,一覺醒來,天比剛才更暗了些,霧淡了,還是看不到太陽。看天空暗的程度像極了黃昏時分,五步以外看不清人臉。
剛想說話,我奶就把我的嘴巴捂住。
「別說話,
狗車後面有東西跟著。」
恐懼如同一張樹皮般緊貼著我的脖子,我僵硬地轉了一下頭,遠處影影綽綽好像有幾個人影。
我數了數,一、二、三,剛好三個人。
我爸、我媽和我哥?
離得遠,天色暗,還有霧,實在是看不清啊。
黃黃應該是累了,拉車的速度明顯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