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安侯府的退婚帖早早便到了。
我毫不意外,隻是心寒,寒涼如冰。
起初,我還盼著,能再見沈雲仲一面。
哪怕再無可能,我也想向他解釋清楚。
隻願他能信我,現在看來,也沒有這個必要了。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施恩一般頒下聖旨。
言不忍臣下羞懷,特召我入宮侍奉,冊為玉妃。
仿佛我該千恩萬謝般接受他的恩賜。
是啊,若非他,我滿身冤屈,卻隻能黃泉哭訴了,我該謝他的恩典。
我跪拜於地,接下旨意,再無一絲猶豫。
冊封當夜,他便來了我的宮殿,我跪地行禮,他卻扶著我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眉眼處帶著帝王的傲然與君臨天下的霸氣,
更帶著幾分嘲弄與打量。
「女子如嬌花,當高掛枝頭,粲然而開,四時明豔,豈可墜入塵埃,自甘墮落。」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淡淡的涼薄。
我終於記起了這個聲音,那日在望江樓上出聲之人,便是這尊貴無限的少年帝王。
可惜,燈光昏暗,我亦心思難安,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容貌。
此刻,我才認真的看著他。
此後,他不僅是君臨天下的王,更是我後半生之所寄。
他緩緩撫著我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卻隻有嘲弄:「如此顏色,難怪你那個姐姐嫉妒了。」
4
此後,長達三年,整個後宮都處於怨憤之中。
隻因玉妃入宮恩寵不衰,皇帝再不踏足他處。
其他後妃所居之高樓殿宇,
恍若冷宮。
寵,既是幸,亦是災。
他予三千寵愛,卻不予半分庇佑。
所有的明刀暗箭,處處荊棘叢生,隻有我艱難踏過。
又是中秋至,他攜我姍姍來遲。
眾人瞧見了我一身明豔宮裝,雲鬢高聳,三千恩寵集於一身,紛紛感慨我因禍得福。
三年前的仲秋,我滿身罵名,人人唾棄。
今年仲秋,常伴君側,恩寵不衰,後宮失色。
世事,著實難料。
皇後稱病,未曾列席,他攜著我的手,一步步,走向高位,與他同座。
眾人大驚失色!
中宮不穩。
「你看,他們在怕你,你的父親,你的敵人,他們都在怕。」
他的聲音極其輕緩,卻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作用。
他高高在上,
仿佛立於雲端的神祇,俯瞰眾生,擺弄著所有人的命運。
嘲笑世人的愚蠢不堪,就連捉弄起來,都尋不到趣味一般。
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在怕我,還是怕他們有這樣一個心思深沉的君王。
與他同坐高位,是多少女子畢生所求,可我,卻心冷如灰。
他微微示意,身旁的總管太監就已領會。
「玉妃慕氏,秀毓名門,柔嘉淑慎,敬上克勤恭謹,馭下寬厚平和,嫻靜端雅,堪為六宮典範,實能贊襄內政。今冊為正一品貴妃,授金冊金印,欽此。」
眾人皆驚,我看著各色目光,卻毫無觸動。
我緩緩起身,斂裙下拜:「謝陛下。」
他附身扶我,聲音清朗,足以讓眾人都聽見:
「以後皇長子就交由你撫養吧。」
恩寵,早已盛極。
「這是給愛妃的獎勵,這三年,沒有讓朕失望。」
他的聲音故意壓低,隻能我一人聽到,外人看來隻道恩寵優渥,情深繾綣。
我神色不改,早就該適應這樣的帝王了。
作為他的枕邊人,也要喜怒不形於色。
外人滿目震驚,就連慕家,沈家眾人,亦是難掩驚色。
入宮不過三年,便已是貴妃,四妃皆位居其下。
如今更撫養皇長子,未來,不可估量。
眾人皆震驚不已,皇後久病,玉貴妃卻寵冠後宮,無人能與之爭鋒。
難不成慕家一門雙姝,皆為牡丹?
當年的醜聞逐漸被盛寵掩蓋。
眾人隻知帝王寵愛玉貴妃,深情不移,六宮失色,皆為擺設……
富麗堂皇的宮殿,
歌舞升平,四下投來的目光,滿是探究。
我淺笑晏晏,做著世人口中寵冠後庭的貴妃。
盛宴散場,終究隻剩下滿目荒涼。
我匆匆而出,似乎這逼仄的氛圍已經讓人透不過氣來。
卻不想,有人比我更早出來。
那涼亭中,一人著淡雅青衣,似乎早早就在等著我。
「參見貴妃娘娘。」
他恭謹尊禮,再也不是我當日傾心的灑脫公子了。
「沈世子,免禮!」
我款款落座,身後婢子如雲,悠悠的為我打著扇子。
不過一載,所有的少女心思卻盡數淹沒在多變的命途之上。
我神色自若,可是他卻有著局促不安,看向我的眼神中,盡是閃躲。
「世子成婚,本宮卻忘了送上賀禮,還望世子莫怪。
」
我巧笑嫣然,混不在意。
可是,他卻滿眼傷痛。
當年不留情面,斬斷我所有退路,我雖不怨恨他。
可是如今他故作深情,委實讓我惡心。
「本宮乏了,回吧。」
隻這一句,讓他的欲言又止,再難有開口的機會。
我回去之後,那些宮人都噤若寒蟬。
那明黃色身影負手而立,手中拿著一顆珠子,隨手把玩。
那珠子在夜色中泛著瑩瑩幽光。
我心頭一顫,緩步近前:「陛下……」
皇帝恍若興趣盎然:「愛妃從何處得了這樣的寶貝,朕竟然不知?」
我猛然跪下:「入宮前,故人所贈。」
入宮一年,我還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隻知,
他心思深沉,洞穿人心,與其瞞,反而不如坦言。
「是永安侯府世子吧?」
「是!」
他緩緩將我扶起來,任誰看著,都是恩寵無限。
隻有我,身在其中,隻覺墜入陷阱,難以逃脫。
他低聲笑了:
「夜明珠雖好,卻也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明日朕差人送顆更大更好的給你。」
說完,那枚珠子就被順手扔給了身後的內監:「磨成粉末入藥吧。」
「謝陛下。」我緩緩附身。
看著美麗珍奇的事物在他面前,慢慢的消散,這是他的樂趣之一。
5
皇後病了,我步入了鳳儀宮的大門。
這是我夢魘一般的存在,可如今,盡數釋然。
她靠在軟榻之上,冷冷的笑著:
「妹妹,
如今,你可體會到這深宮的孤寂與寒冷了嗎?」
我緩緩垂眸,悠然Ṱū₆落座,低聲嘆息道:
「是啊,縱使繁華無限,仍然覺得冷呢。」
「看來,你便是陛下選中的人了,如此也好。」
她的話語中滿是滄桑與悲涼。
「姐姐這話,何解?」
她臉色蒼白,傲氣卻一如當年:
「以後,你就明白了,你我皆為棋子,下場必會同樣慘淡。」
她的話,讓我不寒而慄,她的眼眸鋒利如刀,直直的看向我。
低聲呢喃道:
「我不愛他,我也不愛這中宮權勢,可是,我卻被人一步步推了上來,成為深深宮苑的陪葬品。」
此刻,我竟生出一種悲涼之感。
她的眼眸緩緩抬起:
「你不想困在深宮,
你不想要這赫赫榮華,你以為我就想要嗎?」
是啊,慕府和沁陽王的後人。
從出生之日起最不缺的,可能就是那榮華富貴了。
「妹妹,這深宮孤寂,我太想拉著你一起了。我沒有的幸福與自由,你也不配!」
我走出鳳儀宮,陽光在天上。
我伸手,似乎能觸碰,又似乎,碰不上。
從她答應入宮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的前路坎坷不平,亦難尋歸途。
皇長子送到我宮中教養,我隻能仔細照顧。
宮中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踏錯一步,萬劫不復。
皇長子正是牙牙學語的階段,我瞧著他,也心下柔軟。
我伸手抱抱他,他卻在我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我頓時笑了,捏著他肉嘟嘟的手,覺得未來的路似乎也不是那麼難熬了。
門外,有人將這一幕收入眼中,神色復雜。
自從灏兒養在這兒,皇帝來的越發勤ŧú⁴了。
每次瞧見我和灏兒,他的嘴角總有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種笑,實在久違,不是那種譏諷嘲笑,更沒有陰謀算計。
那一刻,高高在上的帝王,好像放下了所有的戒備與謀算。
隻是一個普通人,他也有著七情六欲,也有愛恨情仇,更有舐犢情深……
6
轉眼,又不知是幾載春秋。
皇長子也到了讀書識字的年紀。
日日都得去聆聽太傅教誨。
那日,我親手做了他最愛吃的棗糕,打算去接他下學。
可是,剛走到御園,便看到了那兇險場景。
「來人呀,
大皇子落水了……」
聞言,我心慌不已,一時間,也顧不得許多。
扔下了身後的披帛和外袍,徑直跳入了水中。
後面一眾宮婢奴才也是慌了神,緊跟著跳了下來。
我隻記得,我將灏兒抱了上來。
後面的事,我已然記不清楚了。
隻記得暈倒之前看到了一截衣角。
我醒來,已經是兩日後了,皇帝守在我的榻前,神色復雜,不可捉摸。
「灏兒怎麼樣了?他沒事吧?」
我的語氣透著慌亂,手緊緊地抓著皇帝的衣袖。
他的眼眸帶著幾分探究,最後輕嘆了一聲:
「他沒事,你放心吧。」
自那日後,我纏綿病榻,長達數月。
皇帝更是不願意去其他嫔妃宮裡了。
無論前朝後宮,都在說我是紅顏禍水,魅惑君心。
我出現在鳳儀宮的時候,慕昭華毫不意外。
她的眉眼處透著一如既往的冷傲與譏诮。
「妹妹Ťũₕ如今三千寵愛在一身,跑到我這冷宮,不怕折了你的福分?」
「若真是我的福氣,又豈是那麼容易就折了的。」
我語氣清冷,全無上次的淡漠。
「哈哈,你看看我如今的樣子,就是你以後的模樣,這深宮,是吃人的……」
我看著她,不免覺得悲涼。
她不愛皇帝,更不屑後宮寵愛。
可是她也可悲,身處泥沼爬不出去,卻硬生生的想把我也拖進去。
陪她一起折磨,一起煎熬。
「你要將我拖下地獄,又為何要對灏兒下手?
稚子無辜啊。」
她聽了我的話,目光依舊清冷,然後慢悠悠的開口:
「他S了,你不好過,陛下更不好過。」
從我走出鳳儀宮的那一刻,大門落鎖。
這座華美巍峨的宮殿,終究成了慕昭華的囚籠。
而這皇城,何嘗不是我的囚籠!
害我灏兒的幫兇,還有慶妃,我亦不會輕饒。
一盞毒酒送去的時候,她倒是喝的幹脆利落。
整個後宮已經在我掌控之中,六宮無人敢違逆我的意思。
攝六宮事,位同副後,恩寵長盛不衰。
自我入宮後,便再也沒有見過父親。
宮宴之上他們隻能瞧著我遙遙高坐,尊華無限。
那日我狼狽歸家,就已經見了這世間所有的人情涼薄。
7
夜深了,
灏兒在我的懷中睡著了。
我看著他滿是稚氣的臉龐,不由得輕笑。
或許這就是巍峨深宮給我的唯一的慰藉。
那人緩緩靠近,明黃色的身影幽幽而來,帶著一身清寒。
他的手臂抱住了我和灏兒。
「昭池……」
這是他第一次喚我的名字,我的心猛然一顫。
「你會好好護著灏兒的,是嗎?」
他的聲音有些飄忽,若有若無。
「是,妾身會用命護著灏兒。」
「那就好。」他的聲音有幾分不對勁。
說完,他緩緩松開了我,繼而緩步離開。
遠遠的,我似乎聽見了他的咳嗽聲。
從那日之後,他來的越發的少了。
聽聞,宮裡進了新人。
合宮眾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