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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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在報社等了很久,都沒等來他接我的身影。


 


我給李恰打電話,接電話的卻是個陌生人。


「你是他朋友嗎?他打架鬥毆,現在在派出所,你過來一趟吧。」


 


「轟——」


 


寒冷冬日,我腦中卻炸出晴天霹靂。


 


20


 


我在派出所見到了滿臉是傷的李恰。


 


對面那個傷看上去更嚴重一些的中年男子,一邊對著他罵罵咧咧,一邊向警察訴苦。


 


李恰坐在角落,低著頭一言不發。


 


我就這麼遠遠地看著他,忽然就覺得心酸。


 


我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了。


 


同樣是在派出所,我爸垂頭喪氣的樣子,於我來說刻骨銘心。


 


「你是李恰的朋友吧?」警察同志看到我一直站在門口,便招呼我進去。


 


李恰聽到聲音,抬頭的瞬間,像一隻驚弓之鳥,眼裡滿是緊張。


 


中年男子看到我進來,站起身就想找我理論。


 


李恰忽地就從椅子上跳起來,警惕地盯著他。


 


「幹嘛幹嘛?都坐下。」警察朝他倆發了話,然後又跟我解釋,「是這樣,這兩人打架鬥毆,我們巡邏正巧看到,所以帶回來了……小姑娘,你怎麼哭了?」


 


我本來想忍著的,可是觸景生情,眼淚這東西,怎麼忍都忍不住。


 


警察同志一眼便看出來了。


 


他竟然還大聲說出來!


 


我覺得丟臉,可眼淚越發不爭氣,別人一提,就跟淚失禁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在場的其他三個人都慌了。


 


「程柚,你別哭,我沒事的。」


 


李恰從來沒見過我這樣,

想過來安慰又怕警察不讓,隻能坐那兒幹著急。


 


那個本來還想跟我理論的中年男子,這下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警察同志手忙腳亂地給我遞紙巾,還不忘告訴我:「問題沒你想的那麼嚴重,可以調解。」


 


「他不用坐牢嗎?」我抽噎著問。


 


因為我實在害怕三年前的那種情況再次發生。


 


「不會,等他爸過來,兩邊家屬調解好就行。」警察同志一邊安慰我,一邊教育李恰:「看你朋友那麼擔心你,以後不要再做這種違法的事了。」


 


李恰盯著我發愣,愣著愣著卻笑了。


 


我以為是淚水眯住了眼,可擦幹之後發現,李恰真的是在笑,開心地笑。


 


21


 


李恰他爸來的時候,他們倆沒有任何交流。


 


我覺著奇怪,但也不好多問。


 


等處理完事情,

他爸看了看我,又看了他一眼:「自己走,還是跟我走?」


 


「自己走。」李恰面無表情地回復道。


 


然後,他爸開著車走了。


 


我倆戳在派出所門口。


 


他點上煙抽了兩口,側頭看我時,才意識到現在是冬夜,寒冷至極。


 


「寢室關門了,上我家吧。」他掐滅了還沒抽到一半的煙,脫下羽絨服披在我身上。


 


「我不冷。」我試圖將衣服還給他。


 


「穿上。」他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我乖乖聽話,套上他的羽絨服。


 


反正冷是真的冷,我也隻是嘴硬兩秒罷了。


 


等到他家,我很震驚。


 


李恰住的居然是市中心的大平層。


 


我之前都不知道他家這麼有錢。


 


他爸不在,他囑咐保姆去收拾客房。


 


「程柚,幫我塗藥。」他對著手機照了照,「老子的臉可不能廢。」


 


我跟著他進了房間。


 


屋子收拾得很幹淨,但是整體色調灰冷,沒有絲毫溫馨的氣息。


 


床頭櫃上除了一盞燈,還立著一張照片。


 


上面是一位穿著白色吊帶禮裙的美麗女子和一個小男孩。


 


男孩的眉眼和面前的李恰如出一轍。


 


等等……


 


白色吊帶禮裙。


 


我仔細盯著照片,發現這禮裙和李恰送我那件很像,但又不一樣。


 


如果這小孩真是李恰,那這女子穿的禮裙留到現在,起碼有十幾年了。


 


但他送我那件,一看就是最新的。


 


「那是我媽。」李恰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在我面前隻提過兩次他媽媽,

除了這回,還有上次……


 


在醫院突然叫的那聲「媽」。


 


我凝視著那張照片,穿著白色禮裙的女子,身形竟跟那天表演時的我有幾分相像。


 


怪不得。


 


「阿姨很漂亮。」我不知該說什麼,但這誇贊絕對發自內心。


 


「她已經不在了。」


 


我:「!!!」


 


我盯著李恰,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沒事,已經過去了。」他朝我笑笑,假裝不在意,可是笑裡明明包裹著沉沉的憂傷,「今天那傻×就是罵到我媽了,所以……」


 


「如果是我,也會動手。」我想讓他心裡好受點。


 


他看著我,目光難得的專注,看得我有些恍惚。


 


我給他上藥。


 


李恰坐在床沿,我彎著腰站在他面前。


 


棉籤蘸著碘伏,從額骨到臉頰,我專心地給他塗抹。


 


李恰是個狠人,不閉眼,就直直盯著我。


 


快塗完的時候,我湊近看他的臉,想仔細找找哪兒還有遺漏。


 


可就在一瞬間,他猛地親了上來。


 


唇貼唇。


 


我慌了,一陣手忙腳亂。


 


棉籤落地,碘伏也灑了。


 


我使了點力氣,終於推開了他。


 


「你幹嘛?」我又氣又惱。


 


「忍不了了,想親。」李恰低沉著嗓子說道。


 


他眼裡有火,燒得我面紅耳赤。


 


「藥上好了,你自己收拾吧。」我逃也似的離開。


 


走出房門,才敢讓自己的心髒肆意狂跳。


 


李恰瘋了。


 


我,好像也瘋了。


 


22


 


李恰依然每天送我上下班。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對我的態度,我又何嘗不知。


 


近來,程橙的話也時常出現在我的腦海。


 


「別跟他走太近。


 


「被這種人纏上很難搞的。」


 


我會夢到在派出所崩潰大哭,甚至會夢到去監獄探望李恰。


 


每每從夢中驚醒,枕頭上都會濡湿一大片。


 


我望著空無一人的寢室,痛苦卻不知向誰訴說。


 


臨近開學,我做了一個決定,帶李恰去看我爸。


 


探監的房間很小,我爸在透明窗的那頭,我和李恰在這頭。


 


三年了,我從沒來探視過他。


 


老頭變瘦了,見到我,臉上久違地露出笑容。


 


「男朋友?

」他盯著我身後的李恰問。


 


「不是,朋友。」我盡量保持聲音鎮定。


 


「有朋友了,真好。」他將目光從李恰那兒移到我身上,「我們柚柚以前都不愛交朋友的。」


 


我聽著,心裡酸澀不已。


 


等探監結束,我和李恰蹲在監獄門口的馬路邊。


 


馬路對面是田野,一望無際。


 


李恰從兜裡掏出煙。


 


「給我一根吧。」我忽地說道。


 


李恰蒙了,他在猶豫。


 


「就一根,就這一次。」我帶著些許哀求。


 


最終,他還是遞給了我。


 


然而,我吸了一口,下一秒就被嗆得眼淚直流。


 


「不抽了,不抽了。」李恰急急忙忙搶過我手上的煙,「我就不該答應你。」


 


我很沮喪:「不答應就不答應,

反正我也沒什麼需要的,沒什麼要求你的。」


 


「誰說的?」李恰噌地站了起來。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扶我起來,抱住我:「以後你想要什麼,都跟老子說,全都給你。」


 


他說,全都給我。


 


我心懷感激,更有動容。


 


我把我爸的事告訴了李恰。


 


「他以前經常聚眾打架,我媽實在受不了,才離開了他。離婚之後,他變本加厲,有時候仇人甚至會找上門來。


 


「三年前的一天,學校通知我去派出所,我在那裡看到了我爸。因為致人重傷,他被判了五年。」


 


李恰沒想到我會跟他說這些,眸子越發深沉。


 


「李恰,別打架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輕柔卻堅定。


 


他盯著前面無邊的田野出神。


 


我隨著他的目光望去。


 


冬天的野地,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倒是有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飛過。


 


「嗯,不打了。」


 


23


 


新學期開始,李恰像變了個人似的,正常去上課,也正常出席活動。


 


他遣散了一幫小弟,還不忘訓斥他們:「都大三了,不幹點正經事,以後喝西北風?」


 


我們專業沒課的時候,我偶爾也會陪李恰去上課。


 


剛開始,他們專業的人老用看戲的眼光來瞄我。


 


後來次數多了,便也習慣了。


 


不過陪他上課,就容易遇到凌秋池。


 


每次迎面碰到,他依然會笑著和我打招呼。


 


有次課間剛從廁所回來,走到教室門口,凌秋池意外叫住了我。


 


「程柚,你和李恰在一起了?」


 


我不覺得他是個八卦的人,

所以繼續聽他說下去。


 


「你姐很擔心你。」


 


果然,跟程橙有關。


 


開學之後,我們沒怎麼聯系過。


 


至於我和李恰的事,我認為沒必要告訴她。


 


「學長。」我頓了頓,「或者……姐夫?」


 


凌秋池尷尬一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怎麼叫都行。程橙是擔心他打架傷人連累你,不想你再接觸這樣的人,不想你再受苦。」


 


我忽然就覺得悲哀。


 


為李恰給人留下如此刻板的印象而悲哀,也為自己被人當成離群孤雁而悲哀。


 


可是,所有人都不去了解內在的緣由,隻會拿著表象說事,說你不該,說你不能。


 


但什麼又是應該?什麼又是能夠?


 


「謝謝提醒。李恰很好,我們都很好。


 


說完,我想走,但他又叫住了我。


 


這個時候李恰出來了。


 


他狐疑地看著凌秋池,然後悄悄挪動身子擋在我面前。


 


「嘿,這是程柚,不是你的程橙,不要再搞錯了。」


 


我:「……」


 


似乎聞到一股醋壇子打翻的味道。


 


「你誤會了,他找我說我姐的事。」我拉開李恰,緩和氣氛。


 


他可不承認自己吃醋,斜著眼看凌秋池。


 


對面的男人無奈地笑笑:「對,程橙說你不接電話也不回微信,所以讓我帶個話。她約你傍晚在校門口咖啡館見面,你別忘了。」


 


等凌秋池走遠,李恰側過頭盯著我:「見你姐嗎?我也去。」


 


我一陣無語。


 


李·前呼風喚雨所向披靡校霸·恰,

現在變成黏人狂魔了。


 


24


 


可到了咖啡館門口,李恰轉念又不準備進去。


 


「你不是說我和你姐不是一路人,各走各路比較好嗎?」他笑著揉了揉我的腦袋,「我在門口等你。」


 


我也不強求,便自己一個人去赴約。


 


「程柚,這邊!」程橙坐在窗邊,朝我招手。


 


廈門回來之後,我們倆好像還沒見過面。


 


「他不進來嗎?」程橙向著門口努了努嘴。


 


她看見李恰陪我來了。


 


我坐在她對面,沉默著點點頭。


 


「你們……在一起了?」她試探著問道。


 


「沒有。」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們算不算在一起。


 


「我聽說他最近變了,我們學校校霸都換人了。」程橙開玩笑似的說著,

「其實我不是不讓你們在一起,隻是會擔心他像爸爸那樣……」


 


「爸是爸,李恰是李恰。」我打斷了她的話,「他們不一樣的。」


 


她拿杯子的手停頓了一下,繼而又端到了嘴邊。


 


「姐,從小到大,我都不是個會爭取的人。媽媽帶你走的時候,我想的是『哦,原來二選一就得是我留下』;搬走鋼琴的時候,我會覺得『姐姐才是要學琴的,我是順帶的那個』。所以我會告訴自己,我喜歡的東西、我喜歡的人,都不該是我所求的吧。


 


「我一個人也會感到孤單的,不是不想交朋友,隻是有了自己安設的保護層,別人很難進來。可是你知道嗎?李恰偏偏進來了。他讓我知道,我也可以提要求,我也可以有實現的願望。


 


「你之前說我解脫,其實我從來沒有解脫過,也沒想著要解脫。

但現在不是了,他的出現,讓我有了想告別以前的勇氣。


 


「所以,為什麼一定要讓他離開呢?」


 


我醞釀很久,終於跟她說出了這番話。


 


程橙眼眶有些紅,她一直屏著呼吸傾聽,生怕亂了情緒。


 


「姐,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講完這句,我心裡終於舒暢。


 


程橙盯著我,眼裡有自責,也有憂傷:「隻要你能開心就好。」


 


開心就好,我也希望。


 


和程橙告別的時候,我跟她說還是像以前那樣,不要在學校有太多太刻意的聚會和交流。


 


「我還是不習慣別人拿我倆玩猜猜哪個是程橙的遊戲。」


 


有些事,我豁然了,可我不必非要和解的。


 


25


 


走出咖啡館,李恰還在路邊等我。


 


我走上去,

使勁拍了下他的背。


 


「嚇S老子了!」


 


這人真是不經嚇。


 


他問我聊得怎麼樣,我沒回答。


 


我們倆就這麼並排走著回學校。


 


「李恰,做我男朋友吧。」


 


這句話終於說出了口。


 


可話音剛落,邊上的人卻沒影了。


 


我回頭,看到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沒動。


 


「不願意嗎?」我皺起眉頭。


 


好歹最開始是他撩的我,雖然撩錯了人。


 


「願意!」李恰飛也似的跑過來,「怎麼會不願意?」


 


他抱緊我。


 


「老子這輩子可以隻吃柚子這一種水果。其他什麼橙子、橘子的,統統靠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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