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我病倒了。
抱著顏料早已幹涸的丹青,我病倒在春日。
牗外一大片一大片早已枯了的海棠。
垂絲而下,觸目心驚。
我有時覺得,那片病海棠就是我自己。
海棠病了,我也病了。
娘親的遺物沒了,我的精氣神也短了。
我一日日地數,我的信何時抵達青州。
師兄又何時來京。
可有時我分明數了許久許久。
婢子卻告訴我,才過去一日。
直到師兄來信:
【師兄七日後抵達,途遇一好友,善修補丹青。】
算一算日子,師兄明日便會到京城。
而他那位好友,極有可能幫我修復丹青!
既如此,
我也要送鄭莞珠一份大禮。
我將丹青等物裝進了箱籠。
一件一件,悉心擺好。
夜裡,鄭府起了一場大火。
其他地方安然無恙。
隻燒了兩位小姐的住處,火勢極大,讓人駭然。
院裡的那處病海棠映襯著火光。
燒得幹幹淨淨。
我覺得,我這才算重生。
9
去往青州的船途遙遠。
路上,我偶然聽聞有人擠眉弄眼笑道:
「謝家那位醒沒醒呀?」
「醒了,三日前就醒了,隻不過和鄭家那邊鬧得不可開支。」
「自然是不好看的。哪有小姨子S了,姐夫哭得嘔心瀝血的道理?聽說謝家那位十指都快把鄭府挖空,手指都磨爛、磨得血淋淋的,忒嚇人。」
「也不知道這謝家公子愛誰?
」
「誰知道呢?」
師兄清咳一聲,面露幾分疑色。
「阿禾,你走便走,為何要火燒鄭府,又要假S脫身?」
他似乎有許多未盡的話。
但到底噤住了聲。
我望著船外微瀾的碧波,心中平靜得很。
「師兄,前塵往事已了,從此後我不是鄭家女,我隨娘姓,從此隻是陶玉禾。」
假S脫身不是為了旁人。
更不是讓謝允鶴後悔到嘔出心肝。
那樣太不值,也顯得我太過可笑。
我從來不是旁人的玩物。
更不想與旁人的情緒掛鉤。
他謝允鶴好不好都與我無關。
從此,我不是鄭家女。
也與他兩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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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抵達青州,
師兄便帶我去見他那位友人衛嘉學。
可惜,他去尋一位名醫,並不在家。
我心下有些失望,卻也知不能急於求成。
我自幼被師父帶大,十二歲才回鄭府。
三年前師父去世,我都未能看到最後一眼。
忖到此,我不禁心中一痛。
師兄領我去祭拜的路上,嘰嘰喳喳。
「師妹你可算回來了,你都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走之前多惦記你,好在你回來了。
「還有,他知道你最愛吃芙蓉糕,特意藏了一盒珍食記在芙蓉糕給你,他走後...我們才發現。」
師兄每說一句,我的心就痛上一分。
猶記得上一世的我也想回來祭拜師父。
但婆母卻冷著眉眼,S活不允。
我去求謝允鶴,他便作嘆,佯裝為難模樣。
我不忍讓他為難,故而偷偷另立了衣冠冢。
我想念師父時,便會帶一壺好酒前去祭拜。
現下想來,我虧欠師父良多。
而謝允鶴,也當真負我許多。
若他真的愛我,敬我,自會替我抵擋萬難。
但他不愛我,也不敬重我。
他隻把我當成一件小玩物。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把對嫡姐的哀思寄託於我,卻又不理解我對師夫的哀念,在婆母加以阻攔時,也默許她的行為。
當真可笑。
我斂下睫,恭恭敬敬地朝師父的墓碑磕了三個頭。
「徒兒不孝,今日才來探望您。玉禾已決心改姓,同您與娘親一起姓陶,以及,玉禾打算開一間畫鋪,將陶氏一脈傳承下去。」
師兄愕住,
嗫嚅著唇,似乎想說些什麼。
卻又什麼都沒說。
我明白師兄的意思。
當下世道女子行商,定是千難萬阻。
但不論前面是刀山亦或者火海。
為了師父和娘親。
我都要去闖一闖。
上一世被囚後宅。
這一世,總要有不同的活法。
11
師兄師姐們都是師父撿來的孤兒。
諸人知道我的打算後,紛紛揚言要資助我。
「小玉禾要開畫鋪,定是財源滾滾來,你們都不許和我搶,我要資助師妹一百兩!」
「你這個窮酸模樣,哪來的一百兩!走開走開,我要給師妹二百兩。」
....
眾人一個比一個喊價高,個個都說要入股。
我眼角一澀,
心中淌過暖意。
畫鋪子虧空的那麼多,哪那麼容易掙銀子呢?
無非是師兄師姐疼我,不忍心我吃這個苦。
我望著眾人熟悉的面孔,鄭重得不能再鄭重道:
「隻要我們的心連在一起,那便是一家人。我的畫鋪名叫陶氏畫鋪,我們都姓陶,這是我們共同的畫鋪。隻一點,盈利了大家分,虧了算我的。」
大師姐朝我擠了擠眼,捏住我的頰。
「好呀小師妹,從鄭家回來後這麼有能耐了?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們可不客氣了,前提是,你也不許和我們客氣。」
我重重點了個頭。
展開當年師父賣畫的幌子。
鴨卵青色,面料陳舊。
上頭用朱筆寫下:陶氏畫鋪。
陶是我們大家伙的陶。
畫鋪子,
是我們大家的營生之地。
但——
畫鋪開張第一日,隻收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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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兩還是師兄偷摸著給我的。
「小玉禾替我畫一下你大師姐唄,橫豎我找誰都是畫,不如找你。」
我無奈地收下銀子。
再而三令五申,讓師兄以後不許再這樣。
若我的畫鋪僅靠師兄姐來維系,那不妨盡早關門。
師兄摸了摸鼻子,有些窘迫。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般,忙又道:
「對了師妹,衛家小子回了信,半個月後回來,你且等著吧。」
我內心騰起希望來。
若衛嘉學真能替我修補娘親遺物,那當真是天大的好事。
第一日營生回家,師兄姐們紛紛給我慶祝。
有人給我做了滿桌子的菜。
有人給我採了山上的野牡丹。
還有人為我作了一幅娘親年輕時的畫。
他們笑意融融,並未問我營收。
我心中暖洋洋的。
有師兄師姐們作陪,這樣很好。
至少,比上一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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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氏畫鋪定價中等。
一幅普通畫作收三兩,上府作畫五兩,趕急十兩。
前面五日,本還有人來咨詢。
但一聽價格便甩頭走了。
我知道,我並非名家,故而他們覺得價格不公道。
但我師承畫聖,這價格也算公允。
至少,我不能跌了師父的名氣。
京城那邊時常傳來消息。
據聞鄭謝兩家在鬧矛盾。
鄭家想早日嫁女,謝家卻一拖再拖。
鄭莞珠氣得發瘋,找謝允鶴吵了又吵。
偏偏謝允鶴像王八吃了秤,鐵了心不娶。
後來不知鄭莞珠說了什麼,謝允鶴才松口。
但婚期仍是改了。
改在兩個月後。
還有,謝家常常招幾個僧人來誦經。
說是渡什麼亡魂。
還有甚者傳言,謝家人分明是想招魂,招什勞子兩世的緣分。
我聽後隻笑了笑。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開鋪子的第十三日,進來了一位貴婦人。
雲髻峨峨,恍若神仙妃子。
她擰著眉,挑挑揀揀,「這些畫都是你所作?」
我含笑:「是。」
「章上蓋的叫禾安居士,
可我從未聽過此人。」
我促狹眨了眨眼。
「那您以後會聽到的。」
貴婦人淡淡「嗯」了聲。
卻是轉身就走。
我心中略浮起些失望,但很快安慰好自己。
畢竟師父前期也是這般。
當街買畫,一連三個月都顆粒無收。
還是後來遇見了知音,這才名聲大噪。
我這般安慰著自己,卻不想次日竟來了許多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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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作畫的客人倏地變多。
有走貨的商郎,有賣燒餅的大娘,甚至還有路邊賣糖水的阿爺。
且他們都不急著趕工期,個個給了我三兩銀子。
我心中存疑,以為是哪位師兄師姐捉弄我,便捉了個大娘問:
「大娘,您和他的事我都知道了,
您也別瞞我了,這銀子你拿回去吧。」
大娘一聽,立刻急眼了,抓著我的腕子往門口走。
「別呀姑娘,你得收了我的銀子,我才能能收他的銀子,你這樣我可不會辦事。」
她遙遙指了個人,努努嘴,滿是揶揄。
「這小郎君對你可是情根深種,畫了足足三百兩銀子,就找人給你鋪子弄火旺呢。」
我抬頭定睛,是熟悉的人。
謝允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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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鶴消瘦許多,雙眼凹陷得厲害。
身形如骷髏,晃著袖子空空,瞧著忒是嚇人。
他一見到我便衝了上來,卻又在三步前驀然地止住步。
他紅著眼,嗓音發顫。
「玉禾,你怎麼這麼狠心!」
再見故人,我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反而,
浮起幾許厭意。
我掃了掃裡頭的人,不帶任何情緒。
「這些人,都是你找來的?」
謝允鶴想握我的手,卻被我避開。
他的手就這麼頓在原地,而後,他扯出一抹苦笑。
「玉禾,我們不必生分至此。那些人的確是我找來的,我心疼你一個女子經營一間畫鋪,你可否給我一個機會?」
謝允鶴希冀地望著我,似乎認為,他做的很對。
這是他的心疼。
所以,他也希望我心軟。
可下一瞬,我輕輕笑了一聲。
謝允鶴怔了怔。
我靜靜望著他,望著我曾愛了二十多年的郎君。
他的眉眼比上一世更年輕,更好看些。
但,偏偏令人無比作嘔。
我對著他,一字一頓:
「謝允鶴,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讓人很惡心。像狗一樣,對我搖尾乞憐。」
這幅模樣,和當日鄭莞珠冤枉我推她下水,我期盼他能公正一點有何分別?
可他站在了鄭莞珠這頭。
所以,我不要他了。
謝允鶴怔得更深,眼尾也越來越紅。
「玉禾...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們上一世是夫...」
「夠了!」
我揚聲喝令住他。
這種懊悔莫及的話語我不想聽。
既然當初另選他人,又何必再來尋我?
何況,我心中早無他的身影。
此時,鄭莞珠不知從哪跑了出來。
她一把抱住謝允鶴的手,吐了吐舌,嬌俏萬分。
「允鶴哥哥,我早說了鄭玉禾是這樣的女子,你為她傷神這麼長時日,
她卻和這裡的師兄苟合,當真是下賤至極。我們回去就成婚,好不好呀?」
我冷著臉看著這位大小姐。
鄭莞珠自小要星星就有星星,要月亮就有月亮。
要對我打罵,便由著她打罵。
要毀我娘親遺物,便縱著她毀。
如今,我已不是鄭家女。
她仍這般輕賤我。
憑什麼?
我冷漠看著她,而後,迅速扇了她一巴掌。
鄭莞珠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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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師兄的情分,用不著你來玷汙。還有,從今以後我不是鄭家女,你也不必再來青州。若你們二人要成婚,那便祝你們早生貴子。」
鄭莞珠頓時尖叫起來,指著我大罵賤人。
可她不敢回擊。
許是我的眼神太兇。
許是她明白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的道理。
許是她嬌縱慣了,隻喜歡旁人替她出頭的感覺。
她央著謝允鶴,「謝哥哥你看她,如此潑蠻,哪裡像個女子!這個賤人居然敢這樣對我,你替我打回去,打回去我就不計較從前的事了!」
我挑了挑眉,隻覺得可笑。
鄭莞珠太傲了。
傲到謝允鶴用拖字訣延長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