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見我沉默著別過頭。
邵徵咬了咬牙,重重跪在地上:
「我知道我不如邵雉,他待你很好……
「你留在洛陽,起碼讓我能見到你,讓我有機會彌補,好不好……
「你看看我,再仔細想一想,好麼……」
三月暖陽明媚,太陽和當年洛水之別一樣,好得叫人目眩。
「……阿徵。」
聽我喚他阿徵,邵徵猛然抬起頭,滿目狂喜,如同得了糖的稚童。
阿徵,我知道你嫌我出身下賤,嫌我隻會一味聽話討好。
可我並不是天生下賤,
我被賣那年隻有七歲,也沒有什麼辦法。
我也不是天生的聽話乖巧,可是我挨了很多很多打,就學乖了。
你要我喝避子湯,你開玩笑說不要我。
你說管婠出身高貴,不像我這般低賤時。
我真的難過,真的生了你的氣。
可我能怎麼辦呢?
不敢怪你,我隻能怪我的命。
我的命不好。
我認啦。
最後去見你那天,我其實已經把自己哄好了。
我想也好,做妾也很好的。
我想隻要我也聽夫人的話,她總不會隨便賣掉我的。
那瓢洛水遞到我面前時,我其實很怕。
我想求一求你,想說我做妾也可以的。
可是你一眼也不曾看我。
可是我習慣了聽你的話。
所以哪怕洛水又苦又澀,我也認認真真喝掉了。
可是我好沒骨氣,喝完就反悔了。
我丟下水瓢哭著去追你,又狠狠摔了一跤。
我哭得那樣傷心,可是你一次也不曾為我回頭。
後來因為那個毒誓,隻要想起你,我就會做噩夢。
噩夢像嬤嬤打人的竹板,疼得叫人不敢再犯錯。
阿徵你說得很對,疼才叫人長記性。
摔破了的腿很疼,噩夢很疼。
所以我真的長了記性,不敢想起你了。
三月暖風拂面,將往事都吹散在風裡。
我望著滿眼苦澀的邵徵,才發現自己竟然釋然:
「邵徵,過去的事我都忘了,你也忘了吧。
「就算不甘心,金籠子不過困住一具屍首罷了。」
6
船行了半日,
船內岸上皆是春日好風光。
桌上芍藥插了瓶,芬芳馥鬱。
還有一袋花籽,等安身後種滿庭院,以待來年好光景。
岸邊杏花開滿,遙望見牧童們放牛吹短笛,孩童們相伴放紙鳶。
我坐在船邊,望著天邊紙鳶出神。
邵雉卻倚靠在我身旁,委委屈屈地算起了舊賬:
「那晚我要是真睡著了,採桑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被他猜對了。
我心虛著不接茬。
「那你離開我,要去哪裡,去做什麼呢?」
「找一處喜歡的地方落腳,就像從前一樣採桑養蠶,紡織刺繡,我可以養活自己的。」
這話說得邵雉生了好大的氣。
想往水裡扔石頭,找不到。
想摘下鬢邊芍藥,舍不得。
到最後,
隻好轉過身生悶氣,還偷偷拿餘光瞟我。
像一隻炸毛的貓兒,要人順著毛捋。
我有點無奈地笑笑:
「不是不信你,是我覺得自己不配,不配你的真心。」
邵雉撓了撓頭,抓耳撓腮想了好一會,並不知道怎麼才能證明自己的心。
他忽然眼前一亮,俯身掬起一捧洛水飲盡。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如當年沃沃桑葉下,我與他初見時一般:
「我邵雉以洛水為誓,若有違背,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善終。
「邵雉要和眼前心上人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白首不相離,終老不相棄!」
不是青雀。
也不是採桑。
隻是眼前心上人。
後記:
我和邵雉在江東落腳成家的第三年,
日子過得恬淡美滿。
聽說洛陽不太平,發生了很多事。
邵徵休棄了管氏,又在不久後S於一場水戰。
說是邵徵在兩軍對壘時一時分神,叫無數箭矢穿透了心肺。
按理說邵徵久戰沙場,本來不會在大戰時分神的。
有人說是敵軍擅巫蠱驅鬼之術。
有人說是擅媚的山鬼狐精攝住了邵徵的魂魄。
最後是親歷了戰場的老人說,不是山鬼,是洛水娘娘。
兩軍交戰時,本來晴朗的洛河水面忽然起了薄霧,籠住了邵徵的戰船。
不知是誰在河心霧中彈一曲箜篌,如泣如訴,縹緲難尋。
邵徵聽見那箜篌曲,竟然在刀光劍影中,愣了很久很久的神。
但傳聞畢竟不真,止作笑談罷了。
邵雉番外:
邵徵恐怕至S也不知,
是十五歲的邵雉毒S了隗夫人。
因為邵徵因喪母痛不欲生時,是弟弟邵雉披麻戴孝,晝夜不歇地陪在他身旁為隗夫人守靈。
連吊唁的賓客都感慨,當真是手足情深。
門客們向邵徵諫言,說當初隗夫人叫人打S了邵雉的母親,如今隗夫人的S恐怕和邵雉脫不了幹系,再仔細查一查邵雉。
可邵徵看不起邵雉,認為他不敢恨,也不敢報復。
因為這個弟弟出身低賤,向來膽小,從來隻會拼命討好依附於自己。
邵徵甚至記得從前有個暴雨天,為了不弄髒隗夫人給自己做的靴履,叫邵雉跪在地上給自己當腳踏。
饒是邵徵這麼欺辱,饒是邵雉淋雨回去大病了一場。
下次見他時,邵雉臉上也不曾有一點怨恨之色。
後來那些不安分的手足被邵徵囚的囚,
S的S。
最後除了邵雉,他連個說話喝酒的人都沒了。
哪怕邵徵根本看不起舞姬生的邵雉。
哪怕邵雉知道自己隻是在長兄手下苟且求生。
可人吶,孤獨起來,日子久了,也肯交付幾分真心。
十九歲那年,邵雉離開了洛陽。
父親不喜邵雉和他出身低賤的生母,所以兵馬城池都不曾分他。
隻有些宅邸金銀,再享些邵家的食祿。
邵雉遺傳了阿娘對樂律的天份,在茶樓中設了樂師班子。
遇見採桑,是他苦尋一位善彈箜篌的樂師,可是久久不得的時候。
任他拍著胸脯,把月俸和待遇說得有鼻子有眼。
採桑卻不肯為他彈一曲。
後來邵雉再來拜訪,就看見她病得很重。
為她請來大夫,
她很不想虧欠自己人情,便說:
「等我把這批絲賣了,就把錢還你。」
邵雉才知道,她養蠶紡織賺的那些錢,除去蠶苗租子僅夠糊口罷了。
但是她笑得很高興,並不覺得辛苦:
「不要緊,明年就還清了。」
陋室破屋,那把鑲金嵌玉的箜篌顯得格格不入。
邵雉不明白眼前姑娘為何不肯以技藝謀生,實在不行賣了那把箜篌也夠過上富足日子。
這話說中她的心事,她低頭捧著藥碗沉默了許久:
「我想活得幹幹淨淨。」
為了這份人情,她肯為他彈奏一曲。
曲聲藏著演奏者的過往,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叫邵雉恍惚著想起,從前阿娘將他摟在懷中,溫聲同他講雀雉的時候。
曲罷低頭,
眼淚竟然湿了衣襟。
他想要採桑去自己的茶樓彈曲,那裡的茶客是一群真心喜愛音律的人。
不知從前經歷過什麼,採桑的戒備心很重。
看著採桑的眼睛,邵雉心裡也沒底。
要怎麼讓她相信,自己真的不會欺辱她呢?
「你發個誓吧。」
發誓?
眼下這個禮崩樂壞的世道,哪有人信什麼誓言?
可她信。
見採桑眼中認真,邵雉莫名也認真起來。
聽他說自己變成王八,採桑就笑。
採桑笑起來可真好看啊。
叫他呆呆愣愣看了許久。
三月的風吹過沃沃桑葉,吹得春水泛波瀾。
有一個念頭如枝上綿,也吹進邵雉心裡扎了根:
這輩子,想一直看著她,
看著她笑。
後來他終於如願娶了採桑為妻,帶她回去見師友,族親和兄長。
也並不是因為介意那些關於採桑樂姬出身的流言蜚語。
他邵雉九歲以後,就不再在意旁人說什麼了。
說是怕旁人議論,其實是他不好意思跟採桑承認。
帶她回去,是他的虛榮心作祟。
你說誰娶了宜室宜家的好姑娘,能忍住不炫耀呢?
後來撞見長兄拉著她,才知道原來那個被長兄逼迫起誓的樂姬是她。
邵雉渾渾噩噩地回到房中,忽然開始害怕起來。
長兄如今做了中領軍,論權勢地位,自己遠遠不及長兄。
何況長兄與長嫂並不和睦,這麼些年他又對採桑念念不忘。
……採桑會不會不要自己了?
聽見廊下採桑匆匆回來的腳步聲。
邵雉不敢問,隻好假裝沒有醒。
可是採桑沒有說話,隻是不舍地看了自己很久很久。
她在想什麼?
她是不是覺得他處處不如長兄了?
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邵雉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不行!他決不能坐等著被拋棄!
那些苦澀的過往,邵雉一字也不曾同旁人說起。
除卻想示弱,好留她在身邊,邵雉還想告訴她:
採桑,你心上正在下的這場雨,也曾淋湿過去的我。
那場雨曾叫我得過很重的傷寒,所以我知道你也病得很重。
可是七歲的雀兒和九歲的阿雉一樣,一顆想活下去的心,沒有貴賤的區別。
邵雉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可憐,他到底也報了仇。
那些傷口早就不疼了,怎麼採桑還是替他難過得直掉眼淚。
燈燭溫溫,採桑心疼地將他摟在懷中時。
邵雉勾唇一笑。
低頭藏住心底幽微的得意。
好啦,就當他是隻狡詐的小雉好啦!
畢竟叫人心軟,博取同情,本來不就是弱者的生存之道麼?
見他認真發誓,採桑急得要打掉他掬起洛水的手:
「別喝啦,發誓時飲的洛水,比黃連還要苦。」
採桑騙人。
分明比蜜甜。
不說青雀,也不說採桑。
是邵雉想著洛水娘娘每日要聽許多人起誓。
邵雉怕她忙中記錯了人,找不到從前的青雀,又不認現在的採桑。
邵雉心想呀:
洛水娘娘,不勞煩您找啦,就是這位眼前心上人。
邵雉就是要和她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白首不相離,終老不相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