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又不是小孩子。
我一件件接過,妥帖藏好,凝重注視他。
「你也要小心。」
小六抿緊唇。
夜裡溫風簌簌吹落屋頂舊葉,打個旋,飄在我們之間。
「主人,我真想現在就帶你走,什麼都不要管了。」
我伸手拂去他臂上翻牆而沾的苔屑,輕輕道:「在其位,盡其事。你隻管做你的,不必掛念我。」
……
紹道寂出徵後,宮裡一下變得寂靜,太後不知要發生什麼,每日隻是念佛抄經,若是園裡牡丹芍藥開得好,便拉我一起去觀賞。
這日恰逢有幾盆綠牡丹盛放,萼樓穰吐,淋漓簇沓。
太後瞧著歡喜,頂著雨天也要叫人把花挪亭子裡細細瞧。
「娘娘好興致。」
許久不見的紹山忽然出現,
身後太監給他撐傘,身旁緊跟不少陌生的黑衣侍衛。
太後沒有抬頭,聽出聲音,「你來了,前朝事不忙了?」
因此她也沒有注意紹山並未行禮,直到聽到紹山的下一句話,她才一愣,難以置信抬頭。
「你在說什麼呀?」
紹山單薄鳳眼眯窄,冷光蓄沉,「我說,楚王隨行御駕,意圖造反,請娘娘交出鳳印,讓我接管御林軍,封鎖京城九門,號召邊境四王清君側!」
轟隆隆。
傾盆大雨挾風,打得傘面噼啪,雨霧遮人面,萬物都氤氲開了。
太後慢慢直起身,扶住我的手。
「楚王自小跟在先皇後身邊,是慈兒娘家人,怎麼可能會反?」
紹山瞟了我一眼,漫聲道:「娘娘別忘了,先皇後的大哥都當匪了,楚王不過曾經是她家奴,能忠心到哪兒去。
」
太後不信,疑心起。
「匪不匪的,皇帝都未下定論,做不得數。我信金家出來的兒女,不會做這等背君害民的事!你要鳳印,拿皇帝的親筆御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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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向來溫良柔和的婦人,此時卻緊緊握住我的手,將我擋在身後,脊背如竹削直。
我眸中動容,望著她的背影。
她對紹山說:「我不光信楚王不會反,還信其餘幾王就算見了鳳印,也不會聽你的片面之詞。」
紹山顯得胸有成竹,不緊不慢問:「娘娘憑什麼這麼篤定?」
太後擲地有聲。
「就憑你們在隴西數年,練兵馴馬,出生入S,情同手足!」
紹山嗤聲。
「手足?」
他上前兩步,仰頭大笑。
笑夠了,
他臉上神情變得冷冰冰,瓢潑大雨白茫茫淋湿眉眼。
「什麼是手,什麼是足?手為人所用,足被人踩踏,困於區區手足之情便隻有被利用踐踏!
「血親尚且相殘,何況我和他們!」
四下唯有雨聲,烈烈滔天。
太後喃喃,「我看不是他們要反,是你要反……」
她眼裡隱隱有痛惜,「山兒,你七歲來隴西,十歲被老將軍選進親衛訓練,瘦得伶仃點兒。第一次上馬,是二哥兒扶的你,第一次圍獵射鹿,是老將軍幫你掌的弓。」
風聲嗚嗚。
「破掉的袍子,我給你縫過。二哥兒的大婚,你去迎親鬧過洞房,幾個兄弟歲數一般大,卻都把搶來的喜糖塞給你。
「……現在你告訴我你都忘了,你不信手足情……」
紹山下颌咬得S緊,
滾滾雨水從他年輕的眉梢眼角跌落,那一剎那稍縱即逝的青澀無措讓我恍然認出。
原來在隴西時我便見過他了。
那是新婚,我在被眾人起哄放下了遮臉的團扇,一個清瘦秀氣的小少年被人玩笑推到我面前,羞紅了白皙面皮,認認真真雙手合攏,朝我討要喜糖。
歲月似風煙,當初那位小少年終究隻剩一絲薄淡的影子可供追憶了。
紹山深深呼吸,抬手抹了把臉,平靜道:
「娘娘現在說這些有何用呢,今日這鳳印無論您給不給,我都拿定了。」
他側了側身,那些幽魅似的暗衛,齊齊拔刀,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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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雨如珠,落入池面漣漪成網,迸濺刀面森森寒光。
紹山垂手一旁,等著太後低頭,等著我驚怕。
但他等了許久,
卻在這命懸一線的威逼中察覺到不對,他猛然回頭。
四周森森白刃,對準的,是他。
「你們瘋了嗎?」
紹山難以置信,狠聲。
「看清我是誰!」
鬼影衛無聲無息,握刀不動。
他們隻聽主子調令。
紹山終於意識到什麼,脖頸僵直轉向我。
亭中,一枚鷹符靜靜懸在他面前,我握住它,望向雨裡的那個慘然的人。
他嗬嗬笑起來,眼睛卻像是在哭。
「你給她,都不願給我……」
雷聲霹靂,老天似乎決意要落一場比那日射S劉簡還要大的雨。
皇城大開,御駕親徵的旗幟從邙山轉回,御林軍、京城四衛裡跟著造反的人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小六帶著軍第一個衝進內城,
控制了拼S一搏的紹山。
後苑,虛驚過後,花草被風雨糟蹋得凌亂。
我始終沒有說話,蹲下去將一盆盆綠牡丹扶好。
太後的目光緊緊定在我身上,眼光顫然,她似乎真正確定了什麼。
「阿瑛,你也喜歡綠牡丹嗎?」她期盼問我。
我垂頭默然須臾,道:「這麼美的花,一如這太平不易的山河,誰會不珍愛呢。」
太後怔怔望著我,她呼了一口氣,收拾情緒,目光轉向別處。
言語小心翼翼試探。
「這事結束後,你和山兒婚事也算沒了。你……你還會留在京城嗎?」
微微的風雨,微微的波瀾。
我努力壓住心間酸澀,抬起頭,微笑。
「娘娘,我想回家。」
太後欲言又止,
良久,她嘆氣,緩緩閉上雙目,沉重點點頭。
我便知道,她認出了我,亦理解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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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幾日,紹山是劉家血脈,忘恩負義、弑兄謀反的事傳遍京城。
他滿盤皆輸,紹道寂天下歸心。
不久我便聽聞他在詔獄自S。送返的雜役不小心遺留了一隻破水碗,紹山敲碎了一塊,割破了自己的喉嚨。
宮裡按前朝傳統,將他埋在邙山。
下葬那日,我沒去。
小六向紹道寂請旨接管江南水軍,修整被前總督弄得烏煙瘴氣的軍政。紹道寂準了。
至於我,一個與紹山糾纏不清的女子,紹道寂自然也眼不見為淨,得知太後已給我重新辦好身份,不日送我出宮,他也隻是愣了愣,然後「嗯」了一聲。
那怔愣的須臾,大概是忘了「阿瑛」是何許人了吧。
離宮的前一日,紹山謀反的風波漸漸熄了,眾人少有談及。我便在清晨,悄悄一個人爬上了邙山。
原來邙山真的不高,隻有樹木很高,生長最好的是柏樹。
以前有個人告訴我,因為S人多,所以樹木長得好。有時一塊地能上下重疊埋好幾個,下葬前總要用探針檢查過,才好埋新的屍體。
不然黃泉底下就太擠了。
我在密密麻麻的土坡裡找到那個人的墓。
在一棵高大粗壯的柏樹下面。
我很努力踮腳,才能穩穩將那根斷了的五色繩系於樹枝上。
系完,我喘了口氣,呆呆望著墓前樹立的簡陋木條。
上面隻寫了那個人的名字。
那人其實很不忌生S。
在喂了我假S藥,把我關進棺材的前一刻,還抱著我,
哄我。
他說:
「你S掉吧。不疼的。乖哦,乖乖……」
他說:
「我把你埋在邙山,一棵很大的柏樹下面,不要怕黑,我很快就來陪你。然後我們一起爬出去,過新的人生。」
他說:
「到時候,你不是誰的妻,我也不是劉家的皇帝。」
他說:
「你帶我走,回江南,回梅州,哪兒都好……」
我仰頭,見日出東方,天光明亮,照耀柏葉如金,溫暖平和。
我呢喃:「你說得對,睡在這裡,真的不會怕黑。」
但是,
「我要回家啦,向你告別一聲。」
我拿出荷包,裝了一抔樹下的土。梅州的水土潤澤,定也能長出很高的柏樹。
21
天色薄亮,馬車緩緩駛出城。
城牆上,紹道寂穿著尋常公子的衣裳,靜靜目送。
他有很多可以回想的記憶。妻子婚車駛到隴西,他是如何掩飾歡喜,裝得雲淡風輕,實則袖子裡的手都冒汗。
或者想一想,把妻子送入宮為質的馬車,他是怎麼強裝鎮定,掐得掌心血肉模糊,才忍住了把人搶回來的衝動。
但他此刻忽然想起的,卻是父親去世那年,年少的妻子滿山找他,摔得渾身傷,掉進河裡,被他撈出來後委屈得大哭,一直打他。
哭著說:「紹道寂你這個混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他著實被她亂打的手誤傷,挨了好幾個巴掌。打得回了魂,活過來,為了哄好妻子,接連發毒誓,說再也不一個人亂跑,再也不丟下她。
若有違誓,
天地不容。
妻子眼睛紅撲撲,搖頭,她說這個不好,「反正你若違誓,我一輩子不理你就好了。」
他輕率應下了這個誓言。
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成真。
他記得那時他心情無比輕松,抱著妻子騎上馬,踏著晨露朝陽,往家回。
紹道寂扶著牆垛,手指用力泛白。
現在的他,無上權勢,什麼得不到?用權用計,迫使那輛馬車裡的人回到他身邊,輕而易舉。
但是把人逼回來,又能怎樣。
回不去了。
少年夫妻,共騎一馬,杳靄溶溶,梨花拂面,靜望曦光從東山慢慢顯跡。
當時隻道觸手可得的尋常,都如落紅逝水,再也回不去了。
22ŧű₃
出了京城,坐船與小六匯合,往江南方向。
很久沒回家,
都忘了回梅州的路有多長,竟然還暈船了幾日,哥哥知道定是要笑我了。
到梅州境內,已近黃梅雨時節,船篷上滴滴答答。
小六釣了江魚,說要大展身手給我熬魚湯,他手藝笨得很,糊了兩鍋,天都黑了。
我等得犯困,靠在船柱昏昏沉沉,船慢慢搖晃,我半夢半醒,一會在隴西,一會在京城。
耳邊似乎有水流劃槳聲,船停了,有人登著小舟上來,小六模模糊糊驚喜叫起來。
誰啊。
有人輕輕摸我的臉。
我睜開眼。
暮色裡,鬥笠蓑衣下,一個髯須滄桑的男人,一雙柔情似水的眼,望著我。
我愣了好一會。
「哥哥?」
男人把我擁入懷中,手臂收緊,哽咽著,說不出話。曾經綠鬢風華的小金大人,
也變得快認不出來了。
但那寬大溫暖的手沒有變,一下一下撫摸我的後腦勺,像要把我經年離家的委屈苦楚都撫平。
「回家了慈兒。
「對不起,哥哥來晚了……
「我帶你回家,阿父阿母等著呢。」
我埋在他懷裡,揪緊他衣襟,眼圈慢慢泛紅,簌簌落下淚來。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
船上炊煙嫋嫋,魚湯滾沸,世事尋常,故人終可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