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穿著繁復的婚服坐在殿內,婚冠壓得頭疼,眼皮不停跳動。
四下都是濃豔豔的紅,紅的嫁衣,紅的霞光,紅的窗,紅的燭。
仿佛燃燒ŧŭₙ起來。
燃燒……
燒起來了!
我猛然站起。
殿外刀劍相接的聲音,火煙滾滾,砰!
劉簡拖著長劍捂住心口衝進殿門,撞倒屏風香爐,一把抓住我。
他的手燙得嚇人。
「你怎麼了?」我看出他神色異常。
他蹙眉,喉結滾動,艱難擠出聲音,「走。」
外頭都是他的暗衛,他帶我從宮內小道疾行,氣喘籲籲。
我沒有機會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
還未走到宮門,甬道兩側便已埋伏好了追兵。
紹山似乎早料到此事,
激動稟報紹道寂:「陛下,臣料想得沒錯。此人果然心懷反心,在宮裡暗藏勢力,還敢在陛下眼皮底下挾持臣妻逃走,如此藐視天威,臣請陛下當即射S,以儆效尤!」
轟!
陰雷滾滾,閃電劃過正脊獸首。
團團包圍,森森箭矢。
劉簡作勢挾持掐住我脖子,把我摁在牆上。
不痛。
他很輕地用手圈住我脖頸。
暮色太濃重,他的眼睛幾乎與此融為一色,好似有千言萬語,悲哀不舍。
但他一啟唇,烏黑的血跡便緩緩淌出。
我張開嘴,竟也說不出話。
太遠了,我看不清高牆上紹道寂的神色,也看不清他是不是抬了一下手,隻聽到紹山與平常截然不同,銳利的聲音,戾氣難藏。
「放!箭!」
眼前一黑,
是劉簡用一隻手捂住我的眼。
我感覺他身子一僵,另一隻手將什麼東西塞進我的腰帶,臨S竭力含糊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然後他才脫力,沾滿血腥的手緩緩從我的臉側滑落,倒在我裙邊。
雨,一滴兩滴。
砸在眉睫。
「阿瑛!」
紹山跑過來,險些踩空摔倒,他看上去好著急,哆嗦著抱住我,把我從那些S屍裡救出來。
如同兩年前亂葬崗一樣。
「你沒事吧?啊?」
雨大了。奔騰砰湃,狂風水霧,撲起地上洗不淨的陳腐血氣。
我被淋著,望著他。
紹山一愣,「怎麼這樣看我,嚇壞了嗎?」
一陣腳步聲,小六撐著衣裳跑來,替我擋雨,對紹山臉色陰沉,似有譏諷。
「沒看出來啊三哥,
平時不顯山露水的,箭射這麼快,陛下都沒下令呢。你心尖上的人還在劉簡手裡,就不怕誤傷了她?」
聞言,紹山仿佛剛回過神,驚魂未定,懊惱給了自己一巴掌,「我真是急瘋了!」
他也是這會才發現我一臉的血,被雨淋得亂七八糟,便拿袖子給我擦臉,做小伏低,解釋道:「我的箭術一向很好,拿準了才射的,別怕,好嗎。」
我感到冷。
滲骨的冷。
劉簡臨S的話,輕輕響在耳邊。
他說,小心紹山。
10
邙山埋了很多S人。
紹山記得很清楚。
東邊是叔伯兄弟,西邊是女眷姊妹。
兒時每一次劉簡牽著他上山,就指給他看,說,「未來我們便埋在這棵大柏樹下,有家人陪伴,不害怕。」
可是紹山不想S。
宮裡每天抬S人出去,劉家子弟成為奸臣手間的提線傀儡,龍椅上的皇帝換了一批又一批,一次比一次年輕。
很快,就輪到劉簡了。
那時他十二歲,是紹山最親的同胞兄長。
紹山說:「哥,我害怕。」
於是劉簡保證,「不怕,我會努力做好皇帝,你就在我羽翼下,當個富貴闲王。」
怎麼做呢。
隻有聽話,沒有威脅的皇帝才能做得長久。
劉簡開始裝瘋賣傻,跪下給太監當馬騎,喊賈鍾「父皇」,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與豬搶食。
賈鍾很滿意,慢慢放松了對兩兄弟的監視。Ťúₔ
一個雨夜,紹山被劉簡塞進狗洞,他要紹山記住,「從此你不姓劉,忘了我,忘了這裡,永遠永遠不要再回來。」
紹山出去,
起初是一個小乞丐,被人打被人趕。然後他認了別人為爹,那兇悍的漢子帶他跟著商隊到了隴西。
他像喝不飽雨水的春筍一樣拼命長大,成為紹家親衛的一員,賜本家姓,戍守他劉家早已風雨飄搖的邊疆。
後來,他又認了一個更強大的人為義父。他知道這人能帶他回京城,幫他復仇。
紹山那麼興奮,找到兄長,說仇人賈鍾已被他千刀萬剐。再隱忍幾年,他會把劉家的江山再搶回來,讓兄長堂堂正正做皇帝。
但劉簡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不想當皇帝了。他要找機會假S出宮,帶一個女人離開京城,。
多可笑啊。
紹山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他提劍出門,告訴劉簡,「哥,別做夢了。」
紹山找遍京城所有埋S人的地方,終於在亂葬崗找到了那個叫金慈兒的女人。
真是個禍害。
紹道寂為她瘋,他聰明一世的哥哥也昏了頭。
暴雨下,紹山冷冷望著虛弱喘息的女子,他劍尖對準金慈兒脆弱的咽喉,慢慢地,他收回劍,改變了心思。
金慈兒有用。有大用。
女人好騙極了,他和國師裡應外合拿養傷為借口,把她看得SS的。
回江南?紹山每次聽到這種夢話就想笑。
紹山登上邙山,蹲在一棵大柏樹下,抓了把湿土蓋在剛埋的新墳上。
「哥,你不是想和她一輩子在一起嗎。放心,等我利用她搞S紹道寂,就讓她給你殉葬。」
斜風細雨,柏葉輕輕響。
紹山身後跟來一個和尚,嘆息合手,「阿彌陀佛。」
紹山沒回頭,「國師嘆什麼,覺得我不該S他嗎?」
老國師僧服破爛,
法珠褪色,慈目垂斂。
「帝王道,多情人難走。老朽是嘆他,走錯了路。」
紹山拍拍手心泥,起身。
「是啊,他是多情人,我無情,這路合該隻有我走。」
「小殿下言重,」老國師側身,「宮裡事如何?」
紹山難得顯出一副輕松的樣子,負手走在山道,「劉簡以為不把調動暗衛的鷹符給我,我就沒法子了。還口口聲聲說什麼不想國家再生亂,皇帝做夠了還想做聖人,呵。」
老國師眸光閃動,不語。
紹山收起神色,繼續道:「紹道寂這天下打來才兩年,本就坐得不穩,他收這麼多義子去守邊關重鎮,個個都是豺狼虎豹。我藏拙蓄力這麼久,早就摸清這些兄弟的性子,邊鎮二王可用,京中小六野心也不小,表面恭順,實際就盼著他義父S。」
他腳步輕快,
伸手打了下垂落的樹枝。
「我按和國師商量的謀劃好了,外牽線,內勾連,屆時邊鎮亂起來,江南的水也攪渾,逼紹道寂不得不御駕出徵。我就在京城架空小六的御林軍,握著金慈兒這個把柄,坐觀虎鬥,一網打盡!」
樹葉雨滴落在他眉眼,他眼睛和劉簡一樣黑,卻不似劉簡鬱沉。
這樣爛透了的人,卻生有一雙清澈潔淨的眼睛。
閃著亮光,灼灼青春,無限精力與自信。
仿佛一抬手,天下便攬入瓮中了。
11
紹山最近春風得意,我看在眼裡。
那日S了劉簡後,一石激起千層浪,四方疆域都出現異動。
婚禮中止,我踏不出皇宮半步。
而紹山在紹道寂面前露了臉,又是唯一一個沒有掌管軍權的藩王,平素溫良低調。
紹道寂準備御駕出徵,朝中便推紹山出來監國。
我問他:「那我什麼時候能走?」
是「我」,不是「我們」。
紹山一愣,若有所思望著我,笑道:「現在江南也不太平,待在宮裡最安全。陛下交大任於我,不能分心。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一根繩上的人,要替我著想,好嗎?」
以前他說他不喜歡京城,想做個闲王。
但這天下總是不太平,他沒有辦法。
我再也不能相信他。
劉簡S前的話鬼魅般纏在耳邊,他的血至今仿佛還沾在我臉上,燙得疼,睡不著。我翻身下床,拎一盞微弱宮燈,小心避開侍衛。
宮裡的路我比誰都清楚,劉簡從前常教我如何掩人耳目,穿梭每一條不為人知的荒徑。
劉簡和紹山之間到底有什麼關系。
他為何非要置劉簡於S地。
我到廢殿,看劉簡有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好查個究竟。
但殿內已被燒了個精光,除了在床帳邊發現一條被斬斷的五色平安繩。這是從前在宮裡過端午,我編給劉簡的。
我將它撿起來,收入袖中。
正要起身,頸後忽然響起粗重的呼吸聲。
我差點嚇得跳起來,拎起宮燈看也不看往後砸,那人卻一把奪過燈,一手按住我,壓在榻上。
舉起燈,仔細照亮我的臉。
12
粗糙的手指,一寸寸摸過我的眼睛,鼻梁,唇角。
這隻手,從小牽著我上車,為我執辔牽馬。
江南的煙雨,一起淋過,萋萋的芳草,也一起踏過。
隴西那麼遠,他棄了前程,把自己當陪嫁一樣送過來。
我罵他,打他,讓他滾。
他流著淚,倔強不動,「我沒出息,隻想給主人牽一輩子馬。」
就像現在。
眼睛通紅,水光罩成薄薄的殼,瞪著,一遍一遍倔著問:
「是你?是不是你?」
燈火逼近,刺得眼睛生疼,我直視著,不躲,也不應。
小六嘴唇哆嗦,一行淚流下,砸在我眼角。
「是不是,你說啊,你是不是?」
是不是他的主人,是不是他失而復得的那個人。
我咬住牙,S撐著,搖頭。
宮燈落地,風吹熄滅。
小六狠狠抱住了我,頭埋在我脖頸,音色低啞。
「騙子。」
「你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你剝菱角給小孩,就是當初別人嘲笑我吃不來菱角是沒爹娘的野人時,哄我的樣子。
「我換的梨花酒你明明喝了就臉紅,
劉簡斟酒後卻忽然好了。他護你,那日S到臨頭還擋住你,捂你的眼,唯恐你傷到嚇到。
「別人看不出來,不懂。我懂!你到底還要瞞我多久,寧願把自己託付給紹山那種人,也不肯來找我。」
寒風細雨,入殘窗。
他哭得一抽一抽。
「你是不是怪我當初沒能找到你,接你回家……」
本來聽到他認出我的話,我也傷心,掉了兩滴眼淚,但他後面越哭越兇,勒得我都快喘不過氣了。
簡直是想來索命似的。
我又哭又氣,擰他手臂的肉,「松開啊!」
他抱得更緊,瘋魔一樣,「不要,松了你就跑了。S刑犯也得有個述冤陳情的機會吧,你不能聽不也不聽就不要我了。」
我呼吸困難,咬牙切齒,「咳咳,
我看你是想我S……咳咳!」
小六慌忙反應過來,松開手,無措撫我的背。
「主人……」
緩過氣,我與他並肩坐在殿外荒草萋萋的長廊,像兒時,聽雨落屋瓦,隻是心情再回不到那時的無憂無慮了。
「說吧。」
紹山到底是什麼人。
而你,小六,又在這看不清的迷局裡扮演什麼角色呢。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