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是很懂章程的邏輯。
按理說小時候也是我手把手帶大的,怎麼長大了就這麼難懂了呢?
我嗤笑一聲:「我不是關心你,隻是想提醒你不要好了傷疤忘了疼,不然下次我可就不是敲一下子這麼簡單了。至於你離不離婚,你的婚房,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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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深呼吸一口氣:「來之前我每個房子都去看過了!除了你和爸結婚時的老破小,其他都被你賣了?!你到底想做什麼?你一個黃土埋半截的老太太,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
我指了指身後:「你不看到了嗎?我在養老社區買了公寓,這裡寸土寸金,設備也好。我指望不上你,可不得早為自己做打算。」
章程拿出手機扒拉了起來,沒一會他氣得摔了手機:「你!你竟然舍得花三百萬,買這麼一間公寓?這還不算完,住在這還要交會費,
你怎麼這麼能折騰?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大孫子?」
看著章程破防的模樣,我並沒有報復的快感,隻覺得疲憊。
「所以我給你們留了一套房,那套房子是我作為奶奶給大佑的。至於我,辛苦操勞了一輩子,臨老臨老,享受一下人生也是我應得的。」
兒子氣得轉身就走。
社區的工作人員問我:「下次這位先生來,還需要通知您嗎?」
我立馬搖頭。
大可不必。
我們大概親緣淺薄,少見面,我還能多活幾年。
接下來我跟著母親還有巧慧一起,參與社區舉辦的夕陽紅旅遊,去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正當我們為下一趟去新疆的行程做準備時,養老社區深陷詐騙疑雲。
有人在網上發帖,說養老社區其實就相當於現在的三無保健品,
詐騙老年人的血汗錢,以養老的名義,誘騙沒有辨別能力的老年人。
其中我和章程在養老院門口爭執的視頻也在營銷號剪輯的視頻裡。
說我被人洗腦,置兒孫的家於不顧,恨不得讓兒孫睡在馬路上。
這些年,大眾苦欺詐老年人久矣。
再加上養老社區的成功,引得競爭對手眼紅,這事在網上一經發酵,就被有心人大力推廣了起來。
我之前在網上分享的,帶著母親住養老社區的賬號,也引來了一堆又一堆謾罵和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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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章程借著這組熱度,在網上開啟了直播。
晚上十一二點,他也要帶著大佑一起開播。
大佑不能出鏡,他就避開鏡頭和大佑聊天:「大佑,想不想奶奶?」
大佑自小由我帶大,一聽這話就哭:「奶奶被壞人騙,
我想要奶奶。」
直播的熱度刷起來後,他順勢帶貨。
更令人搞笑的是,他帶的恰恰是老年保健品。
對著鏡頭,章程一臉真誠:「叔叔阿姨,為了防止你們被騙,我特意準備的正規保健品。不求賺錢,隻求給叔叔阿姨們吃個安心。」
巧慧嗤笑著截圖發給我:「薇商產品,他怎麼有臉說正規?賺著別人的錢,還裝好人,你這兒子,有點東西。」
我連夜沒睡,整理了群聊記錄,還有之前在家中被兒子兒媳鉗制,受親家母欺負的視頻截圖,整合在一起,做成一個長視頻發到了網上。
【大家好,我是事件主人公,很抱歉因為我的事引起養老危機。】
【致使我走到這一步,源於我五一假期帶老母親出遊。兒子大言不慚汙蔑我要找老頭,詛咒外婆身體,更是在家族群大放厥詞。
種種行為徹底寒了我的心,所以我才跟兒子斷絕關系。】
【至於買社區公寓以及賣房,全是我的個人選擇。當年我和老伴累S累活蓋了兩層樓,運氣好趕上拆遷,所以我才會攢下這份家業。】
【如今我給孫子留了一套房子,已經仁至義盡,至於我們養老公寓,歡迎各界人士都親臨了解,我也期待這樣舒服的養老環境可以普及。】
視頻一經發出,就迎來不同的聲音。
有人贊同我,覺得我活的很通透。
但也有人,哪怕我拿出那麼多確鑿的證據,依舊說我隻圖享樂享樂。還說一堆生不是恩,養不是恩,託舉才是恩的狗屁道理。
仿佛我不為兒女榨幹最後一絲價值,都是我的過錯。
我不苟同,但我也懶得再爭辯。
反正我把真相告訴眾人,平日裡,我和母親還有巧慧忙著四處遊玩,
忙著跳廣場舞,當真沒有時間一直上網。
幫養老社區澄清口碑就足夠了。
這日,我們在遊輪上的時候,突然接到了大姐打來的電話,我一接通,就聽到大佑的哭喊聲,還有大姐著急上火的聲音:「老四,你快回來吧,章程惹出大亂子了。」
孩子哭得人心焦,大姐急得顛三倒四說不清話。
沒辦法,我隻能掛斷電話,去看章程的賬號。這才知道,我們四處遊玩的時候,章程賣的保健品吃出了問題。
其實老年保健品詐騙屢見不鮮,大部分都是用米粉摻糖或者其他無功無過的原材料,制成保健品忽悠大家的錢。
但章程顯然有些急功近利。
他竟然在保健品中添加興奮劑,老年人剛開始吃的時候,或許會有精神一些,但有基礎病或者是長期吃的老年人,就出了事。
牽扯到安全隱患,
虛假宣傳,以及保健品備案證件不齊等問題,章程直接被抓了起來。
而那些受害者,更是堵在兒媳娘家門口討個公道。
兒媳煩不勝煩,直接把孩子丟給大姐,就為了逼我出來,給受害者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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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章程造成如今的後果,我真的很失望。
但該解決的問題我也不逃避。
等我下輪船到養老社區的時候,章程的案子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作為母親,我還是去看守所看了他。
章程一看到我就跪下痛哭流涕。
「媽,我知錯了,當初你跟外婆出去玩,我不該說那些話戳你心,媽,求求你,救救我。」
我仿佛又看到幼年時,跌跌撞撞往我身前湊的那個小嬰孩:「你準備讓我怎麼救你?」
章程眼淚鼻涕糊了一把,
眼底卻發出閃耀的光芒:「賠錢,媽,你把所有錢都拿出來,把養老社區的公寓也賣了!每一個涉事人員你都給足錢,讓對方籤諒解書,幫我爭取取保候審。」
「媽,我發誓,等我出去,我一定努力賺錢,對你好。大佑不能有一個坐牢的爸爸,不然以後他考公怎麼辦?」
我感覺眼睛酸澀的不行,背過身悄悄擦拭眼角的淚珠,狠下心來:「章程,這件事一出,你工作丟了,如今再讓我賠個傾家蕩產,你準備以後怎麼養我們這一大家子?」
章程倏然抬起頭:「媽!你可以去掃大街,你還可以去撿紙箱子賣。還有楠楠,她喝酒很厲害,她可以去會所陪酒,那個來錢快!隻要我出去,咱們總能把日子過好的。」
剛剛辦好手續走進來的兒媳尖叫出聲:「章程,你說的是人話嗎?老娘清清白白一姑娘,跟你在一起倒了八輩子血霉,
你居然還敢讓老娘陪酒!」
因大聲喧哗,兒媳被工作人員請了出去,我也懶得再看章程爛到泥裡的模樣。
轉身追上大吵大鬧的兒媳:「楠楠。」
兒媳恨恨轉過身:「你現在滿意了?就因為你人老還愛折騰,害了章程一輩子,害得大佑以後考不了公,你滿意了嗎?」
走到今天這一步,我相信沒有任何一個母親會滿意。
但我也不敢苟同兒媳的指責:「章程是被自己的貪心和黑心害了一輩子,你隻考慮章程和大佑,你有沒有考慮過因為他身體受損的老年人?」
兒媳背過身去。
我嘆口氣:「章程是廢了。你怎麼打算?」
兒媳眼睛直直盯著我:「你休想搶走我的兒子。」
她想多了,我並沒有這打算。
兒媳癟癟嘴,終於捂著臉蹲在地上哭了起來:「當初我要不阻止你和外婆去北京,
是不是就沒有這麼多事了?」
「一山不能容二虎,我隻是想拿到這個家的話語權,你為什麼就不能像其他人家的婆婆一樣,多一些理解和寬容呢?」
我被這段話氣笑了。
「楠楠,咱們相處不是一天兩天,我帶你外婆去北京玩,是咱們決裂的開始,但隻是壓S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兒媳呆愣愣看著我。
我卻沒有再解釋。
畢竟忙活一天幹完活,等兒媳下班還要被數落被譏諷的過往,我並不想再提起。
如若再加上從不在意我,甚至借著踩我討好兒媳的兒子的話,那就更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了。
我跟兒媳承諾,在章程出獄前,我會每月支付兩千元作為大佑的撫養費用。
至於她跟章程離不離婚,以後章程出獄後,大佑會何去何從,我將不再過問。
而我之前說好送給大佑的那套房子,我直接去房產局做了公證,等大佑十八歲,我會直接過戶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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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在獄中,多次給我打電話、寫信,我都沒有接,也沒有回復。
兒媳帶大佑期間,親家母生了一場大病,兒媳每日既要在醫院照顧孩子,又要帶大佑,偶爾也會把大佑丟給我。
巧慧沒經歷過家庭,看問題很簡單:「把孩子丟回去,咱們過得好好的,誰有闲工夫給她們帶孩子。」
但大佑捧著她的臉甜甜喊幾句奶奶,她又把什麼都忘了,反而變戲法一樣給大佑準備好吃的。
養老社區的老人大多寂寞,大佑在這裡成了團寵。
當然,平時上學,兒媳還是把孩子接走的。
某一次她送孩子來的時候,我看她身邊跟了一個禿頂油膩的四十歲男子。
察覺到我探究的視線,兒媳低垂著頭:「日子總要過下去的,不是嗎?」
短短一年的時間,兒媳從當初兩手不沾陽春水,變成如今這副憔悴枯萎的模樣。
我嘆息一聲,到底沒說什麼。
第二日來接孩子的時候,兒媳聲音越發微弱:「我媽前兩天剛舉行完葬禮,臨S前求我和他領了證。以後大佑不能再來找您了,明天我們就跟他去北城了 。他雖然長得不好看,年紀也有些大,但有錢會疼人。」
我沒多說什麼,隻跟她說,我給大佑那套房產,永遠都作數。
偶爾大姐和三姐也會來養老社區找我們,每當她們來,母親都會更開心一些。
但大部分時間,還是我和巧慧一起帶著母親到處去玩。
養老社區最近根據眾人的強烈要求,又開了老年課程,我重拾了之前的繪畫,
巧慧也開始學習書法。
而母親,竟然是民間刺繡高人。
她之前不知跟誰學過的刺繡,在整個社區都能拔得頭籌。
漸漸母親開始帶學生,她喜歡別人叫她老師,也享受自己以往隨意琢磨的繡法被別人誇贊的感覺。
院中杏樹又一次結滿又大又紅的甜杏,這是我們來到養老社區的第三年。
微風徐徐,陽光正好,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