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都知曉,這次離別後,或許這輩子都將不再見面。
我來上京時隻是赤條條一個人。
離開上京時帶了一馬車綾羅綢緞銀兩。
還有我懷中的三支柳枝。
我回儋州走陸路走了小半個月。
原本是暮春時節,如今已然是初夏。
待我回家時,已經錯過了種豆子的時節。
好在隔壁劉嬸子記得每日給我的雞鴨鵝喂點吃食,一個也沒少。
都開始下蛋了。
不過可惜的是,當初想吃蛋的人留在了上京。
裴行越給我的錢足夠我在鎮上盤下一個酒樓。
我思來想去,決定說幹就幹。
第二日便去鎮上的牙所找了牙人,以每年三十兩的租金租下了一處地段好的酒樓。
我做菜的手藝好,
加上在上京待得那些時日吃了許多新鮮吃食。
酒樓很快便開了起來。
剛開業第一日便有地痞流氓來收保護費。
秉持著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原則,我給了。
但第二日,那些地痞流氓就不知為何被官府給抓了進去。
連帶著我的那些保護費也都給還了回來。
我看著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銀子。
還有在酒樓中對我客客氣氣的縣太爺。
我後知後覺。
原來,書上說的,一人得到雞犬升天,這ƭū́₁句話是真的。
我也算是乘上了裴行越的東風了。
當初,我剛剛開始賣豆腐。
為了能在集市上有個攤位。
我做了一板豆腐就要送半板豆腐出去。
裴行越有時不明白我為何這麼做。
我給他講了我的故事。
我三歲喪父,五歲母親再嫁。
我六歲起便要自己謀生。
好在族裡村長是個公正的,他幫我保住了家裡父母留給我的一畝三分地。
我才不至於餓S。
可孩子能有什麼力氣幹活……
左不過是鄰居們有些看不過眼,空闲時幫我幹一下兩下。
時不時的還接濟我一些。
我就這樣磕磕絆絆長大了。
但沒有父母的孤女生活終究會辛苦些。
我於春日播下黃豆,秋日便能收獲豆子。
再用收獲的豆子做成豆腐。
豆腐這東西好啊。
幹了是老豆腐,嫩了是豆腐腦。
發霉了是霉豆腐。
一日日過去,
我算是徹底立住了,不至於夭折。
做了豆腐,我便將豆腐送給那些人。
權當是還恩情。
再後來,我便見到了裴行越。
我救他不為別的。
隻是因為,我曾經也是被救的那個。
12.
酒樓的生意一日比一日更好。
在酒樓待久了。
久而久之,我便聽聞了許多,我曾經沒聽過的事情。
有件事情便是關於當今長公主殿下和她驸馬的。
他們說,長公主的驸馬其實也是窮苦出身。
隻是天生力氣大。
因著這個緣故,他成了長公主的馬夫。
當初長公主在邊疆受到埋伏,九S一生。
是馬夫將長公主從荒漠中背了出來。
他的一隻眼睛也是在那時瞎的。
長公主醒來後,便決心要馬夫當她的驸馬。
但朝臣們卻不同意。
他們都覺得,讓一個下賤的馬奴當驸馬,這讓大燕的皇室顏面該往哪裡擱。
「再然後呢?」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出聲。
忽而想起了前些日子在上京遇到長公主和驸馬時的場景。
「再然後,就是大長公主衝冠一怒為藍顏……」
酒樓中的賓客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說,長公主次日直接提劍S上了金鑾殿。
她放言,如今她年紀大了,恨嫁得很,若是誰不讓她嫁人,她就S了誰。
驸馬和長公主的故事也被改編成了戲文。
很多地方都有傳聞。
我嘆謂了一聲。
著實沒想到,
原來大長公主與驸馬曾經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我忽而想起了那日她和我說的那段話。
她那日來找我,是不是在我和裴行越身上,看見了她和驸馬的影子?
我不得而知。
隻是有些遺憾,但不後悔。
12.
初夏的日子便一日熱過一日了。
儋州湿熱,很多人都受不了。
而碼頭上的河鮮海鮮卻是越來越多。
看著那麼多的河蝦,我忽而想起在上京時,吃到的一道糟蝦。
便是用這種河蝦做的。
我靠著記憶將糟蝦復刻了出來。
一經上市便廣受好評。
食客們都喜歡在夏日的午後來酒樓點上一盤,再添一壺小酒。
我搖著團扇,不斷地忙活著。
此外,
我還在酒樓的例湯中添了兩樣。
一樣是酸梅湯。
一樣是綠豆湯。
都是解暑的好東西。
酸梅湯的方子,還是當初裴行越教我的。
那時他的眼睛還看不清。
見我熱得厲害,就教Ŧüₙ我做酸梅湯。
想到這,我忽而想起一個問題。
裴行越是什麼時候想起記憶的?
難道是今年嗎?
或許在更早的時候,他便想起來了?
不然,為何他會記得酸梅湯的方子。
可是既然他早早就恢復了自己的記憶,那為何遲遲不走呢?
我遲鈍的腦子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模模糊糊的想法在腦海中浮現。
但很快,我就將這個念頭給按了下去。
酒樓剛開業沒多久,
事情忙得很。
我Ţù⁻每天幾乎都沒有空去想多餘的事情。
等我空闲下來時,已然是初秋了。
空闲下來,我便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今日鎮上有廟會,我給伙計們放了半天假。
整座酒樓就隻剩下了我一人。
我走到後院。
忽而發現,後院中,我從上京帶回來的三支柳都活了。
上京的柳在儋州扎下了根,生出了新的嫩芽。
我撫摸著新生的嫩芽。
心中缺的那塊有些空寂。
恰逢酒樓外傳來熱鬧的人聲。
我幹脆也走了出去。
鎮上的廟會就是這般熱鬧。
河中的花燈倒映著街上的花燈,滿目都是燈火。
打鐵花的匠人乘一艘小舟在河中央。
漫天火花飄散。
我在人群中擠著,耳邊都是熱鬧的人聲。
視線餘光處卻是瞥見了一抹熟悉的人影。
猩紅的鬥篷鑲著一圈白色絨毛,一盞荷花燈顫顫巍巍地從鬥篷裡探出來。
我下意識地追了過去。
人群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我隻捕捉得到那抹紅色的衣角。
我撞過花燈,擠過人群。
終於還是在一處拱橋上弄丟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我有些迷茫地站在拱橋上。
有些惋惜,可能是我看錯了。
那人如今該是在上京才是。
前些日子酒樓中還在傳聞,裴行越將要和聞人家的小姐成婚了。
如今他不會有空來儋州的。
我垂下眼睑正準備回去。
一隻手卻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在找我嗎?」
懶散而惡劣的聲線響起,我下意識回頭。
入眼的是一張狐狸面具。
面具下是我想的那個人。
裴行越笑嘻嘻道:「趙老板,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故人嗎?」
我不知為何眼睛有些酸澀,說道:
「記得。」
13.
不遠處的茶樓上,兩個小娘子摘下了帷帽衝著我招手。
是聞人樂和裴錦瑟。
就在這時,河中央的打鐵花正到了高潮。
火樹銀花不夜天。
裴行越帶著笑意的眼底映照著一夜的煙火。
他牽著我去了那處茶樓。
剛上樓,裴錦瑟就和我告狀:
「阿芽,
我們本來昨日到了儋州,我就想來找你,可聞人和阿兄卻說要給你一個驚喜。」
她鼓著臉,「這算什麼驚喜呀,簡直爛極了。」
聞人樂笑眼盈盈,「怎麼樣,我們來找你玩,你歡不歡喜?」
我熱淚盈眶,聲音有些沙啞:「歡喜,我歡喜極了。」Ṭű̂ₙ
我原本以為離開上京小半年,早就和她們生疏了。
沒想到再見面,我們便像是從來沒有分離過一般。
裴錦瑟在和我吐槽著上京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聞人樂則是補充她沒說到的地方。
而裴行越則是端著一盞茶笑著看我們聊天。
我們那晚聊了許久許久。
要睡覺時,裴錦瑟還拉著我的手,和我說:
「阿芽你可千萬別走,我明天還要繼續和你說。」
我再三保證,
裴錦瑟才不情不願地走了。
她們都走後,房間裡就隻剩了我和裴行越。
我問他這段時間過得好不好。
裴行越垂著眼睑,狹長的睫毛如同展翅欲飛的蝶翼般顫抖著。
半張臉藏在陰影處,他道:
「我不好,我非常不好。」
我驚詫地抬眼。
他繼續道:
「你離開後,就把我的心也一起帶走了,我很想你很想你……」
裴行越從來沒有這麼直率地說出過自己的心情。
我撇過腦袋,還是有些回避。
「你這樣說不好吧,不是說你不日便要與聞人家的小姐成婚了嗎?」
「沒有,我和聞人家從來沒有什麼!」
還不等我說完,裴行越就迫不及待地打斷了我的話:
「我除了你,
根本沒喜歡過任何人。」
我被他直接的話說得耳尖泛紅。
裴行越的耳垂也染上了顏色。
他說:
「在你離開的這半年,我試圖忘掉你,可我還是忘不掉你。
你一直在我腦子裡出現。
我日也想你,夜也想你。」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我試圖打斷裴行越激動的話語。
可他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在你離開的這半年,我想了許多,或許是我從前說的話太過於含蓄,所以你聽不懂。
我這半年每天都在後悔。
我現在不想後悔了。
趙芽,我裴行越這輩子就栽在你手裡了,你願不願意和我成婚?」
我紅著臉打了他一下。
嘟嘟囔囔道:「你話說得這麼快幹什麼?
你讓我先回答你哪一個?再說,我剛開了酒樓,我怎麼能說走就走。」
見我沒有拒絕,此刻裴行越腦子突然靈光起來了。
他眼睛亮亮地:「趙芽你是同意了對不對?」
他立刻起身道:「沒關系,我們不去上京,我們就留在儋州。」
「我現在就去和陛下申請調令,我要外派來儋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