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嘆了聲。
「並且,現在,她已經來了。」
「就在你們當中。」
6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照亮屋子裡的紅木家具。
照亮秦宣蒼白又疑惑的臉。
許久,他搖搖頭,聲音篤定。
「不可能,你一定弄錯了。」
「意如那麼善良美好,所有人都愛她,感激她。即便面對疾病,也一直保持著豁達快樂的態度。她怎麼可能有什麼怨念?」
「就算,她真的以一種超自然的方式出現,也一定是因為思念這些愛她的人,決不可能是你說的什麼討債!」
「祝老板,你或許有些本事,但你沒見過意如,請你以後不要這樣汙蔑她!」
秦宣說到後面,直直瞪著我,臉色因為激動脹得通紅。
我心中默念「80 萬,80 萬……」
人家掏錢有點甲方情緒怎麼了?
這不比上班當牛馬時甲方給得多?
「呵呵」兩聲,我好脾氣開口:
「秦先生,你是大學老師,那我就用你能接受的方式講。」
「這麼說吧,靈體形態大致可分為思念體和怨念體兩種,思念體<7 靈度,隻能穿越松果體,也就是幹些託夢之類的事;怨念體>37 靈度,能引發電磁場紊亂,從而突破物質臨界。」
「秦先生,你看窗外。冬天本應藏陰守陽,此刻卻電閃雷鳴,雷電屬陽火,天現冬雷一般是陰陽逆亂之象。怨念體本質上就是未消散的陰性磁場,長期聚集會打破五行平衡,形成這種陰陽逆亂。」
「怨氣三年化形,你說姜意如去世三年,
差不多是這個時間。」
秦宣怔怔看了眼窗外,又看向我,咬著牙:
「你在懷疑什麼?」
我歪了歪頭,直言不諱。
「比如她的S。」
「你懷疑有人害S她?」秦宣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說話了。
「祝老板,我可以確定地告訴你,你想錯了。」
「哦?怎麼說?」
他=沉默了好一會,低沉而壓抑地開口:
「因為那天,是她出發去瑞士,完成安樂S的前一天。」
我一愣。
這倒是我沒想到的。
秦宣閉上眼,將頭靠在椅子上。
「我們婚後不久,意如查出了惡性腦瘤,我陪她度過很多個難熬的夜晚,親眼目睹她病發時的痛不欲生。」
「她接受不了自己這個模樣,
她說如果這樣下去,會對這個世界產生恨意,她不想帶著恨意S去。所以,當她提出想去荷蘭安樂S時,盡管所有人都激烈反對,我支持了她。」
「爸媽罵我居心叵測,罵我圖謀意如的財產,我都不在意,我理解意如,意如理解我,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我們所有人陪她度過了最後一個生日,她說要獨自呆一會,將自己關進了房間。半個小時後,我們進去時,發現她已經沒了呼吸。醫生說,她是腦瘤突發出血而S。」
他睜開眼,看著我。
「我想說的是,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會S害意如,沒有動機,沒有條件,更沒有意義。」
「畢竟,誰會去S害一個三天後就要安樂S的人呢?」
「祝老板,你說對嗎?」
7
窗外炸開一個驚雷。
電壓不穩,
屋裡的燈聯系閃爍幾下。
我歪了歪頭。
「另外 7 個人,你確定跟他們都有過往交集嗎?」
秦宣點頭,「我確定,他們所有人在我記憶中都有完整的來龍去脈。」
我沉吟地看著他,「秦先生,你知不知道,人的記憶其實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他拿出手機,口氣確鑿,「我有和他們每個人的照片或者視頻,這總不能作假吧?」
我扯了下嘴角,「那是不能。」
此時,忽然響起敲門聲,管家走進來。
「秦先生,剛蘭小姐回來時,說山下的路掉了些碎石,已經安排人清理,約莫兩個小時才能好。」
我看了眼手機,晚上 7 點。
秦宣已然平復了下來,聞言微微蹙眉:「芝芝和一宇回來了嗎?」
「他們 1 小時前就回了,
秦先生,晚飯已經備好,沒其他事的話,我們就先撤了。」
管家走後,秦宣看向我:
「不好意思,祝老板方不方便在這裡吃頓飯再走?」
我樂呵呵點頭,「方便方便。」
這些日子外賣早吃膩了,嘗嘗大戶人家的飯菜機會難得。
書房在大宅東邊,餐廳在西邊,中間連著進門的圓廳。
秦宣領著我穿過長長的走廊。
我問,「管家說他們撤是什麼意思?」
秦宣解釋,「意如在時,習慣晚上在一樓書房寫作,要求安靜和自由。晚飯後除了住在二樓的人,其他人都回半坡的員工宿舍住。這也是意如心善的表現,她總說大家忙了一天,晚上就該給他們自由時間,並且宅子裡也從不裝攝像頭,說不讓任何一個人有被監視的感覺。」
我點頭慨嘆,
「姜女士真是個不錯的老板。」
穿過圓廳時,迎面走過來一個人。
「一宇。」
秦宣喊他。
這是一個約莫 20 來歲的瘦削青年。
面容白皙俊美,散發出一種與年齡不匹配的冷冽氣息。
「吃飯了,你去哪?」
葉一宇面無表情,「拿手機。」
他腳步未停,徑直上樓,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
秦宣無奈搖頭。
「意如去世對他打擊很大。他剛來時什麼都不懂,微波爐都不會用,身上都是他繼父打的傷。意如把他當親弟弟對待,教他一點點適應社會,又花費很大心血教他寫作,他很依賴她。意如離開後,他除了每天去外面找靈感寫作,幾乎不怎麼跟我們交流了。」
說到這裡,他看了我一眼說:
「如果真的……多了一個,
我想不是他。當年意如帶他出席活動的照片網上都能找到,這應該比我手機裡的照片更有說服力。」
我點點頭,沒說話。
走進餐廳,我像個鄉巴佬一樣張大了嘴。
我從沒見過這麼氣派的餐廳。
高度約莫十多米,直通屋頂,一整排落地窗,反射出璀璨燈光,顯得又寬敞又明亮。
長條餐桌上擺滿各式精美菜餚。
兩個女孩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說話。
聽見腳步聲,她們轉過頭來。
「我給你介紹下。」
秦宣指著其中一位穿紅色緊身長裙,長發披肩的成熟女人,「這是蘭玲,我妻子的姐姐,開了間舞蹈工作室。」
又指著一位穿白色長裙的圓臉女孩,「這是芝芝,我親妹妹,剛從國外畢業回來。」
「這位是今天來看風水的大師祝老板,
天氣不好,留在家裡吃晚飯。」
我朝她們微笑。
這是二樓 8 個人中的最後兩人了。
蘭玲長相普通,屬於丟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類型,但身材很好,打扮精致。
她和善地笑,「祝老板,你好。」
芝芝擰著眉,斜眼睨我,大聲說:
「哥,你怎麼還帶這種人到家裡來啊?姜媽姜爸不喜歡,蘭爸蘭媽也不喜歡,他們本來就對你有怨氣,你這偏偏要往槍口上撞,我嘴再甜再會哄,也幫不了你嘛!」
秦宣沉臉,當下訓斥自己的妹妹不懂禮貌。
芝芝撅起嘴。
蘭玲在一旁笑著勸:
「算了,芝芝是小孩性格,說來說去也是為了你這個哥哥,你就別說她了。」
此時,門口傳來腳步聲,姜家父母和蘭家父母邊說話邊走進來。
芝芝瞪了我一眼,小聲囑咐:
「你別說看風水的,就說我朋友,不然一會老人家當場趕你,可別嫌丟人!」
她說完一轉頭,笑臉盈盈迎過去。
「姜爸姜媽!蘭爸蘭媽!我又給你們帶了桂順齋的點心。」
被叫做姜媽的佛牌女士卻越過她,驚喜地朝我疾步走來。
「大師!原來您老人家沒走啊!您居然肯留下來吃飯,真是蓬荜生輝!我們家真是太有福氣了!」
另外三位長輩也笑容可掬地圍過來。
「大師,飯後能不能勞煩看看八字!」
「大師,一會請務必移駕我房裡看看擺設!」
「大師,您請上座。」
他們滿臉虔誠,恭恭敬敬,顯然是被姜媽一連串的表現給震住了。
我淡淡「嗯」了一聲,
被四人簇擁著坐在了桌首。
芝芝瞪眼,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一幕。
蘭玲也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眾人表情五彩紛呈地坐定後,秦宣左右看了看。
「爸,一宇還在樓上沒下來嗎?」
蘭爸不耐煩,「樓上沒人了!」
秦宣,「我剛看他上了樓,可能錯過了。芝芝,你去叫一聲。」
芝芝還處在震驚中,沒回應。
蘭玲笑了笑,「一宇早下來了,這會在廚房擺弄蛋糕呢。」
秦宣蹙眉,「我親眼看見——」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目光看著前方,表情古怪。
我轉頭看去。
廚房門口。
葉一宇捧著一個蛋糕,
垂著眉眼走出來。
8
廚房在餐廳靠裡,
與門口隔著長長的餐桌。
剛才,葉一宇絕對沒有經過。
也就是說,剛走了一個葉一宇。
現在又有一個。
秦宣僵硬地轉動脖子看我,艱難出聲。
「祝,祝老板!」
我眨了眨眼,歪頭一笑。
「挺好,有事發生就好,總比幹等著強。」
蘭媽揚著嗓子問。
「一宇,誰過生日?」
葉一宇神情疏離冷峻,將蛋糕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點燃蠟燭,低聲說:
「意如姐說,第一次發表文章那天,是她的第二次新生,以前,我和意如姐會偷偷過這個生日。以後,我會永遠給她過下去。」
這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臉上都溢出些許難過。
四位長輩更是隱隱泛淚。
蘭玲低喃,
「意如知道你這份心,會安慰的,來,我來和你一起切蛋糕。」
她說著起身,去拿葉一宇手中的刀。
葉一宇抿著唇,身子避開,面帶一絲嫌惡,「不用你。」
蘭玲訕訕坐下,眼眶微微泛紅,默默拿起筷子夾東西吃。
秦宣的眼珠子牢牢定在葉一宇身上,下颌緊繃,又看向我,目光仿佛在問,「是他嗎?是他嗎?」
我看著眼前偌大的餐廳,圍坐著的男女老少 8 個人。
性格身份各異,關系錯綜復雜。
皆因姜意如這個天才作家匯聚於此。
也因她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而此刻,這裡面。
大概率有S她的兇手。
以及,姜意如自己。
「蘭姐姐,你……怎麼了?
」
芝芝忽然問蘭玲,語氣訝異。
眾人望去,都露出錯愕的表情。
不知什麼時候,蘭玲面前五六個原本盛滿食物的盤子,都空了。
蘭玲開舞蹈工作室,身材比常人瘦削很多,可以想見平時飲食十分注意。
可此刻,她埋著頭,兩腮高高隆起,手仍然一刻不停地在往嘴裡塞東西。
「玲兒,你很餓嗎?」
姜母看著她,疑惑出聲。
蘭玲忽然抬頭。
沒回答姜母,卻直直盯著桌子中央。
她忽然起身,半個身子俯趴在桌上,餓狼撲食般抓起擺在中間的蒸螃蟹,殼也不剝直接往嘴裡送。
蟹殼在她口腔中發出脆響,嘴角被鋒利尖角劃開,流出兩行鮮紅的血。
她不管不顧,咬得「咯嘣」響。
幾個長輩驚叫起來。
芷芷和葉一宇被眼前一幕震驚,愣愣看著。
秦宣迅速起身衝過去,將蘭玲往桌下拉拽,嘴裡喊:
「祝老板!求你幫忙!」
我閉眼,摒氣凝神,蜃識緩緩溢出,千絲萬縷,向蘭玲匯聚,籠罩……
準備睜眼時,想起什麼,念了句,「急急如律令。」
吊燈閃爍幾下,忽而熄滅。
餐廳陷入一片黑暗。
幾秒後,燈光重新亮起,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蘭玲身上。
她這會安靜了,愣愣低頭看著自己,又摸了摸嘴的嘴,驚恐地問:「我,剛怎麼了?」
「玲兒,你剛才中邪了!好在祝老板施法幫你驅了邪!你得好好感謝她!」姜媽大聲說。
呵呵。
還好我機智地補念了一句。
不然做了事還默默無名誰也不知道。
這是我曾為職場人的經驗。
四位長輩圍著蘭玲,擔心又緊張。
姜父面朝她站著。
此時,忽仰頭看向上方,目露驚悚,嗓音顫抖。
「她,怎麼會,上去……」
眾人被他的表情嚇住,順著他的目光緩緩往左上方望去。
一個個瞪大眼睛,呆若木雞。
屋頂轉角。
芝芝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背貼在牆頂。
靜靜俯視下方。
9
我震驚地看著她。
這不可能!
蘭玲做出癲狂之舉,可以理解為靈體用意識影響了她的大腦,但她所有舉動還是建立在人類可以做到的情況之上。
但現在。
芝芝一個小女孩,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爬上十多米的屋頂。
更不可能以如此詭異的姿勢,脫離地球引力盤踞在牆角。
除非……
除非芝芝不是人!
她是靈體在這個屋子裡制造出來的幻覺!
芝芝,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想到這裡,我輕輕籲了口氣。
還是接業務經驗太少,差點自己嚇著自己。
此時,屋內發出驚恐尖叫。
伴隨著窗外轟隆隆雷雨聲,宛如絕望地獄。
我盯著「芝芝」,大聲問:
「你是誰?」
「芝芝」不回答,眼珠子在眾人身上急速轉來轉去。
我歪了下頭,「姜意如?」
「芝芝」眼珠突然凝住,
直直與我對視。
與此同時,叫聲戛然而止,屋子倏地陷入安靜。
葉一宇顫抖的聲音響起。
「你,你剛說誰?!」
我不理他們,向「芝芝」展露一個自認為很友善的微笑,語氣溫和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