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隔著餐布,江野抓住我的手肆意揉捏。
「姐姐你忘了?」
「你要跟我做普通姐弟,既然是姐弟,那就是一家人,你在場不是很正常嗎?」
我試著抽出手。
沒成功。
哪怕服務員領著鄭女士與江先生進來,江野也霸道地不肯放過我。
看見包間內多了一個我,兩人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若無其事地落座。
「小野都長這麼大了啊,聽說你考上了 S 大?」
江先生審視地打量著江野,似乎在評判這個早已被自己遺棄的兒子,如今價值幾何。
江野冷笑:「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再啰嗦幾句我們現在就走。」
江先生眉眼間閃過一絲不悅,強壓下脾氣道:「這次是你媽求到我面前,
我才來見你。」
「你最好放聰明點,把握住這次機會,多跟幾個千金見見面,在圈子裡活躍一下名氣,以後求娶哪個千金也順利。」
江野冷下臉,一句什麼意思還沒問出口,包廂門就再度打開。
「江伯伯,鄭伯母,你們好。」
漂亮矜持的年輕姑娘站在門口。
她顯然知道這場聚餐的目的,看清江野五官的瞬間,臉上滑過一絲羞赧之色。
見狀,江野哪裡還不明白。
他猛地站起身,冷厲的目光掃過名義上的親生父母:「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們做主!」
江先生氣得眼睛紅脖子粗:「你有本事以後就別來求我!」
江野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拉著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包廂。
誰也沒發現——
最角落的鄭女士,
在看見我與江野牽手的那一刻,臉色驟然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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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生氣了。
他不管不顧地扯著我的手,一路走進地下停車場,轉身將我狠狠地懟到牆角。
「方瑤,你早就知道這是一場相親,對嗎?」
我無法否認。
沉默的姿態將江野逼得雙眼發紅:「方瑤,你 TM 到底有沒有心!」
我扭頭避開了他的逼視。
又被他硬生生扭回來。
「方瑤,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
此時的江野,重復這句話時,神態就像一隻野獸。
我被逼承認:「我知道。」
江野笑了。
笑聲充滿了自嘲。
等笑完,他發狂般扯開我的衣領,又在下一刻崩潰地替我捂住。
「姐姐。
」
他流出兩行淚。
「你早就知道......不止這次,還有兩年前,那個雷雨夜,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兩年前。
在那道幾乎要轟碎高層落地窗的響雷之前,熾白的亮光將那張令他又恨又愛的臉倒映在玻璃上。
他看見她短暫地睜開了眼。
又不給任何希望地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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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卻沒有任何勇氣承認。
最後隻能說出機械般的話:
「江野,去跟江先生認個錯吧。」
「你是他的兒子,應該擁有更好的未來,去認識更美好更年輕的女孩。」
「你閉嘴!」江野眼裡的恨一點點溢出,「方瑤,你明明知道......我這些年所有的美好,都隻跟你有關。」
淚水傾瀉而下。
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雙手顫抖地抱住江野的腦袋。
「這是不對的,江野,這是不對的......」
我是個懦弱又可憐的人。
無法掙脫內心的責任與枷鎖,更無法面對自己犯下的錯。
鄭女士資助了我十四年,我們書信來往十四年。
她說我是她忘年交般的閨蜜。
還說等我畢業,就可以進入江氏集團,成為她的左臂右膀右臂。
但我沒有等到這一天。
隻等到了恩人的家庭破裂。
「瑤瑤,你能幫我照顧阿野嗎?算我求你了!」
我永遠也無法拒絕鄭女士。
我想讓她一直都開開心心、無憂無慮。
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淚眼模糊間,
我彷佛看見了鄭女士就站在不遠處,手提包砰地砸落水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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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麼希望這一幕是我的幻覺。
但現實中,鄭女士已經飛奔過來。
她狠狠地扯開江野,手掌高高地揚起。
我絕望地閉上眼。
啪。
巴掌聲響起,卻並沒有落在我的臉上。
「江野!你這個混蛋!你怎麼能喜歡上瑤瑤!」
鄭女士哭著扇打江野的胳膊,一向優雅的貴婦氣質蕩然無存。
「媽?」
鄭女士大吼:「你要是還當我是你媽,就收起你的心思,正經找個未婚妻!」
江野甩開了鄭女士的手。
「鄭美美,你把我送回來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資格插手我的事!」
鄭女士瘋了一般拉扯他:「我是你媽,
我必須要管!你跟我回去,去跟你爸道個歉,去把那個女孩追回來!」
「為什麼?」
江野不再反抗,他隻是站在那,靜靜地看著鄭女士。
「鄭美美,當年是你親手把我送了回來。」
「是你和那個爛人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無人能依靠,也是你親手將溫暖送到了我身邊。」
「現在你告訴我,我為什麼不能愛她?」
為什麼?
鄭女士踉跄了幾下,看向已經縮在角落裡的我,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
「江野,如果我告訴你,瑤瑤曾經被你父親傷害過,你也不肯改變想法嗎?」
16Ţű̂ₛ
鄭女士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出口。
電話就響了。
Teddy 發了高燒,保姆還沒來得及請,外國人丹尼爾又不清楚國內的就醫流程。
她隻猶豫了幾秒。
就撿起地上的手提包:「我有急事必須先離開,江野,記住我說的話。」
鄭女士很快就消失在地下停車場。
江野剛接收巨大的衝擊,一時間竟不敢接近我。
「姐姐......那個混蛋對你做了什麼?」
我很難開口。
卻讓江野產生怒不可遏的猜想。
他猛地轉身:「我去S了他。」
「別去!」
我倉皇起身,眼前發黑的同時,差點撲倒在地。
幸好江野及時接住。
緩過那陣眩暈後,我扯住了他的袖子:「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
也不像鄭女士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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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
但旁人向來會把它誇張化。
八年前,我剛進江氏集團實習,那個時候,鄭女士已經退出了管理層。
人事隻知道我是董事長一家長期資助的優等生,卻不知是夫妻間誰出的手。
理所當然,謠言很快變成了——
江先生資助了我十四年。
那會兒,謠言還傳得沒有那麼離譜。
直到董事長夫妻的離婚風波越演越烈,江先生每次看見我都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三五不時就將我叫進去三四個小時。
有時是訓斥,有時是單純罰站。
更甚時,會口不擇舌地羞辱。
我並不害怕。
因為童年時,我曾聽過更加難聽的話。
如果這樣能讓江先生發泄情緒,在離婚分割財產時,少去為難鄭女士一分,就夠了。
「但我沒想到,
謠言很快就變了樣。」
「所有人都說,我被江先生資助後,貪戀富貴,介入了他們之間的感情,才鬧得董事長夫妻離婚。」
在節骨眼上,鬧出自己是過錯方的緋聞,江先生急了。
當即將我辭退。
可謠言轟轟烈烈傳了開來。
我無法再找任何一個行業內任何一家有名有姓的公司。
倘若去一些小公司,Ţű̂₍鄭女士又不忍心。Ŧṻ₊
最後,她送了我一個咖啡品牌。
「瑤瑤,這是給你的補償。」
也是到了今天,看到鄭女士的態度,我才幡然醒悟——
原來她一直都誤會了,江先生真的對我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
「江野,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嗎?」
沒有任何人對不起我。
反而是我辜負了鄭女士的信任。
我更無法想象,如果我與江野畸形、病態般的相處模式曝光後,會掀起多麼大的風波。
又會給幸福美滿的鄭女士帶去多少新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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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答應了我。
轉頭又瞞著我找到了鄭女士。
當時,她正滿頭大汗地聯系私人醫生,分不出半絲注意力給江野。
「你過來幹什麼?我現在沒有空管你。」
「我有熟悉的私人醫院,可以直接帶 Teddy 過去。」
鄭美美立馬同意了。
經過大半個晚上的折騰,再優雅的婦人也維持不住美貌,充滿疲憊地坐在沙發上。
江野走到她的身邊。
鄭美美似有所覺:「你想知道什麼?」
江野搖搖頭:「姐姐都告訴我了。
」
「她告訴你了?那件事......」
「如果你當初去問過江名豪,就會知道,事情根本不是你聽說的那樣。」
鄭美美消化許久,才深深地看向江野:「那你現在來找我,是想幹什麼?」
「我要跟她在一起。」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
鄭美美說不出話了。
江野反而一針見血:「你在害怕,怕我跟她在一起,連累她的名聲,也連累你再一次陷入輿論中心,破壞掉你現在幸福美滿的生活。」
鄭美美啞口無言。
「鄭美美。」
「我是你媽。」
江野直接忽略:「你太愛體面,表面看起來很堅強,實際上經受不了一點兒風雨和委屈。」
「所以你需要有人替你承擔責任,
江名ťŭ̀⁺豪做不到這一點後,你就把這一切扔給了方瑤。」
「出國後,方瑤不在身邊,你又找到了另一個能承擔的合法丈夫。」
鄭美美紅著眼反問:「江野,你現在是指責我嗎?我做得還不夠好嗎?」
她把能給的東西,都給到了他。
還撕下面子,為年幼的他求到了最重要的監護。
「你還想讓我怎麼做呢,江野?」
憔悴的中年婦人聲聲淚下。
江野卻無動於衷。
「我想讓你什麼都別做了,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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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提示音吵醒了我。
不是江野。
是紅色暴雨警告。
二十二樓的高層直面天空壓下來的烏雲,本該待在家裡的另一個人始終沒有回來。
時鍾滴答滴答走到了十點。
往日準時打來的視頻此刻毫無動靜。
我盯著手機看了許久,最終主動發送了視頻邀請。
R&B 的音調在風雨飄搖的夜裡響起。
「love song」
「love song」
「love song」
「......ţů⁺」
重復的單詞打在耳膜上,遲遲未有人接聽。
我下意識給鄭女士發送消息——他隻可能去找她了。
「江野回來了嗎?」
「......他一個小時前開車走了。」
一個小時前,狂風剛起。
短信還在不停提示每一位市民待在家裡,不要開車出行。
江野該不會還在路上吧?
砰!
不知道是什麼聲音擊打玻璃,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窗外已經狂風暴雨大作。
看不清樓下任何街道。
我第一次產生了惶恐與害怕。
江野還在路上嗎?
不,他肯定找到地方躲雨了。
但這個猜測說服不了我。
我清楚地知道——江野會回來找我。
他不會讓我一個人在家。
因為他害怕,害怕我因為內心裡的逃避與軟弱,不顧一切甚至傷害自我地與他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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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繼續等待。
當即衝到客廳,打開門即將跑出去的那瞬間,看見了渾身湿透的江野。
四目相對。
江野反手關上門。
雨水打湿了玄關處的地毯。
誰也沒說話,我隻知道帶著雨水的唇格外鹹湿。
「江野......好鹹。」
淚水模糊了眼眶,身體被人抱起,放上了玄關。
說不清這個吻是放縱還是訣別。
比以往任何一次還要激烈。
玄關。
客廳。
浴室。
淚如雨下的不止是我,還有江野。
「鄭美美回家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家。」
江野的眼睛也是紅的,神色在水霧間有股說不出的脆弱。
「鄭美美有家,江名豪也有家,沒有家的隻有我們。」
說到最後,他伏在我的肩上睜著眼落淚。
「姐姐,你能不能疼疼我,讓我不要再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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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dy 被哄睡後,
丹尼爾終於有空關心自己的妻子。
「鄭,你在想什麼?」
鄭美美望著風雨大作的室外,忽然說了一句。
「他到家了嗎?」
江野走的時候,還沒有下雨。
隻一個小時,就下到這麼大。
「如果還在路上,得多危險。」
「但市中心離這裡也不遠,一個小時怎麼也該開回去了。」
除非那個混蛋自己在外面淋雨。
鄭美美難免想起江野最後說的那幾句話:
「其實我們都在欺負她。」
「江名豪是個爛人,他欺負她當初年輕沒有勢力與地位。」
「你仗著恩情,欺負她善良責任感強還愛你。」
「我也在欺負......」
他與她相處八年,知道她的溫和堅韌,
更知道她對自己有著極高的道德要求,因此才會飽受折磨。
在驅車回家前,手機提前發送了暴雨預警。
江野刪除了短信。
他要用最炙熱最無法轉移的感情,去賭——
她也愛他。
22
我是個懦弱又過度用情的人。
八年前。
十二歲的江野罵鄭女士是個不負責任的自私鬼。
我要反駁他:「她很辛苦,而且這也不是她的錯。」
八年後。
鄭女士帶著三歲的親生孩子殘忍地站在江野的面前。
我幾乎要悲傷地流下淚來,並第一次想控告她實在自私。
我明白,我的愛轉移了。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罪人。
23
相似又不一樣的雷雨夜。
我睜眼盯著落地窗。
閃電照亮了玻璃上的倒影。
江野掰過我的臉頰,唇舌強勢又霸道地探入我的口中。
「姐姐真溫暖。」
「不要再相親了好不好?」
「你要是實在寂寞,可以找我緩解,就像現在這樣。」
「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們可以悄悄的,沒有人會知道,也沒有人會管我們。」
畢竟,從八年前開始,他們的世界——
就隻剩下他們兩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