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朝他豎起大拇指。
「我就喜歡聽你說話。」
裴鈺彎起唇角。
「隻是喜歡聽我說話?」
「那我這個人呢,林姑娘喜歡嗎?」
河面浮著零碎的月光,水波推動燈盞,晃悠著發出清響。
裴鈺的側臉浸在溫和的月色中。
我盯著他的臉龐,不知為何,卻走了神。
21
我和沈昭也放過一回花燈。
那時候,我問他許了什麼願望,他不肯告訴我。
「不說就不說,看你那小氣勁。」
我趁他不注意,忽然探長身子,去夠河面上剛剛放下去的花燈,想把它轉過來,看背面的願詞。
沈昭急得滿臉通紅,猛地伸手扯我。
力道太大,兩人失去平衡,一同滾倒在後頭的草叢裡。
沈昭的手掌及時墊住我後腦勺,他自己的手背卻被尖石劃傷。
我急得扯下裙擺給他包扎。
「趕緊去醫館!」
沈昭卻堅持要看著花燈飄遠,許願才算成功。
「還管什麼花燈啊!手若是傷了,這幾個月都寫不了字。」
他犟脾氣上來,我隻能哄他。
「你許的什麼?告訴我,我替你滿足,那願望不就實現了嗎?」
也是一樣清凌凌的月光。
沈昭側過臉,如玉般的臉龐浮現一抹胭脂色。
「我要年年歲歲,皆有今朝。」
「林月容,你每年都要來陪我放花燈。」
我笑著拍他。
「我還當什麼大事,好啦,
娘答應你!」
沈昭羞惱,糾正我。
「林月容,你不是我娘!」
「林姑娘?」
裴鈺喚了幾聲,我回過神,趕緊道歉。
「不好意思,你剛才說什麼?」
裴鈺苦笑。
「剛才側臉凹了半天角度,敢情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裴鈺朝我極莊重地行了一禮。
「我心悅姑娘,願聘汝為婦。」
流水哗哗,微風清揚。
那一晚天氣太好,月色太美。
我找不出理由拒絕。
22
同裴家交換庚帖之後,我娘極為滿意。
我二十五歲,她原想著,找個贅婿也差不多了。
沒想到,還能碰上裴鈺這樣的,
家世品貌樣樣不錯,更難得對我一往情深,真心實意。
「我就知道,我們月容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她歡歡喜喜,給我準備嫁妝。
一連跑了幾天首飾鋪,滿臉喪氣地回來。
「真是瘋了,又什麼都買不到,但凡瞧上眼的首飾,都被訂完了,都怪那沈家,怎麼也挑在這個時候!」
沈昭要回來了。
這一次,他比前世更進一步,高中狀元。
十七歲的狀元郎回鄉,滿城的閨秀都要瘋了。
雖然明知夠不上,也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想給沈昭留一個最美的印象。
「不過也怪不得他們,沈家公子,我前兩年見過一面,嚯,長得跟天人一樣。」
「現在沈將軍又封了爵,他們家門庭更不一般,我看啊,別說徽縣,咱整個青州府,
都沒姑娘家配得上他!」
「這種人才,怕是要娶個公主回來,那些姑娘的打算都要落空啰。」
我娘掰著手指。
「都在說他下個月十七到,月容,咱要去看熱鬧不?」
我放下手裡正在繡的紅色蓋頭。
「娘,你忘了,十八日我要成親啊,前兩天都不能出門吧?」
「對哦,不行,我這首飾必須去買齊!」
我娘一拍腦袋,又風風火火出門了。
我捏著繡花針發呆。
公主?
前世,還真有公主心悅沈昭。
他十分果斷地拒絕了,說尚了公主以後不能做官,這些年書就白讀了。
除了公主,還有戶部侍郎,伯爵府,兵部尚書,不知道多少豪門閨秀想嫁他。
他一個都不要。
我眼光高,
他眼光更是高到天上去。
也不知道這一世,他會娶個什麼樣的。
針尖不小心刺入皮肉,一滴鮮紅的血珠沁出。
我低頭,拿帕子擦幹。
這一世,不管沈昭娶誰,都跟我毫無關系了。
23
九月十七,我家人早早地準備起來,家門口和幾個鋪子都披紅掛彩。
街道上,也處處拉滿紅色的綢帶。
我娘很開心,說看起來,滿徽縣都在慶祝我的婚事。
真是個好兆頭,我和裴鈺的婚姻,一定會幸福美滿。
我在家裡,忙忙碌碌,抓緊最後的時間,把嫁妝和要帶的東西再清點一遍。
與此同時,馬蹄聲踏碎霞光,沈家車隊迎著第一縷朝陽,跨進徽州城門。
「少爺,總算要到家了,累壞了吧路上?
」
「老太太都準備好早膳了,咱們直接回府,還是去桂花巷買芝麻燒餅?」
沈昭揉了揉眉心,吩咐小廝,先去桂花巷。
沈家人都以為,他是喜歡吃周記家的芝麻燒餅,還在私下議論,少爺口味獨特,這餅一點也不好吃啊。
卻不知道,林家就在桂花巷。
數年來,沈昭無數次來這裡,隻為了看我一眼。
我起得沒那麼早,大部分時間,沈昭都跑個ṭŭ̀ₓ空,運氣好的時候,偶然能瞧見我,他又會躲進旁邊巷道裡,不叫我發現。
所以,這麼多年,我們竟一次沒遇見過。
沈昭剛跳下馬,前頭就有小廝跑過來。
「少爺,今日燒餅鋪不開門,說是明天隔壁林家有喜事,怕把這段路踩髒了,提前分了喜錢,叫他們這些鋪子都歇三天。」
「看不出來,
這種小門小戶,辦喜事也還挺講究。」
沈昭皺眉,心裡隱隱浮現一絲不好的預感。
「哪個林家,什麼喜事?」
「說是要嫁女,就是那個老姑娘,名喚林月容的。」
「荒唐!」
沈昭忽然暴怒,厲喝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一跳。
「平貴呢,我不是叫你看著,林家事無巨細,都來報我嗎?」
人群中走出一個小廝,低眉順眼,老老實實跪在地上。
「少爺,饒了我吧,之前被老太太發現了,我——」
話還沒說完,沈昭臉色已然白成一片。
他跌跌撞撞,衝進巷口。
24
拍門聲響起時,我正在試穿嫁衣。
銅鏡中映照出一張清麗嬌媚的臉,我擠了擠嘴角,
鏡中的美人也跟著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看著喜慶,卻沒有我想得那麼開心。
哪裡不對呢?
我對著鏡子發呆,下一秒,房門被撞開。
伴隨著我娘的尖叫。
「沈公子,你怎麼能亂闖別人閨房啊!」
那人逆光站在門口,一襲紅色喜袍,我差點以為自己記錯日子,裴紹來迎親了。
我眯起眼睛。
對方往前走了一步,一身紅袍穿過刺眼的日光。
我忍不住瞪圓眼睛。
「沈,沈,沈昭?」
他跑得急,額前散下幾縷碎發,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臉色慘白,看著有幾分狼狽。
但還是很好看。
我仔細打量,才注意到,這是他當狀元郎,騎馬遊街那日穿的喜服。
比婚服更華貴,
襯得他豐神俊朗,眉目如星,讓人不敢直視。
我心中湧上幾分歡喜。
「阿昭,你是來給我送嫁的嗎?」
他對我,到底還是有幾分母子ṭûⁱ情的。
沈昭抿緊唇,轉過頭,插上門闩,沉聲吩咐道:
「任何人都不許來打擾。」
我娘很快就被沈家下人帶走。
我有幾分尷尬。
「她要嚇壞了,咱們出去解釋一下吧。」
沈昭沉默,背靠門站著,一雙黑沉沉的眼眸盯著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又一遍,像要把我這副模樣刻進腦子裡。
25
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兩手捏緊裙擺。
「怎麼了,這喜服不好看嗎?」
沈昭點頭,嗓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怒意。
「很難看。
」
「用料太寒酸,一點也配不上你。」
什麼啊?
我還以為是來祝福我的,沒想到又是來嘲諷我的。
我冷下臉,「那和以前自然不能比,我如今隻是個商戶,穿不得那些華貴的布料,比不上你這身雲錦。」
我咬牙瞪他。
「沈公子如果是來看我笑話的,你看見了,可以走了嗎?」
沈昭往前一步,質問我。
「為什麼?」
「林月容,你為什麼總想著嫁別人?」
我氣得想笑。
「這叫什麼話,我嫁不了你父親,難道還要給你沈家守一輩子?」
「有你這樣霸道的嗎?」
我越說越氣,恨不得拿妝臺上的胭脂盒砸他。
「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你說要永遠跟我當家人,
卻不讓你爹娶我,這一世,是你食言在先,你——」
「我娶你!」
沈昭打斷我,往前步步緊逼。
「我從沒想過要食言,林月容,嫁給我,永遠和我當家人。」
「雲錦蜀繡,寶冠珠紗,那才是你應該穿的嫁衣。」
我一步一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妝臺,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
沈昭俯身,一手握住我的衣領,掌心用力。
「區區布衣,如何與你相配?」
「刺啦」一聲,我嶄新的喜袍自肩頭被他撕裂。
天邊落下一道驚雷。
我尖叫著扇他。
「沈昭,你是不是瘋了!」
26
沈昭挨了一巴掌,臉頰上一個清晰的手印。
兩人靜默片刻,
我心頭狂跳,大腦一片空白。
「阿昭,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是你娘啊。」
沈昭伸出指尖,撫摸剛才挨打的臉頰,忽然低聲笑起來。
「我早就瘋了。」
「我忍了一世,這輩子,如果還要眼睜睜看著你另嫁他人——」
停頓片刻,沈昭用力掐住我的下巴。
「林月容,到時候你才會知道,什麼叫發瘋。」
沈昭低頭吻我。
強勢霸道,攻城略地一般,手指用力捏著我的下颌,迫使我張開嘴。
我呼吸停滯,腦子也亂成一團漿糊。
他在做什麼?
我們在做什麼?
我是他後娘,如此有違人倫,我們——
不對,這一世,我好像也不是他後娘。
可那也不行啊,我比他大八歲,我們前世的母子情分擺在那裡,這樣算什麼。
我奮力掙扎起來,反而激起他幾分兇性。
腰間一緊,沈昭把我抱到妝臺上,兩手緊緊箍住我的身體。
清冽冽冷松般的氣息,鋪天蓋地將我包圍。
十七歲的沈昭,個子已經比我高一個頭,又常年練武,看著清俊,衣袍下的肌肉,卻堅硬如鐵。
我被他摟在懷中,心髒失去控制般瘋狂跳動,身體也跟著軟了下來。
我感覺要眼冒金星了。
沈昭的唇微微離開,指揮我。
「你傻嗎?吸氣啊。」
我深呼吸兩口,他又吻了上來。
這次沒之前那樣霸道,纏纏綿綿,仿佛要將兩世的情義都融進骨血中。
我幾乎要軟成一攤水。
喘息著抗議,像在撒嬌。
「阿昭,別這樣——」
沈昭滾燙的唇從我唇瓣往下移,順著我仰起的脖頸,落在鎖骨上。
他輕輕咬我。
「嫁不嫁?」
我渾身顫抖,搖頭。
「不行的,我是你——」
「你是我喜歡了兩輩子的人。」
沈昭的唇繼續往下。
「林月容,嫁給我,繼續當超品诰命。」
帶著誘哄,一個又一個吻落在我身上,點火一般。
「錦衣玉食,僕婦成群,你不是很喜歡嗎?」
「我,我——」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直到哐啷一聲,房門被大力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