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我是他後娘,含辛茹苦供他讀書,看他平步青雲,位極人臣。
這一次,沈家來提親時,沈昭卻搶先拒絕。
「我不喜歡這個女人,父親,不許你娶她。」
我心中失落無比。
原來,上一世的母慈子孝,隻是我一廂情願。
也好,不用教養孩子,我還落得清闲。
後來,我接下旁人的婚書。
沈昭紅著眼,單薄的身軀擋在花轎前。
「林月容,你為什麼總想著嫁別人?」
「不能看看我嗎?」
1
我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之際,沈昭跪在床前,握著我的手,哭得十分傷心。
「容姨,這是聖上賞賜的百年山參,你乖乖把藥湯喝了,很快就能好的。」
玉白色的瓷碗遞到嘴邊,
我無力地擺擺手。
「昭兒,別浪費好東西了。」
「我的身體,我自己有數。」
我得的本來就是不治之症,若非沈昭不擇手段,流水式的名貴湯藥往我屋裡送,又強令幾個太醫日夜守著,我早就沒命了。
現在能多活兩年,已ṭů⁻經感到心滿意足。
我顫抖著伸手,去摸沈昭的鬢發。
「昭哥兒,這一世能嫁進沈家,我很知足。」
「隻有一樣,你拖到如今都未娶親,我S後,沒有顏面去見你父親啊。」
沈昭紅著眼抬頭,薄唇緊抿,眼神悲痛絕望之餘,隱隱有幾分憤怒。
「容——」
沈昭嗓音嘶啞,哽咽片刻,別開臉去。
「林月容,我不會娶妻的。」
我知道他在生氣。
沈昭素來敬重我,每次隻在這個問題上同我鬧別扭,我一逼他成親,他就氣得連名帶姓地喊我。
我扯了扯唇角。
「堂堂一品國公,還同娘置氣呢?」
這話一出,沈昭的神色又是一變。
漆黑的瞳眸濃墨翻滾,全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見他這樣,嘆口氣,哀求道:
「昭哥兒,你喚我一聲娘好不好?」
他以前都喊不出口。
我是沈昭的後娘,隻比他大了八歲。
剛嫁進來時,我十七年華,沈昭才九歲,是個被寵壞的小少爺。
沈昭母親生他時難產去世,他爹一直在邊關從軍,沈昭是由祖母撫養長大的。
沈老夫人憐惜他,未免多有驕縱,養得他一身紈绔脾氣。
整日帶著小廝們,
走馬遊街,鬥雞走狗,書也不肯念,稍微罵幾句,就抱著腦袋裝病。
我嫁過來之後,花費許多力氣,才慢慢把他引向正道。
2
最初幾年,兩人每天鬥法,沈昭心中恨我,別說一句容姨了,連名字都不肯叫。
總是喊我「那個誰。」
「那個誰,你今日給我選的衣裳十分難看,本少爺穿出去還不叫人笑S?我不去上學了。」
「那個誰,你做的雞湯難喝得要命,喂狗都不要,以後別端來了。」
再後來,沈父戰S邊關,還被人彈劾冒功貪進,才導致的兵敗。
沈家被抄,沈老夫人當夜就氣急攻心,吐血身亡。
我一個人帶著沈昭,過了幾年十分艱難的日子。
也是那幾年,兩人的關系才開始逐漸改善。
沈昭洗心革面,
痛改前非。
我拼命勞作,沒日沒夜地幹繡活,賺銀子給他讀書。
沈昭也不負眾望,考上秀才、舉人、進士,憑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做到大理寺卿。
如今,更是獲封國公,成為權傾朝野的一品大員。
官做得大了,沈昭氣勢更加冷峻,往那一站,不怒自威,滿府的丫頭護衛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別說他們了,連我有時候看見,都冷不丁心裡發怵。
現在,也就是仗著自己要S了,才敢壯著膽子,逼他喊一聲娘。
可惜到底沒能如願。
意識飄散之際,我隻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喊:
「林月容——」
「林月容,月容,快醒醒!」
「都什麼時辰了,還在這裡睡懶覺呢!」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入眼的,是一頂陌生又熟悉的鵝黃色紗帳。
這樣鮮嫩的顏色,隻有在我出嫁前做姑娘時,才會用到。
我娘坐在床邊,一臉恨鐵不成鋼,用手戳我腦門。
「沈將軍帶他家的小公子來相看了,你還不抓緊準備!」
3
好一會我才明白過來,我竟然重生了。
昭平三十年,我十七歲,年初,剛被青梅竹馬的未婚夫謝雲川退掉婚事。
謝雲川愛上一個花船的歌女,不惜同家族鬧翻,也要娶她為妻。
分明是謝家有錯,可這世道,總是待女子格外嚴苛。
這樁事傳來傳去,大家不說謝雲川負心Ṭů⁴薄幸,反倒議論我,堂堂富商林家的閨女,容貌家世都上佳,謝雲川卻寧可選一個歌女。
難道我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疾?
也許不能生育,也許,賢良淑德都是裝的,私下裡,跋扈兇蠻,喝酒賭錢都來啊。
一來二去,我的名聲就壞了。
這一年,我娘心裡憋著一股氣,到處給我相看,想找一戶比謝家更好的人家,打他們的臉。
可效果卻適得其反。
別人說,十七歲也不大,要不是真有毛病,怎麼會被謝家退掉之後,急成這樣啊。
林家閨女肯定有問題,娶不得。
直到十一月初九,沈將軍告假回鄉,放出話來,說要娶一個續弦。
徽縣是個小縣城,地方不大,沒什麼顯赫的門閥士族。
除了縣太爺,大家認識的最大的官,就是沈海將軍。
他官拜四品武職,雖然常年鎮守邊關,鮮少回家,但誰也不敢輕視沈家。
因為當初永王殿下巡守邊關時,
沈將軍救過他的命。
沈少爺玩的用的,都是京裡賞賜的最時新的好東西,縣城裡的人,別說見了,聽都沒聽過。
況且,沈將軍年歲也不大,今年才三十不到,長得高大威嚴,儀表堂堂。
一聽說他要娶續弦,媒人們蜂擁而至,差點踏破沈家門檻。
4
旁人不明白情況,我心裡卻是一清二楚。
沈海並不是真心想娶妻,他在邊關,早有一個貼心的侍妾,兩人情投意合,同真夫妻沒什麼區別。
隻是,那女子是個寡婦,曾經嫁過一回,生孩子時傷到根基,日後再不能生育了。
沈海並不介意。
「她寡婦,我鳏夫,我倆門當戶對,天生一對。」
沈老夫人氣得要上吊。
「門當戶對是這麼用的?你堂堂四品將軍,
她一個賣燒餅的小攤販,配個雞毛!」
「你敢娶她,我馬上一頭撞S在你眼前!」
沈海無奈,但也犯了犟脾氣,堅持不肯再娶。
那女子也不介意這些外在的東Ŧùₕ西,早早搬進他府裡,兩人關起門來,開開心心過日子。
他們遠在邊關,沈老夫人的手夠不著,恨得牙痒痒,卻毫無辦法。
直到現在,眼看沈昭被自己溺愛得不成樣子,沈老夫人才肯退一步,提出要沈海娶個媳婦進來,留在徽縣教養孩子,侍奉婆母。
沈海每年必須回家一趟,但其餘時間,他可以和那燒餅女待在邊關,兩人雙宿雙飛,她也管不著。
沈海應了。
他是個耿直剛介的性格。
我還記得,我們洞房花燭那天,沈海掀開我的蓋頭,情不自禁「哇」了一聲。
「林姑娘,你這樣年輕貌美,配我一個糟老頭子真是可惜了。」
我紅著臉抬頭。
龍鳳燭映照出一張英氣逼人的臉龐,眉飛入鬢,氣宇軒昂。
沈海長得出人意料的年輕俊朗,我臉更紅,不敢再抬頭看他。
「將軍才二十八歲的年紀,風華正茂,哪裡老了?」
沈海笑著搖頭。
「兒子都九歲,再過幾年,我也是當祖父的年齡了,不敢耽誤林姑娘。」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休書遞過來。
5
沈海說,他另有心上人,娶我,隻不過是沈老夫人需要一個兒媳,沈昭需要一個母親。
「等熬過幾年,沈昭大一些,我會再給姑娘找一門上好的親事。」
跟休書一起遞過來的,還有一張數額驚人的銀票,
算是對我這幾年青春的補償。
我心中十分失望。
我當時隻有十七歲,和所有年輕女子一樣,對自己未來的婚姻生活有無盡的期望和向往。
何況,沈海長得好,氣度也好,我一看,心裡就生出幾分傾慕之情。
結果,這竟是一段有名無實的婚事。
我強忍著眼淚。
「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沈海驚訝。
「媒人沒同你說過嗎?我給了他六百兩謝媒錢,下聘前特意叫他——」
看著我落淚抽泣,沈海苦笑。
「瞧我這事給辦的,哎——」
其實我知道,這件事不能怪他。
給我們保媒的,是我大伯。
這錢是他收的,其中隱情,
他刻意隱瞞,並沒有告訴我。
若不是沈海在洞房夜特意重提一遍,隻怕我要一直被蒙在鼓裡。
我頓感人生灰暗,沈海沉默著,把銀子又加了一倍。
「這件事是我沒辦地道,林姑娘,你要是現在就離開沈府,我也無話可說。」
我腦子亂成一片。
「我再想想,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海在家待了短短五日,就奔赴邊關。
我愁腸百結,每天都陷在離不離的煩惱中。
可很快,我就不煩了。
6
參加縣太爺家宴時,我偶遇謝雲川的母親。
謝母怕兒子被人說嘴,不遺餘力要把退婚的錯推在我身上。
她拉著一群貴婦,闲言碎語剛說了幾句,沈母就舉著巴掌衝上去了。
噼裡啪啦一頓狂扇,
放炮仗似的。
「我兒媳堂堂四品夫人,也是你們這群賤婦能品頭論足的?」
最後,幾人被打一頓,還全都給我下跪道歉。
可以說,那幾年,除了沒有夫君陪伴,我的生活十分完美。
我們林家畢竟是商戶,雖然有點小錢,但當今朝廷對商戶限制很嚴格,許多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譬如,商戶隻能穿絹、布,禁止用綾羅綢緞,違者杖五十。
禁用珠翠,銀飾限重三兩以下。
平常出行,也隻能坐驢車,不能坐馬車。
現在當了將軍夫人,我的生活水準上了好幾個臺階,在徽縣幾乎能橫著走。
婆母性格又極為寬厚,不用我請安伺候,我經常睡到日上三竿,日子比在娘家還舒服幾分。
這樣一比起來,沒有男人,似乎根本不算什麼。
於是我安心留在沈家,一待就是五年,直到沈家出事。
婆母臨S前握著我的手,叫我照顧好沈昭。
這幾年,沈家人都待我極好,我自然不能忘恩負義。
沈昭當時狀態很差,整日渾渾噩噩躺在床上,米漿灌下去,連吞都不肯吞。
他才十四歲,前半程順風順水,錦繡燦爛,乍然遭此巨變,竟有了輕生的念頭。
我握住他的手,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阿昭,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啊。」
「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的。」
「阿昭,我永遠是你的家人。」
7
母親用力拉我。
「這沈家真是把那小公子寵得沒邊了,當老子的娶親,要兒子點頭。」
「說是沈公子認可之後,
他們才能下聘呢,月容,你快起來梳妝打扮啊。」
「也不知道,九歲的小孩喜歡什麼樣的,娘給你拿套粉色的裙子?」
我笑起來。
「不用啦,娘,不管我穿什麼,阿昭都會喜歡我的。」
前世,婆母告訴我,相中我的,並不是沈海,而是沈昭。
當初她也如這次一般,聲勢浩大,在各色閨秀中挑挑揀揀,沈昭對誰都不滿意。
他躲在屏風後面,看見我之後,才撇著嘴,勉強點點頭。
「就她吧。」
「傻裡傻氣,一看就好對付!」
這次,不知出了什麼變故,沈家不在家裡挑選,沈昭也不用躲在屏風後面,光明正大跟著他爹來了。
我隨意選了一套湖藍色的細布棉裙,提著裙擺,匆匆往外跑。
裙裾飛揚,
我心頭一片火熱。
我都快忘了,九歲的沈昭長什麼樣。
依稀記得,模樣極為出眾,五官靈動,一看就冰雪聰明,難怪以後能考上探花呢。
我娘氣喘籲籲跟在後面。
「我還以為你不太想嫁呢,現在急什麼?」
院子裡的梧桐落了滿地金黃,踩著沙沙作響的枝葉,我放慢腳步,嘴角情不自禁彎起。
「沈家那麼好,我當然想嫁了。」
前世,我嫁給沈海,也就抄家那陣子,短暫地辛苦了幾年。
後來,沈昭出息以後,待我極好極好,可以說,讓我享盡榮華富貴。Ťüₒ
我年歲大了,對情愛一事早就已經看開。
縱觀周圍的親朋好友,有那年少夫妻恩愛的,也會反目成仇。任你美色動人,年老色衰後,也相看兩厭,
形同陌路。
更不用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孩子教養,婆婆磋磨,一大堆雞毛蒜皮的瑣事。
活了四十多個年頭,我實在看不見,一樁讓我羨慕的婚姻。
反倒是我,誰見了我,不感嘆一聲命好。
一輩子被沈昭敬著護著,沒受過半點氣。
這樣好的日子,重來一遍,我自然是願意的。
8
走到廳堂門口,我放慢腳步,聽見裡頭傳來婆母熟悉的洪亮嗓音。
「這是我家孫兒,單名一個昭字。」
我爹驚嘆。
「嚯,沈公子長得真是一表人才,小小年紀,氣度竟如此不凡!」
我笑著跨步進去。
「見過沈老夫人,沈將軍。」
我規規矩矩行禮,可視線,從頭到尾,隻落在沈昭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