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許是天佑其痴情,無妾,沈家也子孫綿延。
可傳到這一任,沈老爺四十了,依舊無子。
於是我被從側門抬進去。
要給沈老爺生一個兒子。
1
永寧三年,我十八,小官庶女,婚嫁尷尬。
我娘原是鄉下窮書生的原配,書生一朝高中,富貴迷人眼,娶了富商家的大小姐。
那時我六歲,外公外婆早沒了,沒人給娘做主,奶奶說她是家裡給爹納的妾,不算明媒正娶,也再沒有長輩給她做主。
她一輩子沒離開過家鄉那個小村子,隻知道有了後娘就有後爹,世道以父為尊,她帶不走我這個姓王的孩子,哪怕我隻是個丫頭。
偏我也是個不爭氣的,她問我若她走了怎麼辦,我哭著抱她的腿:「娘,
你別不要盼兒,盼兒以後會乖的。」
為著我這句不爭氣的孩子話,她留下了,從妻變成了妾。
可嫁過來的那位朱小姐也沒討著好。
她是個商戶女,正經沒娶妻就考中的讀書人看不上她。而我爹,正經書香門第的小姐不做逼糟糠之妻下堂的事情,自然也看不上他。
他們臭味相投,一個求權,一個求財,苟合到了一起。
可等我爹真的費盡心思留在京城才發現,京城的一塊牌匾砸下來,十個裡面能有五個三品官。
他這個混來混去才六品闲職的小官,實在是不入流。
朱家見供養了那麼多,遲遲沒有回報,早就去投資其他兒女,漸漸地,家裡連銀錢都不夠。
我跟娘,就是家裡的半個奴僕,洗衣做飯,一刻都不得闲。
這樣的家世,想瞞別人也瞞不住,
就連那些跟爹相交的小官,也不願兒子娶我這種不被教養的女子。
朱氏有時很高興我不被看重,有時又踢著我的洗衣盆譏諷:「家裡養你花了那麼些米糧,結果倒好,養到十八了還沒人上門提親,連貼補天哥一點束脩錢的用都沒有,真是白養了。」
王天賜是她生的兒子,也是王家從上到下寶貝得不得了的金疙瘩。
我這麼沒用的人,有一天爹卻突然對我和顏悅色起來,就連朱氏,都擠出笑容,不再讓我幹活兒,反而往我房裡送一堆又一堆的胭脂水粉,尤其是保養手的膏油,恨不得抓著我的手一天給我塗十遍。
娘愁眉苦臉地說:「他們突然這個做派,肯定沒安好心,我苦命的盼兒,都怪娘沒用。」
上京這些年,她也長了些見識,知道當年如果她鬧一鬧,讀書人要名聲,也許我就還是家裡的嫡女了。
可我卻知道,
對於爹來說,女兒嫡庶根本不重要,對他有用才重要。
我不怪娘,那時沒有人也沒有事教過她這些,沒教過的東西,她要怎麼會?
左右女兒的價值,不過是嫁人,看他們突然善待我的姿態,起碼門戶是小不了的。
2
很快,我就知道了那戶人家是誰。
「這門親事爹為你費盡了心思,雖說是做妾,但沈家可是世家,沈夫人又沒有兒子,隻要你進門生下長子,下半輩子就是享不盡的榮華。」
沈家,那是即便我不怎麼出門也知道的好人家。
據說沈家的老祖宗是大昭立國時與開國皇帝穿過一條褲子的沈佑將軍。他與夫人伉儷情深,因此定下家規,家裡的男子,除非年過四十無子,否則終身不準納妾。
也許是上天厚待有情人,沈家傳了四代,即便不納妾,
子嗣也綿延。
可沈家如今的家主沈儉,今年就滿四十了,沈夫人卻隻生育過一個女兒。
哪怕這兩年他們一家都隨沈大人去了江南的任上,但京城的官眷愛打聽,大家還是在猜,沈家是不是要出第一個給丈夫納妾的當家主母了。
我爹坐在上首抹淚,仿佛他是個慈父道:「隻是沒想到一眨眼,我抱在懷裡的小嬰兒,竟長大到要嫁人了,爹舍不得你啊。」
我紅著眼,也陪他演父女情深:「女兒也舍不得爹娘,這家裡少不得爹,女兒也就不奢望了,江南離京城太遠,爹可否讓娘陪女兒同去?」
話一出口,他假哭的臉就愣住了,很快又接著假哭道:「嫁夫隨夫,讓你娘去豈不讓沈家笑話,這樣對你不好。我知道你擔心朱氏,以後爹會多留意家裡,絕不讓你娘受委屈。你也要在沈家爭氣,你爭氣了,朱氏也就不敢欺負你娘了。
」
他說得好似真的為我們著想,可話語裡,卻在用娘敲打我,他要把娘留在家裡做人質,好讓我在沈家為他謀好處。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天真,以為他還是那個會抱著我舉高高的爹,以為隻有朱氏是壞人,一受欺負就去告狀,期待他會保護我和娘。
他總是笑著安慰我,可一轉頭,我就偷聽到他跟朱氏說:「夫人,打人也是有技巧的,你打在面上,不是叫人說闲話嘛,來,為夫教你,打在哪裡才讓那個小丫頭告不了狀。」
我是他親生女兒,在他嘴裡,卻是那個小丫頭。那時我一下就懂了,原來最惡的人從不顯在臉上,他們喜歡躲在人後。
就像此時,他依舊在用朱氏做刀。
好在,他給我選的這門親事我很滿意,做不做妾不重要,能飛起來,才更重要。
3
娘哭了,
她不願意:「那個沈大人,年紀都能做你爹了,你嫁過去還是做妾,我忍了這麼多年,不是讓你被人這麼作踐的。」
她塞給我一個盒子:「盼兒,這些年娘也偷偷攢了些錢,我們跑吧,你值得一個真心的兒郎。」
我打開,裡面是二十兩銀子。
我娘真厲害,看著膽小的婦人,為了我,敢在朱氏眼皮底下扣這麼多錢,可再厲害,隻要跑了,我們就是沒有戶籍的黑戶,下半生注定顛沛流離,隨時會被抓回來問罪。
在她心裡,我值得好的婚姻,我卻知道,今日一走,我的婚姻隻會更差,甚至要拖累她的晚年。
我抱住她:「娘,我要嫁,我不委屈,女兒今日跟您說句實心話,女兒愛金銀、愛權勢,不愛所謂的真心兒郎。那些真心,今年是我的,明年是我的,後年還是嗎?」
她看著我,不知想起了什麼往事,
止住淚,還是把二十兩銀子塞給我:「你比娘聰明,既然是你想做的,娘信你。這銀子你收著,高門大戶裡,下人眼睛都在頭頂上,傍身的銀子越多越好。」
我收著了,我們母女,隻有我好了,我娘才能好。
出嫁那日,是王天賜背的我。
給人做妾,本沒有這些嫁娶的禮儀,爹為了讓我記著家裡的好,硬生生都備齊了,就連秀兒都陪著我繡了很久的嫁衣。
她是朱氏的第一個孩子,跟王天賜隻差了一歲,那些年朱氏忙著照顧王家的獨苗,家裡下人又都遣散得七七八八,隻剩朱氏的兩個陪嫁。人手不夠,我跟娘帶過她幾年。
她才十二歲,捏了一個錢袋子給我:「阿姐,我攢了一年的錢,都給你,你在路上買糖吃。」
我摸摸她的頭:「以後替姐姐多去看看我娘,姐姐謝謝你了。」
朱氏待她不像王天賜那般好,
可也不算壞,她這兩年,都是避著我跟娘的,聽了我的話卻鄭重地點點頭。
4
京城到江南並不近,一路車船折騰,饒是我身體好,也難受得緊,可好不容易趕到沈府,我卻連偏門都進不去。
那扇該用來迎我的側門,一個聽起來十五六歲的女孩子站在門前,嬌聲問我:「你就是那個來搶我爹的狐媚子?」
是沈家現在唯一的大小姐,沈雲致。
就算再不喜歡我,世家大族養出來的女兒,竟在大門口攔住長輩的妾室,還叫我狐媚子,不怕別人議論她的名聲嗎?
陶嬤嬤怕我不高興,在轎子邊小聲安慰我道:「大小姐從小看著老爺夫人琴瑟和鳴,最是羨慕這種感情,她一時想不開也是有的。左右夫人已經同意了,奴婢這就去稟了夫人,讓人來勸勸小姐。」
她是沈老夫人安排來接我的嬤嬤,
一路上跟我說了很多事情。比如府裡志在子嗣,並不想抬太多妾室進門,所以妾室的人選挑了又挑,最終選中了我這個八字最合的,希望我一舉得男,不用再給沈老爺納第二個妾。
話其實說得很討巧不得罪人,可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要我安分生孩子。沈府不是那些沒有規矩的人家,不會幹去母留子的事,可如果我仗著生了兒子就想攪合老爺和夫人的感情,府裡也有的是手段治我。
沈老太君放心讓她來敲打我,她在沈府必定有些分量。果然,她進去不久,我的轎子也順利進去了。
世家大族真大啊,下了轎子,我蓋著蓋頭數著數,來來回回不知數了多少個百數,才站在偏廳裡,要給沈夫人奉一杯茶。
敬茶是要掀蓋頭的,我恭敬地低著頭,卻忍不住用餘光去看上座的人。
那是個白皙的女子,快四十的年紀了,
我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詞卻是嬌憨。若無人告訴我她是沈夫人,我隻會當她是個二十幾許的婦人。
沈夫人沒有為難我,可她也沒有如我打聽的那些貴夫人一樣,面子上說些好好伺候夫君的話,隻是淺淺喝了口茶道:「你住西院吧,一應吃喝,府裡不會短了你。」
敬完茶,蓋上蓋頭,跟著喜娘的手,我又數了二十個百數才到西院,於是我便知道,這是很偏很偏的院落。
沈夫人怪不怪我不知道,但如此安排,她是不願經常見到我了。
5
我沒有陪嫁丫鬟,安靜的房間裡,沒有人主動跟我說話。等了許久,等到腸胃都餓得麻木了,才有人輕輕巧巧地揭開我的蓋頭。
沈大人很儒雅,可他的眼睛,是成熟的眼睛,不似沈夫人天真。
他說了跟沈夫人同樣的話:「姑娘舟車勞頓地來,
辛苦了,以後就在沈府安穩住下,我們不會虧待了姑娘。」
連坐都沒坐,仿佛隻為來揭個蓋頭,隻為來說這句話,說完,就片葉不沾身地走了。
院門外,我依稀還能聽見沈大小姐那熟悉的聲音:「爹,快走吧,再不走娘要傷心了,這次她再罰你睡書房,我可不幫你了。」
他們走了,房間裡的丫鬟都動了起來,端吃的端吃的,鋪床的鋪床,鮑參翅肚,軟床絲被,的確沒有虧待我。
可除了伺候的兩個丫鬟,也沒有人記得我在這個小院。
沈夫人不要我每日請安,沈大人也不來我的院子,這麼下去,想懷上孩子,無異於痴人說夢。
二十兩是我娘全部的積蓄,在沈家這樣的人家,卻是稍微有本事一點的丫鬟都看不上的。
我沒有向伺候我的兩個丫鬟打聽,尋了機會,找到一個灑掃的小丫頭。
十兩銀子,換了兩個闔府皆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