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一邊哭,還一邊朝混在人群裡滿眼得意來看我笑話的許安下跪磕頭。
我說:「求求你了,你媽媽在我媽媽剛懷上我的時候插足我爸媽的婚姻,你隻比我小半歲,後來她用命逼爸爸帶走了你,現在我爸爸已經是你的了,你能不能放過我。」
從前,我是學校裡最受矚目的明星,是當之無愧的千金。
我聰明,友善,出身不凡。
而現在,我枯瘦,可憐,走投無路對著私生子下跪。
人們最愛看這樣的戲碼了,愛看明珠蒙塵,白璧染瑕。
我知道那一跪,我的尊嚴會全部跪碎。
可我快要活不下去了,尊嚴算什麼。
那一次鬧得很大。
許安是私生子的消息在第二天傳遍了校園。
事後,老班曾心有餘悸地找到我,說以後有什麼難處可以直接找她。
我當時故意逞能,說我就是玩玩那幾個人,他們蠢得像豬,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老班聞言,看著我紅了眼眶。
就在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想要低頭道歉時,她卻將我一把摟進懷中。
這名感性的大姐姐連聲音都在抖,她說:「小小的年紀,哪是該考慮這些的時候啊。」
那件事之後,我答應了老班,不再自己逞強,有什麼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向她求助。
不過學校裡確實沒有人會再來欺負我了。
或許是我姿態放低得足夠徹底,又或許是這個年紀的少年人猶有正義。
所有人都清楚我的處境。
校方在生父的施壓下沒有嚴懲許安,隻是抓了幾個幫他傳播謠言的當典型處理。
可私下裡許安被孤立。
還被人在校外套麻袋打了幾頓,一直到後來他配上保鏢上下學才不用挨打。
可私生子這個洗不掉的標籤跟隨著他,成了他的噩夢。
眼下,我又在提他是私生子的事情。
他更是半點沉不住氣,把生父要他等在外面的囑託拋之腦後。
見狀,我隻是戲謔地看著生父,朝他開口:「他和你不太像,你們查過親子關系嗎?」
我說:「他有點像頭野豬,隻會憑本能使用暴力,幾乎從不動用腦筋,你如果還是堅持要把自己的公司給這種人接手,那你真是讓豬頭蒙了心。」
這話說得尖刻,生父風光半生,除了在生母那裡,又有幾個時刻在外這樣丟人過。
我說完便站起要走。
一旁的許安卻還叫囂著要動手。
他或許真的智力有點低,我剛才點他的話這般直白,他卻沒能回過味來,依舊本能地想要使用暴力解決一切。
這實在是太過丟人,我朝生父投去揶揄一眼,後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抡起手臂,一巴掌打在許安臉上,許安整個人被打得摔去一旁。
這次,生父的目光卻不再投向他的兒子,而是看向了我。
「小諾。」他說,「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在不愛他們之後,發現他們也不過如此。
所謂的大人,糊塗起來,也是荒唐到令人發笑。
這實在很丟人,我是高考狀元,前途一片光明,和他們糾纏實在掉價。
或許是面上的片刻動容給了生父有希望的錯覺,他在做最後的挽留。
他說:「許安終究是你弟弟,小諾,我承諾你以後可以進公司,
他雖然蠢,但是很聽話,隻要你肯幫他,他不會太差。」
好響亮的算盤聲,我聽得忍不住有些發笑。
轉過身來,目光在他和許安發腫的臉上流轉,隻避開他的話,轉而發自內心感嘆:「所以,你和他是做過親子鑑定的。」
「那不應該啊。」我低頭蹙眉沉思,很是苦惱,又在下一刻想通了其中關竅,「許安這個樣子,難道是隨他親媽?許先生,你的品味很獨特。」
由衷贊美之後,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生父的肩,朝他豎了個拇指,無視他黑沉似水的面色,步履輕快地轉身。
身後,許安還在不甘咆哮,到現在,他依舊搞不清楚狀況:「憑什麼打我,爸!你就這麼放那個小賤人走了?」
「閉嘴吧,我怎麼就生出你這麼蠢的東西來!」這一次,生父沒有再縱容許安,他壓低了聲音,憤憤開口,
「但凡你能有半點爭氣,我都不至於向許諾低頭。」
11
回家的時候,老班還等在樓下。
我問她,是不是因為生母找她的麻煩。
她一邊打著蒲扇趕蚊子,一邊笑著開口:
「沒啥,隻是想在外面多露露臉,給大家看看省狀元的恩師長什麼樣。」
我想,我還是給她帶來了麻煩。
之後的時間裡,父母可能會過來糾纏不休。
可老班卻大手一揮:「怕啥,為師和你共同戰鬥。」
可接下來的兩天卻意外地平靜。
生父沒有再來說服我,隻是託人送來了珠寶首飾,是我最愛的品牌。
十五歲之前,每一年的生日,我都能收到生父的這份禮物。
而現在,它又被重新送來了我的面前,哪怕它已經不能夠再討好我。
可世人總是這樣,少有雪中送炭,唯愛錦上添花。
似是有意攀比,生母的禮物也很快送到了面前。
是一條禮裙,為我之後接受採訪準備的。
或許是明白了我的有意疏離,向來自尊心強的她,終究沒有再找到我面前。
隻託來人給我傳話。
說我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和她見見。
我並不願意,還樂得清淨。
可等到了接受採訪那一天。
老班陪我到了演播廳,卻見他們兩個整整齊齊站在我的面前。
穿著華麗,打扮精致。
一見到我到來,兩個人便不約而同上前。
又在不小心碰撞到後朝彼此投去刻薄且怨毒的眼神。
「要吵出去吵,別在這裡不分場合發瘋。」我在他們將要開口前打斷了他們。
父母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尤其是母親,她的視線落在我和老班親密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後,像是被針刺痛到,瞬間移開目光,可又管不住話語中的酸諷:「你這些天不見我,就是跟你老師呆在一塊,多諷刺啊,你對我都沒這麼親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才是母女,我還活著呢……」
她的語氣半是刻薄半是委屈。
別開的臉上眼眶有著按不下去的湿紅。
以前,我總是很心疼她。
可是現在,她的眼淚已經無法再化作傷害我的利器。
我隻是平靜開口:「我也還活著,可宋女士你照樣也去做了別人的母親。」
一句話,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
帶出一圈圈巨大的漣漪,空氣卻如此寂靜。
她不可置信地轉過頭,
湿紅的雙眼睜大,我看見她眸中的驚愕,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這裡聽到刻薄至此的話語。
我以為她會發狂,會像和生父吵架那樣拉著我撕扯。
可她隻是怔怔地上前兩步,隨即克制不住般,哭出聲來。
淚水沾湿她滿臉,弄花了她畫下的精致妝容。
她一直很驕傲,從不在人前如此崩潰。
可現在她哭得嚎啕,雙手搭在我的肩上,無力地搖晃著我,她問我:「為什麼,為什麼啊,從前你不是最心疼媽媽的嗎?你那麼善良,為了媽媽什麼苦都能吃下,你現在怎麼可以真的恨我啊。」
「明明一開始,是你說理解媽媽,你會永遠支持媽媽的啊!」
「隻是忽略你這一陣子而已,我會補償你的,為什麼就不能等等?」
她一邊哭著,一邊伸手捶打著我的心口。
像個得不到糖果就胡鬧撒氣的孩子。
是啊,從前是我先說會永遠支持她的。
那時候的母親剛從謊言中被拉出,直面真相,發現自己自以為幸福了十五年的婚姻,居然從一開始就爛掉了。
那時候的她除了和生父撕鬧,就是對著我整日以淚洗面,不斷哭訴。
於是,尚在少年時期還未完整形成三觀的我,被動成了她的情感支柱。
她要我發誓,不準背叛她,要和她同仇敵愾。
母親的淚水天然可以傷害一個女兒的心。
我隻能抱著她,一遍遍地對著她發誓。
像個機械般,說著厭惡生父,永遠忠誠於她的誓言。
可我說想要保護她的話是發自真心的。
隻是那時候的她完全沉溺於悲傷之中,聽不見我的聲音。
後來某一天,傅叔叔聯系了她。
那天晚上,
她難得地主動朝我笑了。
她說:「小諾,你也不喜歡媽媽一輩子就這樣被人拿捏著受委屈對吧。」
「媽媽想要做一些事情,可能會讓你辛苦些,為了媽媽,你願意嗎?」
那時候的我以為她終於下定決心要離婚,結束這荒唐的一切。
我由衷地為她感到欣喜,並表示如果離婚了自己會選擇跟她。
可我想太多了。
從骨子裡,生母所渴望的依舊是生父能醒悟回頭,匍匐在她的腳邊認錯。
她不想放棄這段婚姻,也不想委屈她自己。
她選擇了委屈我。
而現在,她站在我的面前不住地哭泣,卻在看見我唇邊微嘲的笑意後被燙到般松開手,朝後退去一步,驚恐地開口。
「許諾,你在報復我。」
帶著顫抖的哭腔響起,
她似乎真的認清了。
她說:「女兒,你不愛媽媽了。」
聞言,我伸出手,替她捋了捋粘在臉頰上的發絲。
我說:「人要先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去說愛。」
「可我很久很久之前,就被餓S掉了。」
在心理上,在精神上,得不到愛,空空蕩蕩。
12
那一天的化妝室先給宋女士使用了。
她畢竟也是貴婦人,人前鬧得難看,有失體面。
隻是不知道為何,隻是進去收拾補個妝,她卻在裡面待得格外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