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嘴。」
長樂又喋喋不休:
「今天做的是西湖莼菜羹,胭脂鴨脯,少爺知道你愛吃,特地等你呢。」
長樂說的話我沒聽進去很多,隻怔怔地看著周裕青和他手邊的紫竹木拐棍,忽然心裡被月光曬得有一點軟和。
從前在家裡放丟了一隻鴨子,爹就不許我吃晚飯。
把我撵到黑黢黢的河塘邊,我就一邊哭一邊找。
不管刮風下雨,還是天黑得怕人,從來沒人找我回去。
隻有我的瘸腿小狗二黑會搖著尾巴,嗚嗚地從山崗上跑下來找我。
周裕青就像二黑,雖然經常狗叫,但是會來找我回家吃晚飯。
想起二黑,我不吭聲低著頭,悶悶地擦了一手眼淚。
我後悔了。
不該問鄒公子要不要姨娘,應該問問那二十兩銀子能不能緩些日子賠他。
因為今晚第一次有人來找我回家吃飯,所以我想留在周裕青這裡。
馬車搖搖晃,周裕青似乎睡著了。
我撩開簾子,有點忐忑地問長樂:
「……長樂,你能不能借我點錢,下個月我要用……」
長樂恍然大悟:
「是了,下個月是少爺生……」
是了,下個月見鄒柏安的時候。
我想把錢還給鄒柏安,跟他說聲對不起。
「要多少錢?」
「二十兩。」
長樂掏不出二十兩,撓了撓頭:
「你對少爺真好,肯給少爺花這麼些錢。
「不然明兒我問問少爺,幫你加一加工錢?」
一旁周裕青睡得熟,好像做了什麼美夢,唇角彎得像弦月,盡是壓不下的得意笑意。
3
大概是長樂說了我很多好話。
周裕青這幾日對我格外好,出手闊綽,連刻薄話都少說了。
我走路,他心情大好賞了我一兩銀子。
我吃飯,他大手一揮賞了我三兩銀子。
我發呆,他笑眯眯地賞了我五兩銀子。
見我目瞪口呆,周裕青旁敲側擊地問:
「咳,快入夏了,我這衣裳可以換一套新的。
「但是衣裳要趕工時,你手那麼笨,怕是趕不及。
「扇墜子,玉绦子,不拘什麼都好,隻要是你一片誠心,我也勉為其難……」
我並不明白他跟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是這些日子,周裕青高興,見誰都肯給一點好臉色。
聽長樂說,下個月周裕青就要去京城看病。
好像是少爺那個在京城做大官的周家叔叔,尋到了一個雲遊的神醫,神醫要在京城暫留些時日,可以為周裕青看一看,也許能治好他的瘸腿。
這一日,我終於攢夠了二十兩銀子,興衝衝跑去找鄒柏安。
出門前,長樂忙著叮囑我:
「前些日子隔壁鎮子才鬧流寇反賊呢,你一定小心。
「早些回來,今日少爺生辰,肯定等著你一同吃飯。」
說罷,長樂又神神秘秘笑道:
「少爺不讓我說,還有個天大的驚喜等著你呢!」
肯定早些回來,等我把錢給鄒柏安,同他解釋清楚,就回來跟你們一起吃飯。
鄒家學堂熱鬧,
盡是來道喜送禮的人。
賀喜陳夫子回來任教,賀喜鄒大公子鄒柏安承繼家業。
鄒柏安被人簇擁著,看見我朝他揮手,忙躋身到我面前,又笑得溫柔:
「呀,是葡萄姑娘,有什麼事麼?」
我想了想,忐忑地問:
「鄒公子,上回問你有沒有娶親……」
鄒柏安面上忽然一紅,眉眼盈盈笑道:
「我回去問了父親母親,他們說若是葡萄姑娘願意,可以先做個側室姨娘。
「沒有瞧不起姑娘的意思,是母親的意思我不好違背,但是我可以跟姑娘保證,等過了半年就把你扶正。」
我忙拿出二十兩銀子遞到鄒柏安面前。
還來不及解釋這錢是拿來給我自己贖身的。
就聽見身後周裕青又氣又怒的聲音:
「連嫁妝都準備好了?
想勾搭鄒家,你也配?
「葡萄你也不照照鏡子,除了我,誰還瞧得起你?」
我猛地回頭,想解釋一下,並不是周裕青想的那樣。
這錢並不是嫁妝,是我想把自己從鄒家買回來,以後在周家好好過日子。
可是氣急了的周裕青聽不進去,隻挑最傷人的話說:
「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誰會看得上你?
「難怪要準備二十兩銀子,你不花錢鄒家怎麼願意娶你進門?」
口口聲聲不配和貶低,比往日那些喜鵲屎,燒火棍更戳心窩子。
圍觀的人湊了過來,對著我指指點點。
笑我不規矩,笑我不知廉恥,笑我痴心妄想。
蘇小姐捏著帕子,陰陽怪氣地笑道:
「難怪當時鬥草會,她削尖了腦袋也要往鄒公子身邊湊呢。
」
鄒小姐卻護著我,擋在我面前:
「葡萄的事,周公子你作為表兄也管不著吧。
「周公子為何咄咄逼人,難道你嫉妒?難道你很在意葡萄嫁給誰?」
我知道周裕青心高氣傲,從來不肯在口舌上落下風。
果然他冷笑一聲:
「什麼表妹?她不過是……」
我以為他會把我肚皮娘子的名頭說出來叫我難堪。
可看見我滿臉眼淚,周裕青忽然怔住了,他猶豫著連聲音也軟了下來:
「……她不過是我、是來投奔我們家的窮親戚。
「……我怎麼不能管她?我就是要管她!
「葡萄,你過來,跟我回家。」
我SS抓著袖口,
倔勁犯了時一步不肯挪動。
周裕青,你是不是以為自己特別厲害?特別有本事?
是啊,你多厲害啊,你會拐著彎兒罵我嫌棄我,那些刻薄話兒我要琢磨半天才反應過來。
就像你說我學蘇小姐是東施效顰,我有點難過。
可我想也好,當東施也很好,東施很會察言觀色,是個心思細膩的姑娘。
你如果知道我這麼想,肯定要笑掉大牙。
但是鄒柏安會誇我心思豁達,獨具巧思。
那是我被賣到這裡來,頭一次有人誇我。
那一刻我未必喜歡鄒公子,可是我真的討厭你。
周裕青見我眼淚大顆大顆地掉,終於低下頭:
「笨葡萄,我是要抬你做夫……」
傷心到最後,我連一點想為自己辯解的心思都沒了。
「我想離開周家。」我抬起頭,定定望著周裕青,說起氣話心裡竟然疼得暢快,「你不如鄒公子,哪裡都不如他,我討厭你,討厭你刻薄,討厭你嘴上不饒人……」
更刻薄的話還要說下去時,我看著他的腿,忽然怔住了。
阿娘在時教過我,再生氣也不要說人改不了的痛處。
比如身世,比如病痛。
周裕青的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
聽到那句他不如鄒柏安,終於心如S灰。
他攥緊手中紫竹木拐棍,一字一頓:
「你不要後悔。」
我不後悔。
在周家這些日子,除卻言語刻薄,你是待我很好。
給我好衣裳穿,給我軟和床鋪睡。
外頭在打仗,粗面窩窩漲得跟銀子一樣金貴時。
你把白面馍馍和胭脂鵝脯一並推到我面前,說葡萄應該是胖嘟嘟的一提溜。
你來鄒家接我回去吃晚飯時,我真的在心裡發誓哪怕把自己賣了也得留在周家。
可是你不能一邊對我那麼好,又一邊對我這麼壞。
第二天,周裕青走了,沒要我還他銀子。
周家帶周裕青去京城治腿,若是耽誤了時間,那個四處雲遊的大夫可不肯等。
跟鄒家的誤會說開,鄒柏安也沒有要我賠那二十兩銀子,隻是好意提醒我:
「眼下世道不太平,葡萄你也要為自己做打算。」
我是為自己做了打算的,這二十兩銀子我先收著不動,等以後周裕青回來了我再還給他。
聽人說叛軍要打過來了,我想著先回老家躲一躲,避避風頭。
可是計劃趕不上形勢,
逃難的災民和流竄的兵匪如蝗如蜂。
有權有勢的人家得了消息,能逃的都逃盡了。
隻剩平民百姓被裹挾在兵匪之中,一路北上逃難,尋個活路。
眼見著糧食賣到比銀子貴,比金子貴,再到比人命貴。
那二十兩銀子我換成了四塊粗餅,貼身收著,不敢露白。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我躲在災民堆裡,跟他們一起逃命。
破廟裡餓得眼冒金星時,我看見胸脯如空糧袋一般幹癟,擠不出一滴乳汁的女人抱著哭不出聲的嬰孩,實在不忍心,掰下一小塊餅悄悄遞給她。
餓久了的人五感已經麻木了,隻剩對食物尖銳如針的嗅覺。
有人聞到一點糧食的生氣,尖叫道:
「她有吃的!」
人們如餓狼緩緩圍住我,幽幽地盯著我,
像盯著一塊肥肉。
我慌忙把手中半塊餅子丟到身後。
人們哄然去搶,還有人看著我,一步步逼近:
「她身上肯定還有!」
我一步步往後退,直到退到牆角,再也無路可退。
那一雙雙飢餓的眼睛,我忽然想到阿娘說過,災年時,人相食。
我靠著牆,強撐著嚇軟的腿,卻聽見有人喚我的名字。
「葡萄!」
我猛地抬眼看。
是周裕青。
他怎麼來了?
……他來做什麼?
忌憚著周裕青手上匕首,人們不敢上前。
「笨……」
看見我嚇得縮在角落裡,周裕青還想嘲諷我一句,忽然意識到我討厭他嘴巴刻薄,
啞了火。
這些日子擔驚受怕,我沒忍住眼淚先掉了下來:
「你回來幹嘛?」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找你回家吃飯。」
4
周裕青失算了。
眼下滿目荒蕪。
走不到哪裡去,哪裡都沒有一條生路。
餓。
好餓。
胃中像是有火在燒。
恨不能把頭埋在地上,大口大口啃著黃土。
比餓更難忍的,是連一口幹淨的水都沒有。
髒泥塘裡面的水絕對不能喝,喝了就要命。
周裕青那根紫竹木拐棍換了巴掌大的餅,大半進了我的肚子。
他拄著一根不合適的木拐棍,一瘸一拐走得艱難。
五天下來,那個幹淨喜潔的周裕青不見了,
也是蓬頭垢面,一副花子的模樣。
我心裡酸酸的,想起那個治腿的名醫:
「你來找我,那你的腿還治不治了?」
「你不是說你的二黑瘸了腿也能看家麼?」周裕青很在意這件事,所以聲音悶悶的,「難道你會嫌棄他?」
「不嫌棄,不嫌棄。」我忙回握住周裕青的手,表一表忠心。
我想起當初剛到周家,長樂交代我伺候少爺要注意,少爺自從瘸了一條腿,性子就變得古怪,嘴巴也刻薄起來。
我想到瘸了一條腿的二黑,擺了擺手:
「沒事,我家二黑瘸了一條腿,也照樣看家護院呢。」
這話給周裕青氣得夠嗆,回頭就罵我長得醜,臉上的雀斑像喜鵲屎。
……
好像是我對不住他在先。
「我以為鄒家帶你走了,結果路上碰到他們的車馬,才知道鄒家人沒管你。」
我把頭低了又低,沒接茬。
大概是怕我尷尬,周裕青又罵了一句:
「所以我說那鄒柏安不是好人,根本不照話本子說的演。」
一路上有人牙子趁著機會,賤價買人。
如花似玉的姑娘值兩袋小米,剛剛抽條的女孩值一袋小米。
男人老人孩童,再磨一磨也不過一把小米,還要看人牙子動不動惻隱之心。
我看見一個眼熟的身影。
是蘇小姐。
她空洞著眼神,被麻繩捆著手,叫人牙子行將就木地趕著。
我想救她,可是我跟周裕青已經餓了兩天,渾身上下掏不出一袋小米。
我忐忑地看了眼周裕青,怕他把我賣了換蘇小姐。
他卻目不斜視地拉著我走開。
「……是蘇小姐。」我小心地拉了拉周裕青的袖子。
「什麼蘇小姐?」他瞥了我一眼,「又不是大白饅頭。」
見我臉上忐忑,周裕青抓緊了我的手腕:
「除非能換十屜墳包那麼大的饅頭,否則我不會把你賣了的。」
可是你從前那麼在意蘇小姐,還總拿她和我比。
「過去我一直以為,我會喜歡她那樣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
周裕青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
「可是我發現我喜歡的人,並不是那樣。
「但是我不敢承認,就逼著她改。
「那樣不對,那樣很傷她的心。」
我心裡一動,忽然想起跟他分開時吵得那樣難看:
「對不起啊周裕青,
那二十兩銀子不是我想當嫁妝嫁給鄒家,是人牙子弄錯了,我本來是賣給鄒家的。
「我一開始是想著,就當我白給你睡了,我再賠鄒家二十兩銀子嫁過去。可是那天晚上你來找我回家吃飯,我就改了主意,我想賠給鄒家二十兩,然後跟你好好過日子的。」
周裕青不說話了。
良久,我悄悄打量他的臉色。
月光下,周裕青彎著的唇角怎麼也壓不下去,髒兮兮的臉像個得意的小花貓:
「說這個做什麼?我早就知道啦。」
一路忍飢挨餓,下了雨沒有片瓦遮身。
我染了風寒,燒到迷迷糊糊時,夢裡總算喝上了一口熱湯。
醒來看見周裕青手臂上未愈合的傷疤,才發覺自己滿口腥氣。
我哭著求他:
「周裕青,你把我賣了吧,
不然咱們誰也活不了。」
他還是嫌我煩,想說句刻薄的話。
可他太餓太累了,背著我哆嗦地走,哆嗦地說:
「不賣,閉嘴。」
我不說話了,勾著他的脖子,輕輕靠在他肩膀上,覺得心裡和小肚子像吃了飯還喝熱湯,暖暖飽飽的。
「周裕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