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好心相勸:「山裡的蘑菇不一定都能吃。」
她當即柔弱地依偎在夫君懷裡垂淚。
「妾出生山野,自小以它充飢,怎不知它能不能吃?」
「姐姐家世高貴,瞧不上這低賤野味,便不許旁人吃了嗎?」
夫君冷眼瞧著我嗤笑。
「出生高貴又如何,而今不過是個惹人生厭的妒婦,生的孩子也是個挾私舞弊的蠢貨。」
隨後,我和縣試作弊的兒子便被他掃地出門,成了人人恥笑的侯門棄婦。
1
我牽著兒子砚池,走出汝陽侯府時。
一向心軟的婆婆,追著我苦苦相勸。
「若羽,如今你母家相府被聖上查處,雖未定罪,卻也封了府,你哪裡還有去處?」
「砚池也還年幼,
不如去給宣奉認個錯,往後你還是侯門主母。」
我看著婆婆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知。
我前世,便是如她說的那般,跪求夫君原諒。
夫君確實有那麼一瞬的心軟,留下了我,也沒處置砚池。
可自那以後,侯府裡的妾室庶子踩到我們娘倆頭上來。
夫君不僅不管,還以此為樂,與小妾們賭我能忍到何時。
為了砚池,我咬牙忍耐。
可半年後,他聽聞我父親李相因貪汙受賄被判流放,後又病S在流放途中。
便在寒冬臘月裡將我休棄,把我和年僅十歲的砚池驅逐出門。
不僅扣留了我的嫁妝,連我親自給砚池縫的寒衣,都被剝了去。
我和砚池流落街頭,身無分文,又冷又餓。
隻能在城外的窯洞寄居,
靠著給郊區貧苦百姓寫信縫補謀生。
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裡,砚池一邊抄書寫信補貼家用,一邊用微薄的收入去買書自學,去私塾外偷聽。
終於在三十三歲生辰時,高中狀元。
可他身披錦繡官袍,騎著捆著大紅花的白馬,興高採烈地來窯洞接我去新居時。
我已因過度操勞,病得隻剩一口氣了。
臨S前,能看到兒子如此出息,也覺得瞑目了。
可我沒有想到……
再次醒來,我竟又回到了侯府。
回到了兒子砚池被夫君的庶子汙蔑縣試舞弊的那一日。
這一世,我沒有替兒子辯解,而是借由小妾的那一筐蘑菇,提早惹夫君生厭,被驅逐出府。
因是在氣頭上,我父親又隻是被停職查辦,
沒有被正式定罪。
夫君思慮再三,並不敢如前世那般,昧下我的嫁妝,用一紙休書打發我。
而是念及我父親和兄長如今還好端端地待在相府裡,隻說性格不合,寫下了一封和離書。
默許我帶走嫁妝。
可這些年,我為了處處是漏洞的侯府,早已將嫁妝補貼了大半。
好在剩下的一半,也不至於讓我和兒子過苦日子。
想到此處,我對婆婆搖了搖頭。
「我並不想像您一樣,對著公公那一屋子的妾室庶出,忍氣吞聲一輩子。」
婆婆愣了愣,下意識地說:「誰家不是這樣的?而且砚池終歸還小,還離不開父親……」
不想,砚池卻看了一眼高高的侯府牌匾,冷哼了一聲。
「父不愛我,我不怨,
家不容我,我自立。」
婆婆當即心疼得紅了眼,出了一會兒神後,苦笑著搖搖頭。
「唉!罷了……怪不得你,怨不得你……走吧走吧……」
2
離開前,我到底心軟,囑咐了婆婆一句。
「把小叔給您的藥停了吧!是藥三分毒……」
前些日子,她得了一場風寒,在外面跑商的小叔子尋來一帖奇藥,不僅三日便治好了婆婆,還讓婆婆萎靡的精神好了許多。
說是一位神醫開的藥,每日吃一帖,能夠延年益壽。
前世,婆婆隻吃了兩個月,便一命嗚呼了。
若非如此,以婆婆對砚池的心疼,不至於叫我們娘倆在那窯洞待了整整二十三年。
「那藥,吃著挺好的呀?」
婆婆有些疑惑,此時她絕不會相信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會害她。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
隻拉著砚池爬進僱來的馬車,去牙行買了個小院,帶著他住了進去。
這院子距離侯府,隻隔了一條街,不過三十來丈的距離。
站在門口屋檐下,便能瞧見侯府朱紅鎏金的大門。
搬進小院時,砚池見我站在檐下,悄摸往侯府的大門觀望。
臉色有些不好看。
「娘,你既如此不舍,為何不聽阿奶說的,去求父親原諒?」
「您隻是言語惹他不快,好言幾句他定會心軟。不似我……叫他面上蒙羞。」
我聞言回頭,用指腹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
「你被庶兄陷害,
隻能說你防備不足,哪裡叫他面上蒙羞了?分明是他御子無方。」
他頓時僵在檐下,紅著眼,水霧迷蒙瞪著我。
「娘親……你既信我是被陷害的,為何先前不為我同父親辯解?我以為您……」
「以為我也不信你嗎?」
我在他身前蹲下,平視他。
「砚池,娘親這麼做自有道理,你且好好等著。」
砚池靜靜回望著我,他想從我的眼睛裡讀出我的心思。
我以為他不過十歲,必然是猜不透的。
不想片刻之後,他猛然瞪大了眼。
「蘑菇……」
「噓!」
我按住了他的嘴。
「乖乖回去溫習課文,
明日還要去書院上學呢!」
看著他一步三回頭地走進新布置的書房,想著前世他在寒窯裡披著茅草,哆哆嗦嗦地用樹枝在泥土上寫下文章,我心裡便一抽一抽地疼。
我的兒子,合該是這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啊!
3
後半夜時,侯府那邊燈火通明。
下人們慌亂嘈雜的聲音,隔了一條街道,都還能聽得清清楚楚。
汝陽侯府亂了。
4
我聽到動靜,便躺在床上靜靜候著。
半個時辰後,果然有人急急忙忙敲響我的院門。
「夫人!開門!」
我慢騰騰地取來衣服穿上,寒著臉打開院門。
「大半夜的,鬧什麼?我已經不是你們侯府的夫人了……」
敲門的是侯府管家,
在他身後,還站著黑著臉的呂宣奉。
管家討好地看著我。
「夫人,和不和離還不是侯爺一句話的事,再說砚池少爺始終是侯爺的嫡子,侯爺一直頗為重視,這回隻是氣狠了,所以才罰得重了些……」
我冷眼睨著他身後的呂宣奉,冷笑。
「你們侯爺若當真重視砚池,怎會不知砚池在書院裡次次名列前茅,根本無需作弊。」
「反倒是他的庶長子呂曉,滿腹草包,自己考不好便嫉妒砚池,汙蔑砚池舞弊已不隻一次。」
在書院裡,老師和山長都知道砚池的真實水平,自不會有人聽信呂曉的鬼話。
可前日的縣試是不同的,縣裡的考官也不認識砚池,自不知他的能耐。
考官們又極其厭惡舞弊之事,呂曉一舉報,他們立即上綱上線,
覺得不會空穴來風,一筆勾去砚池的名次,並貼紅紙通報,往後不得科舉。
「這……」
管家略顯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夫人,侯爺也是氣狠了,這事兒之後一定會查明。隻是眼下府裡的小姐公子們都中了毒,急需……」
我翻了個白眼。
「中毒就去請御醫,找我做什麼?我又不會治病解毒。」
管家愣了愣,還想繼續說,卻被不耐煩的呂宣奉一把扯開。
「孩子們吃了毒菌子熬的雞湯,御醫開的藥方裡有一味『龍血清毒丸』,本候記得,那藥正是您的嫁妝之一……」
呵!
我目露嘲諷地看著他。
「那藥能做嫁妝,自是稀罕物。
侯爺包庇呂曉,對砚池不管不顧,還將我們母子掃地出門了,憑什麼覺得我會把藥給你?」
呂宣奉擰著眉,盯著我越發厭惡。
「李若羽,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冷血,眼裡隻有你自己生的兒子,府裡十幾個孩子的命,就不是命嗎?」
我氣笑了。
我冷血?
我要是冷血,當初就不會救起倒在路邊的他,不會成就這麼一段孽緣。
那時,他和將軍家的小姐早有婚約,醒後見到我,便非要退親娶我。
為此他被罰跪祠堂三日,領鞭五十。
而我本也與曾經的三皇子,後來的玄和帝兩情相悅,正打算告訴老陛下。
可他卻橫插一槓,讓老侯爺用軍功和兵符換和我的賜婚聖旨。
陛下正擔憂收不回兵符,當日便給我和呂宣奉賜了婚。
我被迫嫁於呂宣奉。
他得了便宜還賣乖,隻笑著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說他把自己許給我,是這世間最浪漫之事。
真浪漫啊。
區區十二年,後院便有數十房姬妾。
寵妾滅妻,任由庶子欺凌陷害嫡子。
我嗤笑,向他攤了攤手。
「想要藥可以,兩萬兩,概不還價。」
呂宣奉氣極反笑:「你怎麼不去搶?」
我翻了個白眼,反手關門。
我不信他不知道這味藥本來就價值萬金。
見我關了門,管家就急了,悄聲勸呂宣奉。
「爺,這大晚上的,還能上哪去找藥?御醫可說了,少爺小姐們是急症,拖延不得。」
我站在門內,心下冷然。
前世,我瞧著那筐菌子中有好些白毒傘,
便親自提前挑出。
剩下的食用菌不夠,又讓下人去菜市買了些松茸、竹蓀和蟲草,配著兩隻老母雞燉了一鍋雞湯。
那雞湯鮮美可口,家裡的那群庶出子女個個吃得滿嘴流油,一個勁地誇小柳氏人美心善,撿個菌子都那麼好吃。
這一世,我都被和離了,自然沒機會管這些。
那些養不熟的白眼狼們個個中招,倒也是意料之中。
不過呂宣奉怎麼沒中?
那小柳氏的菌子,不是特意為他採的嗎?
前世,那雞湯他也喝了好些……
我心裡暗道可惜時,門外傳來呂宣奉冷沉壓抑的聲音。
「李若羽,你把藥給本候,本候就立即撕毀和離書,你以後還是侯府的主母。」
「誰稀罕!嫁入侯府十二年,
我的嫁妝和體己錢填進去大半。花我的錢,養你的幾十房小妾和庶子庶女,這種事,我這輩子不會再幹。」
這句話我喊得響亮。
在夜裡尤其突兀。
這條街道周圍大部分都是達官貴人,呂宣奉但凡要點臉,就不會想聽我說下去。
「李若羽,快開門,兩萬兩本候給你便是。」
5
管家取來兩萬兩的銀票時,呂宣奉臉色黑得都能滴水了。
我把藥給他們後,囑咐了一句。
「配合大黃,效果更佳。」
我拿了兩萬兩銀票,送走呂宣奉。
關上院門回身時,便見砚池不知何時已站在院子裡。
他靜靜地看著我,眸色有些復雜。
「娘,那藥……」
「噓!
」
我一把將他扯回屋裡。
「別嚷嚷啊!」
回到屋裡後,砚池一臉便秘色。
「娘,你剛剛給出去的,是下午用院裡的雜草烤制的那個吧!龍血清毒丸,你明明離開侯府就託人送回相府了……」
「行了,睡覺,大人的事,你少管。而且我那藥,對症。」
我揣好銀票後,把他按回床上蓋好被子。
「真的?」
砚池到底年幼,心性又正直,哪怕對侯府頗有怨言,也不會想害他們。
「真的,放心睡。等你睡醒,便知道答案了。」
6
次日清晨,砚池起來早讀時,特意趴在院門口伸頭張望。
侯府那邊燈火燃了一夜,此時,門口的家丁打著哈欠,神色雖然疲憊,
但難掩笑意。
我站在院子裡抖了抖剛洗出來的衣服。
「愣在那做什麼?快溫書去。」
砚池摸摸鼻子點點頭,從餐桌上扯了一張餅,便進去溫書了。
他進去不久,院外便又響起了敲門聲。
我打開門,便見呂宣奉黑著臉站在外面,手裡緊緊捏著我昨夜給他的藥瓶子。
「李若羽,你竟然敢訛本侯,你這瓶子裡裝的根本不是『龍血清毒丸』,隻是一些普通草藥做的藥丸子。」
我懶懶地斜眼看他。
「是不是『龍血清毒丸』重要嗎?」
「兩萬兩,你用幾顆隻要幾文錢的草丸子,訛了本侯兩萬兩,誰給你的膽子?」
他SS瞪著我。
捏著那隻我隨意買來裝藥的小瓷瓶,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一片慘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小瓷瓶碾成齑粉。
顯然,高高在上的他,習慣了對別人的予取予求。
或者說,習慣了我的付出。
從來沒想過,有一日還能被我坑了。
我絲毫不慫地冷眼看他。
「你就說,你府裡那些養不熟的小白眼狼們,是不是都留住小命了吧!『龍血清毒丸』可隻有一顆,我就算賣給你,也隻能救一個人。這筆買賣,哪裡不合算了?」
他被我問得微微一愣。
幽深的眸子盯著我審視了許久。
若是前世剛剛離開侯府的我,必然會被他的眼神威懾到。
可如今的我,是經歷了二十三年艱辛,歷盡千帆的我。
自然不會慫他。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後,幽幽道:「想來眼下這副鋒芒畢露的模樣,才是你真正的樣子。嫁入侯府的這些年,你都偽裝得很好啊!
特別是這醫術……」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昨夜宮裡的太醫來了三位,沒有一位能制出解藥。你還真是深藏不露,早知如此,還真不該和你和離。」
我看著他。
他可能不知道,其實二十八歲之前的我,是真的不會醫術。
而如今這手醫術,也是拜他所賜。
前世,被他休棄後,我想做女紅補貼家用,卻處處碰壁。
哪怕是最差的繡坊,也不願意收我的繡品。
明明,我的手藝是宮裡最受用的繡女教的,繡品價值千金。
可那些繡坊都收了貴人的打點,不能同我來往。
是以,哪怕我有金剛鑽,也沒有辦法攬到瓷器活。
生活越發窘迫,有一段日子,鬧得三餐不繼。
砚池餓昏頭,
在山上瞞著我採菌子烤著吃。
被打柴的樵夫瞧見時,已中毒致幻,脫光衣服在樹林裡到處翻,說自己在水裡撈珍珠。
他要採珠賣錢,給我做冬衣,給我買花戴。
他傻兮兮地說,別人的娘有的,他的娘親也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