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爸爸竟然是想用老房置換新房,記在我名下。
聽到他說還想找個保安的工作,再幹上二十年,也能幫我分擔房貸。
從前那點委屈蕩然無存。
「爸,謝謝您。」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我緊緊抱住爸爸。
從前高大帥氣的他,不知何時脊背已現佝偻。
賣房子事情瑣碎,中介那邊就留了我的電話。
我再三強調不著急出售,要談個好價格。
「那媽知道會不會不高興啊?」
風光的嫁妝即將變成我個人名下的房產,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她們的表情了。
「這房子是你奶奶當初指名贈予我一人,不算夫妻財產,你媽管不著。再說,她不也希望女兒們都過得好嗎?」
爸爸自始至終都不知道,
媽媽要把賣房子的錢全部拿去補貼嫁妝。
他一直以為,是我和關盼盼一人一半。
轉眼數周過去,中介沒有帶人上門看過一次房子,媽媽坐不住了,問爸爸要中介所電話,她要親自問問。
「我們家急用錢,價格低點也沒關系的。」
「什麼,有大方的買家?兩個月,不能再快點嗎?」
「行行行,麻煩幫忙催著點。」
她打完電話就鑽進關盼盼的房間。
聽到房子可能賣出比預期要高的價格,哪怕買家需要點時間籌款,媽媽也爽快答應了。
而我繃著嘴唇進衛生間,無聲大笑。
我早就跟中介打過招呼,額外給了好處費,怎麼說怎麼做還不是看我指示?
兩個月後,剛好是關盼盼訂婚的日子。
在看到買家打來的定金後,
媽媽徹底放下心,整日拉著關盼盼出門購物,甚至還看了市中心數套小面積住宅。
再沒有比房子更體面的嫁妝了,不是嗎?
而為了不耽誤訂婚儀式,她們選擇了貸款。
長長的嫁妝單子,如前世一般,讓王家人高看了關盼盼一眼。
訂婚宴規格極高,場面極大。
看樓下停著的一排黑色奔馳,鄰裡鄰居投來羨慕的目光,關盼盼從頭到腳都寫滿了得意。
「大家族更看重的是文憑,姐你這輩子都比不過我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陪她下樓的工夫,中介說買家這兩天錢款就到了。
媽媽一聽,昂起脖子像隻勝利的母雞,陪著關盼盼坐進頭車。
上一世我坐在第二輛車出的車禍,這一世說什麼也要避開。
我以吃壞肚子為由,
往樓上衝。
爸爸上頭車前,放心不下,讓車隊先走,他等會兒跟我一起去宴會現場。
媽媽喜得顧不上我們,催促車隊立刻出發。
我估摸著時間拖延差不多了,和爸爸下樓準ŧū́ₙ備打車時,電話響了。
車隊和前世一樣出了車禍,但這次被撞的是媽媽和關盼盼坐的頭車。
尤其急救人員現場判斷關盼盼腿部傷勢極重,極有可能截肢。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裡五味雜陳,最後隻剩長嘆一口氣。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09
這次衝撞頭車的是輛失控的公交,現場比前世慘烈一百倍,傷者都被送到最近的中心醫院。
等我和爸趕到急救中心時,醫護人員正在登記血型籌措血包。
「關盼盼,關盼盼家屬在不在?
」
我爸身體一抖,恐懼讓他的瞳孔震顫著,久久難以平復。
我隻得拉著他走向護士。
「我們就是,請問我妹妹關盼盼和媽媽孟秀情況怎麼樣了?」
「我看看,孟秀傷不重正在隔壁縫針,關盼盼傷勢嚴重,家屬籤下手術同意書。現在驗血結果還沒出來,家屬知道血型嗎?」
當爸爸聽說關盼盼有可能面臨截肢,拿筆的手有些猶豫,這時媽媽滿臉血跡衝過來,搶走文件和筆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籤字就走開!多拖一分鍾,盼盼生命就多一分危險,你是不是想害S她!」
爸爸被她撞得腳步踉跄,險些跌倒,幸好我及時伸手扶住他。
看著現在果決的媽媽,我不可避免想起前世一門之隔,她是怎麼對我的。
故意跟醫生扯皮不籤字,拖延急救,
讓我錯過保住右腿最後的機會。
可原來她也知道,多拖一分鍾就會多分危險啊。
在我截肢麻醉快要消散前,我分明聽見媽媽咬牙切齒地說:「你還不如S在手術臺上。」
都是親生的女兒,媽媽卻對我如此狠心,對爸爸的健康也是滿不在乎,我心底的猜想正被一點點放大。
「護士,記得我媽說過我和妹妹也是 b 型,如果血包不夠,能不能先抽我的血給妹妹?」
我大方捋起袖子,爸爸眼眶都紅了,也爭著要給關盼盼輸血。
護士解釋直系親屬不能輸血,在表上登記完關盼盼的血型就急著要走。
然後,我注意到媽媽,她眼皮猛烈跳動了一下,緊接著尖聲阻攔。
「不對!你站住!」
「孟秀你冷靜一下,早點給盼盼輸血,她手術保住腿的機會才大一些!
」
爸爸皺著眉,催促護士快點走,媽媽幹脆衝到前面擋住路,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我心中更篤定了那個猜想,隻是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爸媽都是 b 型血,那妹妹隻可能是 b 型或者 o 型,媽,妹妹難道是 o 型……」
「o 型血醫院還有庫存!」
護士的話絕對算得上好消息,可媽媽的冷汗滑落,嘴唇都白了,還擋著路,護士繃著臉急得要發火。
「媽,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佯裝急切,脫口而出。
「難道妹妹並不是這兩個血型之一?」
媽媽猶如五雷轟頂,一屁股坐在地上。
爸爸還沒反應過來我話中意思時,護士已經捂著嘴,眼神在他們二人身上飄忽起來。
可能這回還真被我猜中了。
我和關盼盼雖然都是媽生的女兒,但並不是同一個父親。
10
關盼盼血型化驗結果顯示為 a 型。
爸爸這下也懂了,他被媽媽戴了頂綠帽子,長達二十多年。
想到他這二十多年來所有的父愛幾乎都分給了奸夫生的女兒,他就悔地捶牆,又自覺對我虧欠,聲聲道歉。
爸爸人不傻,知道了關盼盼的身世,自然就明白過來媽媽要奶奶遺物,撺掇他賣房的真實目的。
是要掏空整個關家,讓他一無所有。
「孟秀,我要跟你離婚!你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對我就沒有過真心!」
「對!我就是煩你,煩和你生的女兒!」媽媽失去理智,不停打電話聯系著誰,時不時衝爸爸歇斯底裡。
「我培養出了清華高材生!盼盼還是王家的兒媳婦!
我還怕什麼!」
當年二人是包辦婚姻,媽媽和男友被家裡硬生生拆散。
男友心灰意冷去南方經商,賠了個底朝天回來後,生活上全靠媽媽接濟。
而那個人,就是媽媽前世離婚再嫁的男人。
關盼盼時運不濟。
急救中心有好幾個重傷的 a 型血傷患,由於媽媽沒盡早告知真實血型,錯過首批籌措到的血包。
關盼盼和前世的我一樣右腿被截肢。
諷刺的是,關盼盼是被所謂的母愛拖累了。
她術後醒來,得知父親另有其人,而且因親媽隱瞞血型耽誤了手術時間,右腿被截肢。
甚至王家取消了訂婚宴,退還了她的嫁妝單子,再沒出現。
關盼盼陷入癲狂,將所有東西帶著仇恨砸向媽媽。
聽說輸液瓶破碎時,
迸濺的碎片扎進了媽媽右眼,這隻眼睛可能再也不能視物。
面對殘的殘,瞎的瞎的人,關盼盼生父留下一袋蘋果,說要去南方打工賺錢養活兩人,把媽媽感動得不要不要,結果男人當天上了火車就徹底失聯。
媽媽打不通他的手機,站在朝南的窗口,罵了一天一夜。
彼時,我已經跟爸爸完成老房子的Ţū₅交易,訂了套次新房不日完成搬家。
媽媽不知情,回去收拾東西,根本進不去家門。
想走,也走不掉。
置辦嫁妝用的貸款,時間到期,催債的找來了。
11
當時聽說她們要貸款辦嫁妝,我其實著急過,畢竟爸媽沒有離婚,很可能被算作夫妻共有債務。
但是子女債務,一般不會牽累長輩。
媽媽年齡大,又沒有工作沒有固定資產,
她能貸到的錢有限。
但關盼盼不一樣,她年輕,美貌,還有清華文憑,不管是用掙Ṭű₇還是用賣的,都能還上錢。
是的,為了不耽誤訂婚,最快拿到錢。
媽媽和關盼盼貸款的公司並不正規,無意間發現公司名片後,我就向他們稍稍透露了點關盼盼的條件。
當然,貸款是自願交易,無人強迫。
面對對方給出高額放款和更換借貸人的條件,媽媽還有些猶豫時,關盼盼一口答應。
退一萬步說就算房子賣不掉,她也已經嫁進王家,到時候還差那仨瓜倆棗?
可現在王家悔婚,賣房子的錢又沒見到一分,關盼盼現在還倒欠醫院一大筆手術費。
這時,爸爸一紙訴狀將媽媽孟秀告上法庭,要求離婚並主張損害賠償。
我本來還有點擔心,他會放不下和關盼盼二十多年的父女情。
可爸爸想得比我通透。
「我給她當了二十多年爸從不曾虧待,我不欠她和孟秀,爸爸這輩子虧欠的,隻有嵐嵐你一人。」
催債的人每天去醫院,嚴重影響其他病人恢復,醫院這邊也下了繳費的最後通牒。
沒辦法,媽媽隻能變賣關盼盼那些華而不實的嫁妝。
全新的名牌包、黃金珠寶和房子,中介看出她急用錢,狠狠壓了價。
最後用不到原價的一半變賣掉全部東西。
媽媽本來是偷偷交易的,卻早就被催債的人盯梢,錢根本保不住。
而不正規貸款利息高到嚇人,那些錢,竟然隻夠還四分之一的本金。
關盼盼截肢後每天因為疼痛,喜怒無常,給媽媽身上臉上抓打的全是傷。
她們出院,還想投靠爸爸,改邪歸正,結果爸爸直接交代小區保安不準放行。
不S心的母女,不同意離婚,也不走,就守在小區門口。
我出國比賽贏下大獎回來的那天,爸爸還在小區門口拉了橫幅。
我捧著鮮花,走到比擬乞丐的那對母女面前,斷腿和瞎眼的繃帶都髒汙不堪。
我並不用刻意露出什麼高高在上的神情,現在關盼盼和我已經是雲泥之別。
她精神不太好,卻還記得我。
「關嵐你別得意,媽媽說隻要我考上清華,以後你給我提鞋都不配,嘿嘿……」
媽媽在旁捂著她的嘴,向我面露哀求。
「嵐嵐,咱們到底是親母女,你幫幫媽媽,你也不想別人說些難聽話是不是?」
親生母女的關系啊,確實是有些麻煩。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表示隻要她肯和爸爸離婚,
我就幫忙做些安排。
媽媽沒有選擇,她隻能答應。
等她和爸爸辦好離婚手續,我帶她們去了新家。
說來也巧,我前世住到生命盡頭的地下室,最近空出來,正在招租。
「地、地下室?」媽媽腳步停滯,關盼盼又發起瘋。
「關嵐!你的東西以後統統都會歸我,媽媽說了,她會讓你一樣都落不著!」
媽媽又急忙去捂嘴,結果被咬傷指頭,滲出血來。
「怎麼,不滿意?這裡一月加上水電也要一千塊呢!」我向房東擺擺手,一副租賃作罷的樣子。
「別,挺好的……」媽媽怕我反悔,推著關嵐艱難地往陰暗中走去。
許是驚動了老鼠,有的順著關盼盼左腿跑到她身上,她哇哇亂叫時,被媽媽狠狠扇了一巴掌。
挺好的。
我上輩子受過的苦,這輩子有兩個人還。
臨走前,想到前世暴雨,我讓房東多注意地下室的排水。
我氣性大,她們長長久久活得骯髒,活得委屈,我才能開心。
全文完。